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知道 ,“叙事话语往往要受到语境的限制 ,在特定语境中的叙事空间是狭小的 ,妇女生殖的话语是父权社会给制定的。”<1> 在漫长的封建社会里 ,生殖的话语因为有性的介入 ,几乎成为了文学表达中的禁区。加之在历史的场域里女性作家本身的稀缺和罕有 ,因而造成文学作品在涉及到生殖的话题时 ,其表现几乎如出一辙 :即男性叙事一旦遭遇到女性怀孕和生育的情节大都是一笔带过。只有到了现代作家那里 ,生殖话语和孕妇形象才或隐或显地浮现出来。但是 ,即使如此 ,男性叙事话语也很少表现孕育和生产 ,即使有 ,孕妇和产妇也常常不是作为话语的中心和主体 ,而只是作为一个道具 ,一个配角 ,一个受人支配的被动语态。所以 ,谁在说话、以什么态度说话 ,说的是什么话 ?就成为“孕”“产”表述里尤其值得探究的问题。翻开文学史 ,孕妇、产妇的文学地位的失落可以追溯到原始神话。在早期的神话中 ,生殖神话占据中心的、重要的位置 ,而且生殖神全都是女性。妇女的生殖功能以崇拜大地母亲和丰产女神的形式出现 ,女性因其丰产力而备受人们的尊重 ,妇女在生殖话语中处于显赫的主语地位。结构主义认为 ,神话是人的语言的一部分 ,神话要为人所知 ,必须被人讲述 ,神话的流传需要有它的叙述者。那么 ,神话的叙述者是谁 ,是男性还是女性 ?过去的人们认为神话是人类一致的声音 ,因为人们只注意到神话中人与自然的斗争。事实上是 ,男女之间的对立和矛盾 ,从原始时代就已经开始了。通过神话叙述者对女性的态度我们可以辨认 ,女性生殖崇拜神话的表述者是女性 ,而男性生育的神话以及英雄凭空出世的神话的叙述者则是男性。我们甚至可以从细节中感受到男性叙事对女性 ,特别是对女性生殖的隔膜和淡然。随着母权制被推翻 ,妇女的话语权被剥夺 ,女性在生殖话语中的主语地位就受到了侵犯 ,这也使生殖这个让女性又自豪又遭罪的活动 ,在以男性文化为主的人类历史叙述和文学表述中变得越来越廉价和边缘。而且 ,男性中心文化经久不息的厌女意识甚至到了令女性都厌恶自己的身体 ,厌恶自己身为女人的地步。在这种情形下 ,女性如何雕刻、塑造和解释世界 ,如何雕刻、塑造和解释自己就成了一个既亘古又难言的话题 ,它留下的似乎是一份永远无法做答的考卷 ,一种沉重的历史性的羞赧和亏欠。一、“身为男人”的超然和客观进入 2 0世纪 ,当整个世界面临着更多的物质和精神焦虑的时候 ,古老而伤痛的中国也开始跨入了现代的门槛 ,现代的社会和观念在中国大地上的产生犹如妇女的“生产”一般 ,开始了一个一份阵痛加一份欣喜的跨越式的旅程。徐志摩的诗歌《婴儿》 ,就是这个新社会“生产”过程的艺术化的表述 :“我们要盼望一个伟大的事实出现 ,我们要守候一个馨香的婴儿出世 :———你看他那伟大的母亲在她的生产的床上受罪 !她那少妇的安详 ,柔和 ,端丽 ,现在在剧烈的阵痛里变形成不可信的丑恶 :你看她那遍体的筋络都在她薄嫩的皮肤底里暴涨着 ,可怕的青色与紫色 ,像受惊的水青蛇在田沟里急泅似的 ,汗珠站在她的前额上像一颗颗的黄豆 ,她的四肢与身体猛烈的抽搐着 ,畸屈着 ,奋挺着 ,纠旋着 ,仿佛她垫着的席子是用针尖编成的 ,仿佛她的帐围是用火焰织成的 ;……因为她知道这苦痛是婴儿要求出世的征候 ,是种子在泥土里爆裂成美丽的生命的消息 ,是她完成她自己生命的使命的时机 ;……因此她忍耐着 ,抵抗着、奋斗着……她抵拼绷断她统体的纤微 ,她要赎出在她那宫胎里动荡着的生命 ,在她一个完全 ,美丽的婴儿出世的盼望中 ,最锐利 ,最沉酣的痛感逼成了最锐利最沉酣的快感……”<2 >我们看到 ,徐志摩的这首诗是以女性的“生产”过程为比喻 ,来象征性地表现五四这个新生的时代分娩的过程。诗人用细微的观察和精到的语言将受罪着的产妇的姿态、表情、心理和盘托出。可以说 ,这样的关于生育场面的精微描写在男性作家里面 ,恐怕是惟一的“这一个”。诗人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 ,用真切而乐观的笔墨来解说和肯定这个“生产”的意义和价值。尽管诗人精准地描绘出了“生产”中的女性所遭遇的炼狱般的痛苦 ,然而 ,这并不意味着徐志摩就背离了他超然的、旁观的、政治化的男性立场 ,换句话说 ,他在乎的其实是“生产”的结果 ,而不是处在生死之间的“产妇”。如果说 ,徐志摩这里的表述还写到了女性在“生产”时的磨难和艰辛 ,那么其他男性作家的表述就显得简单得多了。当代作家虽然表现出与女性沟通的愿望和姿态 ,但是男性叙事视角使他们往往难以如愿以偿。例如张承志的《黑骏马》表现出男性企图探求妇女 ,尤其是孕妇精神世界的意向。女主人公索米娅遭遇强暴后怀孕 ,并且本能地保护肚子里的孩子的行为 ,这使得男主人公自音宝力格感到特别痛苦和迷惑。也因为人物一贯的男性视角 ,使男女之间始终未达成真正的沟通与交流。再如 ,在《芙蓉镇》里 ,古华也只是让失去了性功能的外人谷燕山感叹道 :“他感觉到了生命的伟大 ,做一个母亲真了不起。她们孕育着新的生命 ,生产新的人。”<3 > 而在余华的《活着》里 ,主人公福贵因为好赌 ,致使怀孕的妻子不得已回了娘家。作品写道 :“我时常惦记着家珍 ,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家珍走后两个多月 ,托人捎来了一个口信 ,说是生了 ,生了个儿子出来。”<4>可见 ,这两部作品在叙述女性生产时的口气 ,都是过于简略和概括的。因而 ,男性在“孕”“产”话题上超然、客观的立场表明 :妇女母亲始终是离开了“自身”地点的地点 ,是一个被剥夺了自身地点的地点。她们是或者不断地成为异性的地点 ,而男性的性别立场又确实无法使自己同女性的地点接近。二、“生为女人”的宿命和自怜苏珊·格巴曾经说 :“女性还不仅仅是一般的物。作为文化的产物 ,‘她’是一个艺术品 ,‘她’是一个象牙雕刻 ,或是一个泥制品 ,或是一个圣像、偶像 ,但她从来不曾是一个雕塑师。”<5>这段话十分明确地概括了这样的历史事实 :长期以来女性一直是处在文学表述的被动地位的。当然 ,有关女性“孕”、“产”的过程和感触的描写也同样是长期处在被忽略和被漠视的“地点”上的。在五四以来的新思潮影响下 ,女性的地位有了不小的提高 ,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女作家从女人怎样在父权制统治下象征性地被定义为一片混沌、一个缺位、一个否定、一块空白上来挖掘它的意义 ,这就开始了一个属于她们“自己”的尽管艰辛但伟大的航程。在 2 0世纪的前半个世纪 ,生殖话题显然被一些更具有女性意识的女作家提及和表述 ,只是这种表述带有那个时代的鲜明印痕。如同我们受难的民族一样 ,女作家笔下的表述要么带有感同身受的苦痛 ,要么联系着尴尬、苦涩、残酷等语词。总之 ,她们似乎是在拒绝着专属于女性的牺牲 ,拒绝着一种想要逃脱却又难以逃脱的宿命般的桎梏。例如 ,萧红的第一篇小说《王阿嫂之死》和代表作《生死场》 ,就将女性在生育时的“炼狱”经历搬到了读者的面前 :“等到村妇挤进王阿嫂屋门的时候 ,王阿嫂自己已经在炕上发出她最后沉重的嚎声 ,她的身子是被自己的血浸染着 ,同时在血泊里也有一个小的、新的动物在挣扎。……王阿嫂的眼睛像一个大块的亮珠 ,虽然闪光而不能活动。她的嘴张得怕人 ,像猿猴一样 ,牙齿拼命地向外突出。”……王阿嫂就这样的死了 !新生下来的小孩 ,不到五分钟也死了 !”<6>再来看看《生死场》里女性动物般地“生产”的过程 :“这庄上的谁家养小孩 ,一遇到孩子不能养下来 ,我就去拿着钩子 ,也许用那个掘菜的刀子 ,把孩子从娘的肚里硬搅出来。”<7>“房后的草堆上 ,狗在那里生产。……暖和的季节 ,全村忙着生产。……光着身子的女人 ,和一条鱼似的 ,她爬在那里。外面鸡叫的时候 ,女人忽然苦痛得脸色灰白 ,脸色转黄 ,全家人不能安定。为她开始预备葬衣 ,在恐怖的烛光里四下翻寻衣裳 ,全家为了死的黑影所骚动。……赤身的女人 ,她一点不能爬动 ,她不能为生死再挣扎最后的一刻。一个男人撞进来 ,看形象是一个酒疯子。他的半面脸红而肿起 ,走到幔帐的地方 ,动着他厚肿的嘴唇 :装死吗 ?我看看你还装不装死 !说着他拿起身边的长烟袋来投向那个死尸。母亲过来把他拖出去。每年是这样 ,一看见妻子生产他便反对。日间苦痛减轻了些 ,使她清明了 !她流着大汗坐在幔帐中 ,忽然那个红脸鬼 ,又撞进来 ,什么也不讲 ,只见他怕人的手中举起大水盆向着帐子抛来。最后人们拖他出去。大肚子的女人 ,仍胀着肚皮 ,带着满身冷水无言的坐在那里。她几乎一动不敢动 ,她仿佛是在夫权下的孩子一般怕着她的男人。她又不能再坐住 ,她受着折磨 ,产婆给她换下着水的上衣。门响了她又慌张了 ,要有神经病似的。一点声音不许她哼叫 ,受罪的女人 ,身边若有洞 ,她将跳进去 !身边若有毒药 ,她将吞下去。她仇视着一切 ,窗台要被她踢翻。她愿意把自己的腿弄断 ,宛如进了蒸笼 ,全身将被热力所撕碎呀 !这边孩子落产了 ,孩子当时就死去 !用人拖着产妇站起来 ,立刻孩子掉在炕上 ,像投一块什么东西在炕上响着。女人横在血光中 ,用身体来浸着血。”<8>值得注意的是 ,萧红的这些关于女性“生产”过程的表现 ,是带着强烈的女性主义立场和倾向的。她不同于徐志摩的客观的、旁观的、男性的表述立场 ,她是将女性受难的过程同男性的“严凉”、残忍的表现放置在一起 ,从而凸现的是女性在那个社会当中最卑微、最可怜、最无助的生存处境。在偏僻落后的中国乡村 ,女性的生殖等同于动物的生殖 ,甚至可能还不如动物。以上萧红的表述都说明了这样一个铁定的事实 :“农家无论是菜棵 ,或是一株茅草也要超过人 (尤其是女人 )的价值。”在上述作品里 ,女作家萧红主要展现的是乡村女性“生产”的惨烈 ,那么 ,投身于革命队伍里的知识女性 ,又是如何看待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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