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语言学的角度来看 ,言语模式中言语者自我身份的定位 ,以及他对接受者的定位 ,都会直接影响他所采取的言说方式 ,从而构成不同的话语特征和话语风格。用程式来表示则是 :(定位 )
自我身份 +接受者——— (影响 )言说方式——— (形成 )
话语特征。本文试图从这一角度出发来分析毛泽东的文艺理论 (包括文学批评 )的不同言语模式 ,重温特定历史时期这一代伟人在文艺理论领域的得与失。 一、毛泽东的多重身份与其文艺话语特征 众所周知的是 ,毛泽东作为一个政治家和一个知识分子构建了他的文艺理论 ,其实 ,毛泽东对自己的定位还有一点 ,那就是他自认是 :“劳动人民中的一员”。而他的“人民”概念 ,最初源于他记忆深处经过了理想化、诗意化了的传统中国农民。<1> 毛泽东是从韶山冲里走出来的 ,作为一个普通农家子弟 ,一直深怀着对山的依恋 ,对农民农村的深厚感情。有学者指出 :
毛泽东“对普通民众———他们绝大多数是贫穷的 ,没有文化 ,受剥削和压迫———的价值观和愿望 ,怀有一种偏爱。”<2 > 在思想成型的青年时代 (1910 - 1918的求学阶段 ) ,他比较自觉的接受了代表小生产者意愿的传统墨家思想 ;在当时五花八门的西方思潮里 ,又对崇尚农民、自然、劳动的乌托邦———新村主义情有独钟 ,对俄国民粹主义深入农村和群众的主张也十分赞赏 ,有人认为他接近中国的民粹主义者。这种评述虽有些偏激 ,但也反映出毛与农村、农民的深厚渊源。毛泽东的价值观 ,尤其是社会伦理观和审美价值观 ,从青年时代 ,就是与农村农民劳动紧密联系在一起 ;他后来在红军时代 ,在大跃进时期 ,在文化革命中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时候 ,这种“农村社会主义乌托邦”的理念一直在发生着重要作用 ;毛泽东为普及于全社会而设定的美学观念也一直是围绕着农村农民劳动均平这些轴心旋转的。<3>可见 ,他一直在精神上与农民有着难以割舍的联系。因此他对自我身份的认可就不仅是一个政治家 ,一个饱读诗书的知识分子 ,而且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个农民。不难发现 ,毛泽东对文学的通俗化和大众化的重视是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的。他身体力行 ,以他思想和文体的魅力 ,证实了将民众作为诉说对象的巨大成功。在谈论文艺问题时 ,力求朴实表达 ,没有隐晦之词。老百姓的生活用语、日常用语被他熟练的运用 ;民间的歇后语、成语、俗语、民歌歌词也经常出现在他的论著中。例如 ,反对党八股就用“开中药铺”“懒婆娘的裹脚 ,又臭又长”这样的词汇 ;讲到文学的民族形式就用“当归、地黄”来比喻。民间语言的大量使用 ,反映了他农民式的机智和幽默。文革前 ,他和艺术家私下交流较多 ,而且是朋友式的交谈 ,双方是平等的 ,很像家常谈话 ,如他经常与柳亚子、陈毅互和诗词 ,交流创作体会。当他以这种民间话语和文艺界交流 ,他的文艺话语就没有压制意味 ,仅仅是一种指导性的意见。此外 ,他的很多文章 ,特别是早期的文章 ,体现出了鲜明的谈话风格。他的很多重要的文艺思想都是在谈话和讲话或讨论中自然形成的 ,如 195 6年在与音乐工作者的交谈中阐明了艺术的民族形式和民族风格问题 ,并提出了“古为今用”“洋为中用”的重要文艺理论原理。奠定他文艺理论基础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也有明显的口语化特征 ,集中体现了其谈话风格。这时 ,毛对自己的定位是什么呢 ?当他把民众作为诉说对象时 ,他也就相信自己是其中的一员。他真正理解农民需要什么该为农民干点什么。因此 ,我认为 ,他的文艺理论的言语模式之一是自我身份 (劳动人民 ) +接受者 (劳动人民 )———话语特征 (朴实表达 ,民间话语 ,谈话风格 ) ,而这种模式正反映了他可贵的平民意识 ,这种意识对文学和理论的发展都是有利的。一个美国作家曾这样描绘毛泽东 :“有着大学教授的气质。……他戴着一顶布帽子 ,你也注意到他有着圆圆的农民的脸型 ,不大的鼻子和一双深沉的眼睛———但是一旦脱去帽子 ,他那农民的样子就消失了 ,……除去了帽子 ,毛泽东就显现出一个学者所当有的全部特征。”<4 > 毫无疑问 ,毛泽东是在传统儒学和“五四”思潮影响下成长的一代知识分子中的杰出者。他早年在老师杨昌济的指引下 ,受到儒家湖湘文化的良好熏陶 ;培养了传统文人的心系天下安危 ,关怀民族前途的忧患意识 ;受到时代精神的感召 ,他身上还积聚了源于西方思潮的启蒙意识和理想主义情怀。他以知识分子的身份对文艺问题进行思索是较多的。他的理论的诗意呈现方式是知识分子的特有叙事方式。从文体看 ,他的理论论著是议论文体和散文文体的结合 ,其中不但闪烁着理性的光芒 ,而且喷薄出激情的火焰。如他用古典的“诗文评”形式对《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聊斋志异》的评点文章。他的文字除了通俗的一面外 ,还有着浓厚的文化意味 ;经常引经据典 ,出神入化 ,体现出其深厚的国学渊源和古文功底。知识分子可以说是对他们所处的社会中各种规范问题进行创造性和批评性思考的人 ,他倾向于超越眼前利益和经验来看问题 ,具备理想主义色彩。毛对新文化的猜想和期待显现的乌托邦精神正反映了知识分子的理想主义。以他设计的新文化不断要求净化、纯粹、透明的文学艺术和生活 ,认为只有这样的文学艺术和它反映的生活才是社会主义的。从“比普通的实际生活更高、更强烈、更有集中性、更典型、更理想 ,因此就更带普遍性”到“两结合 ,三突出” ,都反映出毛泽东对崇高的道德理想的诗意向往和赞颂的激情。他的文艺话语成为了一种神话话语 ,逐渐没有“人间烟火” ,从而失去了实践的意义。他为主导的当代文艺学从某种意义上也成为追求崇高道德理想的文艺理论。毛泽东的文艺思想中 ,还集中反映了他这一代文人 (鲁迅应该是杰出代表 )以文艺为启蒙工具的观念。和鲁迅一样 ,毛泽东重视民众的启蒙 ,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 ,他提到 :“工农兵由于长时间的封建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统治 ,不识字 ,无文化 ,所以他们迫切需要一个启蒙运动 ,迫切需要得到他们所急需的和容易接受的文化知识和文艺作品。”而和鲁迅不同的是 ,鲁迅着重“国民性”的思想批判和思想启蒙 ,而毛泽东则紧跟其后 ,探讨如何改变其落后面貌 ,在从街头诗、秧歌剧到新民歌运动到样板戏 ,都体现了他的这一追求。当毛泽东在以知识分子的身份参与文艺理论的建构时 ,他的话语的接受者显然就是被启蒙者。总结他此时的言说模式是自我身份 (
知识分子 ) +接受者 (被启蒙者 )———话语特征 (诗意呈现 ,神话话语 ,启蒙功能 )。在这种模式中 ,艺术虽然被精英化 ,却还是闪烁它独特的光芒。毛泽东是我国历史伟大的政治家之一 ,他的许多文艺话语都以此身份出发而发生。在这种写作中 ,首先使人体味到一种强理性叙事。文艺理论写作唯一服从他实用主义的理性 ,即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写。战时所写的《反对党八股》显然是为了提高战争时期的效率而做出的顽强努力 ,其中他强调文学艺术是“革命机器”上的“齿轮和螺丝钉” ,这是来自列宁《党的组织和党的文学》的观点 ;但他却忽略了列宁在同一篇文章中对文学艺术必须保证有个人创造性和个人爱好的广阔天地 ,有思想和幻想、形式和内容的广阔天地的看法。这显然反映出一切服务于战争的策略考虑。其次他 的文艺理论里充斥着政治话语。如“思想斗争”、“阶级立场”、“革命与反革命”、“反动与进 步”、“小资产阶级”、“政治热情”、“工农兵文艺”、“世界观改造”、“规律”、“教训” 、“战斗”、“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的艺术”这些本质化的词语具有服从政治实践并为之服务的自觉功能。他的文艺批评文章结尾的“指示”“批示”,反映出一种至高无上的权威性 ,隐含轻视群众意愿的专制性。比如 196 3年 196 4年关于文艺的两个批示 ,196 6年的《观看革命现代京剧〈沙家滨〉后的指示》 ,《观看革命现代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后的指示》就集中反映出他的这种权威性。毛泽东文艺理论追求实用的政治功能 ,集中体现在“文艺为政治服务”这一原则中 ,不管是战争年代还是和平年代 ,他都坚持政治标准第一 ,艺术标准第二的主张。他具体解释说 :“现在世界上 ,一切文化或文学艺术都是属于一定的阶级 ,属于一定的政治路线的。为艺术的艺术 ,超阶级的艺术 ,和政治并行或互相独立的艺术 ,实际上是不存在的。”是文艺的阶级性决定了它的政治性 ,文艺工作就必须“服从党在一定革命时期内所规定的革命任务” ,因为它最终会“给予伟大的影响于政治”。<5> 和平年代 ,他又提出判断文艺作品是香花还是毒草的六条政治标准 ,以此机械的条款来要求本应丰富多彩的文学创作。毛泽东以政治家的身份构建文艺理论时 ,他的姿态是居高临下的 ,他把接受者当成了绝对服从指令的愚民 ,由此总结其言语模式为 :自我身份 (
政治家 ) +接受者 (愚众 )———话语特征 (理性叙事 ,政治话语 ,实用功能 )。 二、毛泽东话语的实践危机我们在分析毛泽东建构文艺理论所具有多种话语特征时 ,是有意把作为一个整体的个人分开来。事实上 ,这三种身份是交织的 ,是一个复杂的整体。这三种特征在其理论文本中也是可以共存和融合的。但在实践中 ,毛却使它们之间产生了相互间的消解和抵牾。当他以知识分子身份写作时 ,本是为了进行有力的社会批判 ,充担民众的精神导师 ,但政治家的强烈功利性却抹杀了他的这种努力———不允许“写真实” ,反对“暴露文学” ,批判写人性、人情、人道主义的文章 ;甚至从政治需要出发 ,把正常的文艺批评领域变成充满硝烟的战场。他以政治家的身份写作时 ,本来对文艺问题应采取指导性而不是专制性意见 ,抓大放小 ,和文艺界保持距离。但作为文人 ,他自身对文学的兴趣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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