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40年代中叶,无名氏(原名卜乃夫,1917-2003)曾经以两部艳丽凄婉的中篇小 说《北极风情画》和《塔里的女人》风靡文坛,成为当时与徐汗齐名的走红作家。但建国以后,无 名氏却囿于种种复杂的原因悄然遁人社会边缘。与此同时,他被一部部文学史著作所“遗忘”,而 他花费巨大心血结撰的《无名书》也注定成为不合时宜的文化产品。无名氏的文学史遭遇为人们留 下了很大的思考空间。近年来,对无名氏的研究正日渐其多,这在杨义的《中国现代小说史》、严 家炎的《中国现代小说流派史》、钱理群等人的(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中得到了突出的反映。与 此同时,无名氏的神秘经历也成为普通读者好奇的对象。但对其思想进行深人研究的工作则由于无名氏思想、创作的复杂性,至今尚付胭如。本文尝试从存在主义这个角度管窥一下无名氏的人生思想。一、离“家”者说 1934年4月l日,刚满17岁即将高中毕业的无名氏,令人不解地抛弃唾手可得的中学文凭,突 然离家出走,这一去就是一年半。这一事件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堪称是无名氏人生中的“经典” 性事件。嗣后的岁月,他曾以各种方式追溯到它,并把这一事件置人系列长篇《无名书》的艺术描绘中。①探讨无名氏的人生思想无疑应该从这一起点上开始。“离家出走”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是一个屡见不鲜的作家经历和创作主题,然而如果将无名氏赋予这 一情节的思想与中国现代小说为数众多的离家出走的情节加以比较的话,可以发现,无名氏和其他 作家对同一事件赋予了大相径庭的意义。巴金的小说《家》在这方面具有很大的典型意义,因此比较一下他们两人对同一话题的不同态度就可以发现其思想的鲜明分野。从实际生活来说,无名氏与巴金都以冲出家庭的束缚的举动作为自己步人青春的仪式,并且同样都把 这一亲身经历诉诸了文学的艺术表现。表面的差别只是,“激流三部曲”中的《家》把这一事件置 放在了尾声,而无名氏《无名书》第一卷《野兽、野兽、野兽》则把这一事件置放在开端;巴金笔 下的觉慧以离家出走的方式表示了他对“家”的叛逆—但这一做法在《家》中具有终结的意味;无 名氏笔下的印蒂同样以离家出走的方式表示了对“家”的叛逆—但这却意味着一种开始。事实上, 无名氏笔下的印蒂确实是在巴金的觉慧的行动终结处开始了行动。或者可以说,无名氏和巴金在不 同的文化观念上导演了对“家”的不同变奏。考虑到“家”的性质在中国现代文学主题中具有显而易见的社会意义,因此对上述发生在两个作家间的同一事件的比较便是一桩具有意义的工作。在中国传统文化体系中,“家”是一个重要范畴,它以血缘人伦为纽带,但其内涵又远远超出普通血 缘人伦“家庭”的范围。据许慎《说文解字》,“家”意为“处也。从内。”清代学者段玉裁注: “此篆本意乃泵之处也。”“家”(篆文作“八”)意为“交覆深屋也”,就是四面覆盖屋顶的房 子,“泵”是小猪。因而,“家”意思是供放着小猪的大屋子。这表明“家”首先是人类生存的物 质归宿;其次,从文化学的角度考察“家”,则供放着小猪的大屋子就是祭祖的宗庙。进而成为宗 法制度的第1期赵江滨:离“家”的焦灼象征,并演化为宗法社会的“国一家”一体化观念。川从 而,在文学创作中赋予“家”什么意义,体现作者与“家”什么样的关系模式,实际上寓含了作者的思想关注点。巴金的《家》描写的是四川成都一个封建官僚大家庭的罪恶、专制及其衰败覆亡的过程。巴金原打算 在.《家》中写一个旧式大家庭的衰败的历史,但写了六章之后,他所挚爱的长兄自杀,这给他很 大刺激,于是把自己所感受到的黑暗社会的压迫和反抗情绪,集中向旧家庭发泄,他在作品中“虚 构”了一桩桩血案,矛头直指封建专制社会。在巴金那里,“家”实际上是微缩了的社会。作者藉 这部小说“向一个垂死的制度叫出我的‘我控诉’。’,<’〕从“家’,到社会,巴金根本没有 觉得其间需要绕一个弯子,而读者也似乎没有为此烦过神。这说明五四开启的新文学传统,“家” 与社会已经被凝固了直接的符指关系。贯穿作品的主人公觉慧对家族专制黑暗的揭露、抨击和反抗 等行动,无不灌注了远远超过家庭性质的社会意义。在巴金的思想视域中,“家”的符号能指与传 统文化中“国”的内容所指,经过巧妙的下意识的主观但符合社会化语境的置换而组合在了一起。 换言之,表面层次上,《家》展示了“家”的种种罪恶腐败及其反抗;深层次上,《家》象征和反 映了封建社会制度的腐败没落。毋庸置疑,这使《家》对“家”的指控实际上矛头直指黑暗的社会 制度。自然地,在五四新文学的主题府库中,“家”几乎成了一个一再受到指控和批判的对象,仿佛任何罪恶都是通过与“家”的共谋而形成的,因而“离家出走”就构成了最高意义上的社会反抗行为。但对于无名氏来说,情况发生了根本性变化。《野兽、野兽、野兽》的情节开端可以近似地看作是对 《家》的不自然延伸。在巴金认为应该是结束的地方,无名氏的思想却刚刚起步。答案在这里转化 为问题。而且,无名氏笔下印蒂的叛逆性离家出走的缘起,显示了与觉慧截然不同的性质—他的离 家出走是缘于生命的自觉及其对异化环境的抗争。在这里,生命的内在问题成为首要的关注点。无 名氏笔下的印蒂出走前的精神状况是这样的:“好几个月以来,我的精神就感到一种神秘的威胁。 它日益滋长,使我无法再继续目前生活。”突然有一天,“那沉睡在黑暗心灵中的‘我’,第一次 睁开眼睛,从漫长噩梦中醒来。这个‘我’第一次决定开始要做它的躯壳的主人。”“我发觉它( 学校)只是一种枷锁,除给我不必要的沉重与囚锢外,再没有别的意义。在枷锁阴影下,我必得变 成一具器械,专为适应每天那些铃声、钟声、升旗、早操而反应的器械。……此外,在社会里,我 觉得一切社会活动只是假面跳舞会,人所见只是面具,所摸到的是面具,所获得的是面具,所要求 的,也是面具。”于是他不能忍受这种“失真”的生活,开始了既是“逃避”又是追求的旅途:“ 我整个灵魂只有一个要求:‘必须去找,找,找!走遍地角天涯去找!—找一个东西!’这个‘东 西’是什么?我不清楚。正因不知道,我才必须去找,我只盲目的感觉,这是生命中最可贵的‘东 西’。”〔’〕“对于这个‘人’,家庭只是一个锁链,他摆脱了以后,绝不会再套上。他对这一 锁链是否效忠,他保有绝对的自由。,,l’“’76)对“家”的叛逆在无名氏这里被赋予了存 在意义的阐述,他笔下人物对家的背叛不是因为“家”中的封建文化因素对人的摧残,而是“家” 及周围的环境对生长中的人性的压抑和限制;他笔下的人物不再像他们的前辈们那样用“逃离”作为对社会的抗争,而是把“逃离”作为对自我人性复归的手段。这种情形彰显了无名氏作为一个存在主义者的生动面貌。二、存在的时间本性 存在主义(Existentialism)一词源自晚期拉丁语ex-isitentia(意为 存在、生存、实存),这个概念最初由德国哲学家海涅曼用来指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一书的内 容。现在用来概括从海德格尔开始的把个人的存在当作全部哲学基础与出发点的现代非理性主义哲 学。存在主义是一种强调通过对个体的存在加以切身体验和描述,力求揭示个体的存在结构并赋予 个体生命的意义的哲学思潮。通常它触及“存在”、“虚无”、“自由”、“焦虑”、“时间”、 “死亡”等与生命相关的关键性概念,而对这些概念的体验、理解和阐释,就构成了歧义颇多的存在主义哲学思想。但总的来说,它是一种人道(人文)主义哲学思想。应该说,西方现代存在主义哲学思潮并没有在中国现代文学史的阂定时段内得到流行并产生广泛影响 。现代文坛对存在主义的介绍仅见孙晋三的《所谓存在主义》一文。<’>但这并不能抹煞中国现 代文学中存在的存在主义的复杂因素,在现代文学的开山大森鲁迅身上就糜集了深刻的存在主义成 分,ts1只不过无名氏思想中的存在主义特色体现得更为突出和自觉。让人诧异的是,德国存在 主义哲学家海岱格(现通译海德格尔)及其名著《论时间与无))(现通译《存在与时间》),西 班牙存在主义哲学家、作家乌那木纳(现通译乌纳穆诺)及其小说《沉默的窟》都赫然出现于无名 氏的字里行间,而他们的思想被全面译成中文并在社会上流行还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叶的事, 即离开无名氏写下这些字眼的四十年后。困这表明,无名氏以他特有的敏感气质和对人生形而上意义的浓厚兴趣,早就在存在主义的先驱人物—譬如尼采与柏格森—的思想中捕捉和发展了存在主义思想。尼采是无名氏崇敬的对象,他将尼采的格言—宁波大学学报(人文科学版)2005“发了要在自身 以外创造些什么的愿而后死的人,我爱他!”—放置案头,并怀着同样偏执的情绪把尼采晚年焦灼 而疯癫的生活片断加工进了短篇《崩颓》;法国哲学家柏格森的生命哲学是他表现得熟稳的内容。 柏氏在中国很有影响,其“生命哲学”在五四前后就被译介到中国。柏氏的“生命哲学”对中国现 代思想文化界产生了很大影响。时间的生命性意义是柏格森生命哲学的重要内容,他最先以惊世骇 俗的语言,将时间的生命性相凸显出来,并上升为哲学的首要问题。通过生命一时间的津梁,无名氏也完成了向存在主义的跨越。“生命冲动”这个概念是柏氏“生命哲学”的核心概念。这是一个兼具心理学、生理学,且与通常“ 生命”概念不同的概念。它既是一种“纯情绪性的心理状态”,也是一种不断变化着的运动状态, 同时又是一种创造进化的自由意志。从它的延续性方面,柏氏称它为“绵延”(duration ),或称作“真正的时间”。所谓“真正的时间”,是意识对“绵延”的直觉,“对意识的内在情 况的理解基本上就是对时间的理解,但这时间不再是数学的时间,而是超出任何一种衡量或划分或 过去、现在和将来的真正时间。时间是绵延或者是把它自身理解为与自身相等同又理解为在无限的 时间中,现在、过去以及未来的展现都统一于精神的表象之中。”
这种时间观就是生命延续性在意识中的相应状态。无名氏的思考在形式上和柏氏观点极为吻合。他认为:“生命的延续性,我们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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