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现代性萌端——清末民初小说理论中“写实”与“理想 ”的分立

中国小说理论在清末民初的现代性思索,是由晚清文化启蒙运动所引发的。在这特殊的语境中,主流 理论家对小说理论“现代性”的自身实现,始终要与“启蒙现代性”在历史进程中的实现作一体化 思考。在具体的小说本体探索中,由于西方各种现代美学、文学思想的介入,从“小说与现实社会 ”的关系出发形成两种看法:一种强调小说的“写实性”,认为小说的本质在于“摹写”现实世界 ;另一种强调小说的“创造性”,认为小说的本质在于“创造”一个理想世界。理论家围绕“写实 ”概念的阐发形成“写实”小说观,围绕“审美创造”的阐发形成了“理想”小说观。这两种小说 观因其价值支持和观念内涵的不同,前者成为中国历史追求启蒙现代性的一种思想表述,后者则在 西方审美自律论的启示下体现出一种现代美学意识的自觉。一、写实主义:艺术对启蒙现代性的召 唤1.写实小说观的启蒙内涵从最简单的定义上看,所谓写实主义的小说就是“事本实有,不借虚 构”<1>(P419)的小说。然而·63·不仅如此,在关于写实主义的种种论述中,理论家 无不站在民族与国家的高度,以西方现代文明为参照,要求小说去发挥开启民智、改良群治的重大 作用,期望其成为中国社会召唤启蒙现代性的利器,并从中总结出“新小说与新民”的三个契合点 。第一个契合点,小说叙事应接近现实生活,以现境界开导民众。最早提出这一观点的是严复、夏 曾佑。1897年,在《国闻报馆附印说部缘起》这篇文章中,当提及书之易传与否时他们强调小 说叙事应该以现实生活作为基础,描述人们在日常生活中能经历到的或能想象到的事情,他们认为 这样的小说容易被广大的人们所接受,反之,则必厌而弃之。而小说能不能被广大的民众接受非常 重要,因为“文章事实,万有不同,不能预拟;而本原之地,宗旨所存,则在乎使民开化”。<1 >(P12)在这种思想指导下,以写实为主的小说就具有一种启蒙———使民开化的天然优势, 需要大力提倡。1902年,梁启超为中国文论正式引进“写实”的概念,自此,严、夏这一观点 作为一条线索贯穿在写实小说观的各个理论发展阶段。总的来说,在大多数理论家那里,所谓“现 实生活”既包括现实世界中发生的事件、事理,也包括现实中人的思想心理。梁启超界定的“所经 阅之境界”本身就包含了经历及其对这种经历的感受,而蜕庵、管达如等人则在梁启超论述的基础 上做了些发挥。比如他们说:“小说之妙,在取寻常社会上习闻习见、人人能解之事理,淋漓摹写 之,而挑逗默化之,故必读者入其境界愈深,然后其受感刺也愈剧”<1>(P67);“小说者 ,社会心理之反映也。天下惟本为其心理所造成之物,则其契合也,愈易而亦愈深”。<1>(P 378)可见,当时进步的文学观念都重视文学对社会现实的反映和描绘,以增强人们对现实的认 识,唤醒人们变革现实的觉悟。这在中国小说理论史上的意义在于它第一次将寻常的、与民众息息 相关的生活规定为小说素材,在很大程度上反叛了中国古典小说理论重史学价值的风气,大幅度转 换了文学的视角,并且为小说确立了启蒙精神的导向。第二个契合点,在小说中融入新知识学问, 革新民众思想。梁启超攻击中国传统小说是“中国群治腐败之总根源”。新小说理论家也都对传统 小说持有激烈的否定态度。他们在西方小说中看到了小说之发达和社会知识的进步是联系在一起的 ,认为而今中国民众知识幼稚,思想愚昧,要想摆脱这种状况,就必须用含有现代知识信息的新小 说来对他们进行启迪,因为,“小说者,实学术进步之导火线也,社会文明之发光线也,个人卫生 之新空气也,国家发达之大基础也”。<1>(P226)这种说法似乎是本末倒置的逻辑,但在 中国当时的情况,却是合理的。中国人要取得这方面的进步只有向西方学习,这样一来,小说传播 现代知识对于中国社会改变无知的状态就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因此管达如说:“欲求世界之知识 ,其道多端,而读外国译本小说,……实最方便之法也。”<1>(P383)与此同时,他们认 为新小说作者的重要特点之一,便是他必须具有丰富的新知识素养。在他们看来,欧美各国作小说 的人多系公卿硕儒。黄伯耀就曾经说过:“卓然以大小说家名世者,……以积成一人之学问而有余 ,即以输灌人群之学问而无不足……小说者,学问之渡海航也。天下惟有学问人,乃可与言小说。 ”<1>(P293)许多学者认为新小说理论家的这种思维并没有脱出儒家“文以载道”的范畴 。但是应该看到他们所载的不是儒家之“道”,而是一种崭新的现代知识观念,其中包括了自然科 学,也包括了人文社科。从人文社科这方面来讲,新小说理论家提倡小说宣传维新或共和的理想, 尚武、男女平权的思想,以及爱国心、合群心、保种心等等。故而在内容上也对小说提出了新的要 求:或“旁徵祖国之新政,汇取亚欧之历史”,或“潜以尚武精神、民族主义,一一振起而发挥之 ,以表厥目的”。<1>(P227)经过了甲午之后的西学热潮,新小说理论家要求小说所载之 “道”是西方现代知识和民族国家思想,是改造旧道统腐朽思想的东西。这些观念如进入民众的头 脑,小说也就成了启蒙的纲领。第三个契合点是小说要具备科学精神,以社会之“真”去启迪民众 。科学精神是欧洲启蒙主义思想家的基本信条,也是启蒙现代性的核心内容之一。随着严复、梁启 超等人对西方科学知识及其·73·科学论著的大力介绍,到20世纪初,科学及其后形成的“科 学主义”已被覆了中国文化思想领域的每一个学科,渗透进了这些学科的每一个层面。<2>(P 25)小说理论领域也不例外。在写实主义小说理论中,对“科学精神”的强调结合了小说新民的 要求。1906年《新世界小说社报》第二期刊登了《论科学之发达可以辟旧小说之荒谬思想》一 文。该文论及何为科学?“科学者,思想之聚光镜也。”何为小说?“是小说者,纪实也。”作者 认为旧小说中“文人好奇,喜借荒唐之事,显幽怪之情”是一种荒谬的状况,他提出“而今而后, 倘科学大进,思想自由,得以改良小说者,改良风俗”。<1>(P189)在他看来,科学在中 国的发展不但和以写实为主的小说的改良构成了必然的因果关系,而且还因为其能破除迷信因此和 风俗的改良,即民众生活思想的改良,亦即新民构成了必然的因果关系。管达如认为欧美小说之所 长在于:“彼其国之科学,已极发达,又其国民崇尚实际,凡事皆重实验,故决无容著述家向壁虚 造之余地。著小说者,于社会上之一事一物,皆不能不留心观察,其关涉各种科学处,亦不能作外 行语焉。”<1>(P373)而中国旧小说之所短,第一事即在不合实际。造成小说与实际不符 的原因在于“吾国社会,缺于核实之思想,凡事皆不重实验致之也”。<1>(P373)管达如 还认为:“小说者,社会之反映也。若凡事皆可向壁虚造,则与社会实际之情形,全不相合,失其 本旨矣。”<1>(P383)本旨是什么呢?“吾国今日小说,当以改良社会为宗旨,而改良社 会,则其首要在启迪愚蒙。”<1>(P387)可见,清末民初的小说理论家对科学特质的认识 总是直接和启迪愚蒙、改良社会的宗旨紧密结合在一起的。从这点来说,新小说理论家基于自身对 历史进程中的启蒙现代性的追求,以求真意志抛弃传统欺与瞒的作风,在小说的领域内追求西方理 性精神,传达出对于启蒙性质之文学的归属。2.“启蒙”小说的艺术探讨写实小说作为文学之一 种,在晚清小说理论家看来,除了思想内涵外,还要具有独特的文学魅力,形成一个艺术世界。梁 启超认为写实派小说就是:“有人焉和盘托出,彻底而发露之”<1>(P34),彻底发露就是 对现实进行艺术制作、“神奇妙而极其技”。<1>(P34)楚卿也认为写实小说要能穷形尽神 ,“以其至虚,行其至实”,使读者“与之相引,与之相移”。<1>(P64)而林纾则“以文 学之眼”在《块肉余生述序》中写道:“若狄更斯此书,种种描摹下等社会,虽可哕可鄙之事,一 运以佳妙之笔,皆足以供人喷饭。英伦半开化时民间鄙俗,亦皎然揭诸眉睫之下。”<1>(P3 27)在林纾看来,狄更斯小说的精彩之处正在于以如椽之笔写出了下层社会的形形色色,同时他 认为这正是中国旧小说的不足。林纾要求小说作为一种真实反映现实的文学体裁,要高度重视“佳 妙之笔”的运用。在这种高度重视小说艺术本质的基础上,他们对具体的小说形式建构也进行了深 入的思考和探讨。这其中,固然有很多人充分吸取了李贽、金圣叹、脂研斋等人的理论精华,但更 重要的是在西方译著小说及其理论的指引下,他们认识到:“固新小说之意境,与旧小说之体裁, 往往不能相容。”<1>(P34)因此,配合新小说的现代思想内涵的形式也应该具有现代特征 。“小说者,近世的文学,而非古代的文学也。”“何谓近世文学?近世文学者,近世人之美术思 想,而又以近世之语言达之者也。”<1>(P412)成之明确地提出小说作为一种近世的文学 要有新的艺术追求。在关于“写实小说”的艺术探讨中,最显著地代表了“近世人之美术思想”的 是对小说语言的叙事特点的认识,并进而提倡使用俗语———白话文。基于古代小说受史传影响的 事实,针对小说语言的研究,首先要把小说语言从历史语言中区别出来。严复、夏曾佑提出小说的 语言是繁法的,历史语言是简法的。“简法之语言,以一语而括数事”,而“繁法之语言,则衍一 事为数十语,或至百语千语,微细纤末,罗列秩然”。<1>(P10)可见简法之语言的特点是 简明扼要,容不得事件细枝末节的描写与叙述,而繁法之语言却能极尽描写渲染之能事。楚卿进一 步分析繁法之语言能令“读者目骇神夺、魂醉魄迷,历历然、沉沉然,与之相随、与之相移”。< 1>(P62)·83·小说语言繁复描述的特性很适合用俗语。受进化论影响,晚清小说理论家还认为“俗语文体之流行,实文学进步之最大关键也”。<1>(P63)提倡俗语本来是出于启蒙的目的,“愚天下之具,莫文言若;智天下之具,莫白话若。”<3>(P99)小说理论家从小说语言的艺术特性出发却实现了与其启蒙意图的暗合。同时因为俗语是民间使用的语言,故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