社会的记录 深邃的思考——读冰心的“问题小说”

　　“五四”时代是中国人勇敢冲破封建樊笼,向封建制度大胆挑战、追求独立意识和人格尊严的一 个觉醒的时代。社会的变革,决定了文学与时代同步前行,一批青年作家站在时代的前列,拿起笔 来,开始对中国黑暗苦难的社会现实以及各种尖锐的社会矛盾进行思考,于是问题小说应运而生, 并成为文学界的一种写作风尚。在用小说的形式探讨社会人生问题几乎成为当时所有小说作家的责 任的同时,冰心应该说是以小说步入文坛,又以小说实现其“为人生”创作主张,触及社会面广, 提出问题又多能切中时弊的最有代表性的作家。“我只是想把我所看到听到的种种问题,用小说形 式写出来”,冰心是一个对现实生活观察极其敏锐的作家,“所看到听到的种种问题”决定了冰心 小说内容强烈的现实针对性。社会问题、青年问题、妇女问题、家庭问题等等,触及了当时社会的 方方面面,表现了冰心对那个时代的深邃思考和认识。《斯人独憔悴》是冰心早期反映社会问题的 代表作之一。小说主人公颖铭、颖石是出身于封建官僚家庭的两兄弟,在“五四”革命浪潮的冲击 下,他们勇敢地挣脱封建枷锁,满怀一腔热血,投身于反帝反封建的学生运动之中。然而他们的做 法遭到了思想顽固的官僚父亲的坚决反对,被禁锢在家中,虽几经抗争,但最终迫于父亲的淫威, 屈从了父亲,万般无奈之中痛苦地发出“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哀叹。《斯人独憔悴》通过 一个家庭中父子对待学生运动的不同态度,反映了两种思想尖锐的矛盾冲突,这种矛盾冲突以父子 冲突为表象,而实际涉及两种力量的对抗。一方面是代表社会进步方向的新生力量,他们富于进取 ,勇于投身“五四”革命大潮之中,是进步的年轻一代的代表。一方面是代表封建专制黑暗势力, 他们腐朽落后、顽固不化,极端仇视新生事物,反对社会变革。冲突的双方一方面代表正义,但又 显得软弱,一方面代表反动,却又极端强大,冲突的最终结局,反动战胜了进步,邪恶压制了正义 。冰心通过这篇小说形象地说明,颖铭、颖石与父亲的冲突,绝不是一种家庭矛盾,而是带有普遍 性的社会问题,是社会上两种力量的冲突。它告诉我们,“五四”运动虽然对封建势力进行了猛烈 的冲击,但封建制度根深蒂固,反封建不是轻而易举就可以成功的。因此,就这篇小说的深刻性而 论,它揭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主题,“五四”反帝反封建任重而道远,青年是变革社会的一支生力 军,但青年要想真正投入社会大潮,必须从传统的封建文化心理状态中觉醒,彻底打破封建的精神 枷锁,在实际斗争中,锻炼身心,重铸坚强的性格,从而真正肩负起反帝反封建的历史重任。《去 国》提出了青年知识分子海外求学,归国后无处施展才华,报国无门的现实问题,表达了对青年前 途、国家命运的忧虑。英士是一位有远大抱负的优秀青年,留美八年,学有所成,并谢绝了美国老 板的高薪聘用,满怀雄心大志,毅然决定返回祖国。归国途中想着“可以大有作为的中国”、想着 “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那两句话”,“他心中都被快乐和希望充满了”。但回到国内,军阀混 战,执政者荒于国事,本来希望在中国这块热土上实现振兴民族的宏伟大志,但却处处碰壁,只得 再次去国。《去国》揭示了海外学子学成归来,立志施展才华与现实社会不重视人才的矛盾。主人 公英士与当时许多有志青年一样,为改变中华民族积贫积弱、任人宰割的命运,而选择了科学救国 之路,他们远离祖国去国外接受先进的科学知识、技术的教育,就是要实现以科学富民强国的宏愿 。然而现实的中国,社会黑暗、政治腐败,英士的美好愿望只能成为一种幻想。英士的遭遇是有代 表性的,作为当时社会的一种普遍现象,它启示人们去严肃地思考现实:寻求真正的富民强国之路 ,必须首先图国家政治的革新,从根本上改变社会制度,否则科学救国只能是一种梦想。而英士最 终万般无奈中所做出的去国的抉择,以及发自内心的悲叹:“祖国啊,不是英士我弃绝了你,乃是 你弃绝了我英士呀!”就是当时的青年,更是冰心本人希图国家政治革新,尽快改变中国现实,呼 吁社会能够关注青年出路,为青年提供用武之地的一声呐喊。关注妇女问题也是冰心以小说反映现 实社会的一个重要视角。《秋风秋雨愁煞人》中的主人公云英,原是一位对未来充满幻想、乐于投 身新生活,且道德和学问“绝特”、性情清高活泼“志向极其远大”,立志毕业后要试试“这健儿 的好身手”,“牺牲自我服务于社会”的新女性。但最终学业还未完成,就听命于父母,嫁到了一 个极其富有的旧家庭。公公不愿听新派的话题,婆婆顽固可笑,丈夫目光短浅,充满“纨绔公子的 习气”,而云英自己,也只得如同花瓶、玩具一样,应酬于打牌,周旋于家宴之中。整个家庭与新 时代、新思想格格不入,如同令人窒息的牢笼一般。“我所要做的事情,都要消极的摒绝,我所不 要做的事情,都要积极的进行”,最终云英对这样的生活只能发为一问:“像这样被动的生活,还 有一毫人生的乐趣吗?”云英的命运应该说是那个时代很有代表性的,作为一个获得了受教育权利 ,且开始接受新思想的女性来说,这只是追求个性解放、争取独立人格价值实现的最初一步,而追 求人的社会价值的实现或拥有一个幸福的婚姻、理想的家庭,实现起来要远比受教育权利的获得更 加步履维艰。个人社会价值的实现要受到社会制度、文化观念的制约,要看这个社会究竟给人们尤 其是女性提供了一个多大的空间。而婚姻、家庭作为当事人双方的事情,也不再取决于一方的意志 和安排,尤其是在那种男性地位远远高于女性,女性更多情况下只是处于附属品的时代。尽管“争 取个性解放、争取婚姻自由”的口号已被提出,但真正意义的实行却是难上加难的事情。冰心创作 这篇小说正值“五四”运动爆发的同一年,作者通过云英的经历,提出了一个严肃的社会问题,什 么是真正的妇女解放?妇女怎样才能冲破困囿于自身的封建家庭,投身于社会,真正求得自身价值 的实现。如果说《秋风秋雨愁煞人》揭露了封建婚姻对女性追求自我价值实现、积极进取精神的扼 杀和摧残,而《两个家庭》则触及了与婚姻存续方式有最直接关系的家庭问题的探讨。家庭是社会 机体的组成细胞,冰心的理想家庭观在《两个家庭》中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小说中的峻哥和陈华 民都是海外学业有成,满怀抱负归国,但却生活在两种不同类型家庭的知识分子。峻哥的妻子亚茜 受过高等教育,既善于持家,相夫教子,又与丈夫有共同的事业追求,峻哥在妻子的扶助下,事业 顺利,家庭和乐融融。而陈华民虽娶了一个出身官宦之家的小姐,但家庭生活极其令人沮丧,妻子 没有受过教育,既不管家教育孩子,也不关心丈夫的事业,只知应酬享乐。陈华民虽然满腹才学, 归国后又无用武之地,由于家庭社会诸多的原因,最后抑郁死去。小说通过两个家庭的对比,对陈 太太给予了否定,又通过亚茜的治家有方,提出了理想的现代家庭标准。就小说中两位女主人公不 同的景况而论,虽然亚茜作为新女性最终并没有彻底走向独立,一定程度上还充当着丈夫的陪衬, 但毕竟是对妇女接受现代文化教育的必要做了肯定。正由于亚茜具备了陈太太所没有的文化修养、 文化品味,才使得她为自己、为家庭里所有的成员创造了一种温馨与和谐,而这与封建礼教所推崇 的女子的三从四德是有着本质区别的。更重要的是小说积极肯定了女性在家庭中的重要地位和作用 。亚茜在丈夫的事业上虽然有着陪衬的意味,但在家庭生活中已不再是家庭的附属、家庭的点缀, 而是家庭和睦、丈夫事业有成的最重要的精神支柱。从这个意义上讲,小说所体现出的男女平等的 思想,重视女性作用的观点,是具有深刻现实意义的。《两个家庭》作为冰心问题小说的第一篇, 所探讨问题的实质已远远超出了两个家庭孰优孰劣的范畴,它的意义在于通过两个家庭的比较,为 当时社会展示了现代家庭的合理范式、现代家庭中女性的典范。虽然亚茜被研究者们称为“新贤妻 良母”的形象,言外之意其自身的社会价值没有得到实现,但从家庭的角度而论,每一个人都负有 一定的家庭责任,亚茜也是如此,而能够很好的承担起这种责任,使家庭,包括自身幸福,同时又 不完全荒废学业,协助丈夫工作,也不失为一种实现自我价值的有效方式。当然,如果亚茜能投身 社会,追求人生价值的彻底实现,应该说更好,但客观的看问题,那个社会又给妇女提供了多大的 施展才华的活动空间呢?冰心的探讨没有脱离也不可能脱离当时社会环境和妇女的现实处境,亚茜 的形象作为充满了冰心个人的理想主义色彩的新女性,尽管有其不足,但它给人更多的还是更具积 极意义的思考和启示。反映下层人民的不幸也是冰心问题小说关注的一个主题。《庄鸿的姊姊》、 《最后的安息》、《一个兵丁》、《三儿》同是冰心于1920年发表的四篇小说。小说的主人公 都属于弱小的无助者,在这四篇小说中,作者从不同的侧面,展示了他们的不幸遭遇和人生悲剧。 《庄鸿的姊姊》中的女主人公是一个天资聪颖、充满理想、志气,前途不可限量的女子,“将来必 要做点事情,替社会谋幸福、替祖国争光荣。你不要看我是个女子,我想我将来的成就,未必在你 之下”就是其远大抱负的发自肺腑的倾诉。她渴望能像男性一样,有读书的权利,有支配个人生活 的权利,但因为祖母“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意识,因为家庭贫困,更由于她对弟弟的爱,她的 善良,而中途辍学,抑郁失意而死。如果说《秋风秋雨愁煞人》中的云英是被封建婚姻扼杀了才华 ,剥夺了实现人生价值的权利,那么冰心通过庄鸿的姐姐的死,批判的是那个令人民生活困苦的黑 暗社会,应该说是黑暗的社会剥夺了庄鸿的姐姐受教育的权利以至于最宝贵的生命。《最后的安息 》写在优裕生活环境中长大的惠姑到乡村别墅消夏,结识了一个名叫翠儿的童养媳,并以自己独特 的眼光写出了翠儿的不幸遭遇。翠儿四岁死了爹娘,从此不幸降临在了这个孤苦无依的弱小女孩身上。做童养媳本来就是一件极其悲惨的事情,加上公公早亡,所以又担上了命硬克死公公的罪名,幼小年纪,每天除了干活,还要受到恶婆婆的“百般凌辱”,受冻挨饿,最后在毒打中悲惨的死去。小说写了翠儿的善良、不幸和无奈,以其悲剧命运批判了童养媳制度的野蛮和残暴。在《一个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