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当代文坛上,王安忆是较早关注日常生活、并以此为素材进行创作的作家之一。《庸常之辈》 就流露出对日常生活的亲和姿态,而《流逝》、《文革轶事》、《长恨歌》、《妹头》、《富萍》 等作品对日常生活更有细致入微的描摹。日常生活是指在维持个体生存和再生产的各种活动的总称 ,如衣食住行、饮食男女、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等。从个体生存的角度看,日常生活为人们提供了 人之生存所必需的熟悉感、安全感和“在家”的感觉,提供自在的价值与意义世界;但因其具有凝 固性、散漫性和自在性,所以又有抑制个体个性发展和创造力的倾向<1>。如果作家沉湎于描写 日常生活的此岸性而不突破自我经验的表现空间,不做出任何超越性的努力,那么,日常生活就仅 仅成为欲望的栖居地,人就仅仅成为生物性的存在。王安忆对日常生活的表现则呈现出新的质素, 即对日常生活的诗性观照。她把文学诗性维度的开掘立足于认识日常生活中平凡、真实而又美好、 神圣的东西,进而对生命的意义和价值进行反思和追问,最终达到超越日常生活的深邃哲理境界。 一、王安忆小说对日常生活之美的感性呈现在感性层面上,王安忆小说对日常生活的诗性观照 主要呈现在以下三个方面:一是寻常小事的诗意美。王安忆的作品,大部分都淡化故事情节,而以 细节结构小说。其小说中的细节可分为两种:生活细节和心理细节。生活细节的散淡、生动正对应 着日常生活的平常之处和鲜活形态,王安忆能把日常生活中的小事变得兴趣盎然,使琐碎的生活细 节闪烁出诗意的光辉。在《流逝》、《文革轶事》中,家庭主妇做红烧蛋、拌萝卜丝的细节被王安 忆叙述得优雅精致、可亲可爱。在《长恨歌》中,王安忆把人生的日常需求雕琢到精妙的极处,比 如爱丽丝公寓落寞而华贵的生活饰物,邬桥散淡而惆怅的生活场景,平安里优雅闲适的围炉夜话… …这些生活细节虽然平凡却不乏诗意,在日常生活形态中展示出主人公独具韵味的生命世界。心理 细节是深入人物灵魂的通道,是对人的精神世界的感性呈现。王安忆对人情人性有着超乎常人的洞 察力,她能深入到人物深隐曲折的心灵世界,让你领略人情世故的细腻丰饶。在《鸠雀一战》、《 好婆和李同志》、《富萍》等作品中,王安忆对上海保姆的心态的刻画可谓入木三分。在《弟兄们 》、《长恨歌》、《姊妹们》等作品中,女性的心态,女性之间的情谊,甚至她们的小心眼、妒忌心都被王安忆摹画得细致入微。普普通通的日常琐事,为什么会被叙述得如此富有诗意?这诗意首先来自作家锐敏诚挚的心灵。皮亚杰的发生学认为,一定精神文化现象的产生总与主体所接 触的客体条件有关<2>。人从降生之日起,就离不开家庭的影响,而母亲和孩子的关系最为紧密 ,对孩子的影响最为深远。王安忆在年少时总是读她母亲———著名作家茹志鹃的作品,甚至坐在 一旁听她母亲讲述小说的细节<3>(P18)。这种经历培育了王安忆敏感的诗心,使她能从日 常生活中发现美的事物,创造美的情境。其次是王安忆善于把日常生活中平凡而亲切的体验融入到 对生活细节的描写中,从而使她笔下的日常生活弥散着温暖而单纯的气氛,让人感觉安定而踏实。 王安忆小说中的细节描写,体现了她“写真实”的审美意识,这种审美意识来自于作家的真诚。对 王安忆来说,“真诚是比一切都更为重要的。失落了真诚,无论是做一个作家,做一个妻子,做一 个人,都是不成的”<3>(P114)。真诚是作家的人格力量和伦理情感的真实,是主体的真 实态度和真实感觉。真实性存在于对人的丰富性和复杂性、对人的历史过程的审美把握之中<4>。二是日常生活中的女性美。王安忆小说的主人公多为女性,为什么呢?王安忆说:知识是软弱的,生活才是结实的,那谁来扮演知识,谁来扮演生活呢? 我觉得还是女性扮演生活的好。我觉得男性扮演生活没有女性那种美感<5>。这种美感就是女性的 生活审美能力和生活实践能力。首先,是她们日常生活中美的气质和神韵。《流逝》中欧阳端丽的 美是通过她在当下现实的晦暗和局促中触景生情表现出来的,比如她梳头时想起她的头发曾经很长 很长,就像黑色的天鹅绒,披在肩上,盘在脑后,显得漂亮而华贵。《文革轶事》中的胡迪菁,少 女时代提着花布的书包,穿阴丹士林蓝袍,在做梦的年纪,好莱坞电影为她提供了明星风范的摹本 ,风姿绰约,仪态万方。《长恨歌》中的王琦瑶是名副其实的“沪上淑媛”,她穿家常花布旗袍的 照片是钻进人心里去的乖、好看、舒服,她是上海的三小姐,是真正代表大多数的,这大多数虽然 默默无闻,却是这风流城市的艳情的最基本元素,是日常的图景,是我们眼熟心熟的画面。其次, 是她们的生活实践能力。王安忆曾在《上海的女性》中写道:“上海的女性心里都是有股子硬劲的 ,否则你就对付不了这城市的人和事。……她们的硬不一定是硬在‘攻’字上,而是在‘守’。你没见过比她们更会受委屈的了,不过不是逆来顺受的那种,而是付代价,权衡过得失的。”<3>(P152)在残酷的日常生活条件和社会条件中,上海的女人磨砺出精神上的强韧和实际,她们都是聪敏的女性 ,甚至世故和精明,她们的柔韧正如王安忆所说的“守”,是趋利避害的权衡,而不是逆来顺受的 忍让。欧阳端丽虽然失去了优越的生活条件,但她能够自觉地放下张家少奶奶的架子,主动适应另 外一种生存环境,就是这种柔韧精神的体现。胡迪菁与王琦瑶在边缘化的生存状态中仍不失昔日那 点妩媚的影子,小小的亭子间和琐碎的日常生活也能成为她们施展魅力的舞台。胡迪菁是正视现实 、创造现实的人,在微妙的情感纠葛中能够审时度势,因势利导;在日常的琐事中,能把淘米、择 菜、做家务变成一种艺术享受,经她摆弄过的一切都那么妥帖和舒服。王琦瑶凭着精明世故安然度 过每一个困难,即使政治形势的变换打破了王琦瑶原有的锦绣岁月,但她对美的智力操作依然渗透 到她以后不得志的岁月里。她在日常生活中对饮食的讲究、对服装的品位并没有淹没在时势的变换 中,而是潜行在人们心里,即使是对旧人旧事没什么认识的长脚,在王琦瑶这里也能获得心灵的某 种平静,这就是王琦瑶的魅力。有了她的引领,一切虚幻如梦的情境,都会变得切肤可感。另外, 在卑微小人物的身上也体现出不同寻常的美感。妹头是典型的淮海路上的女孩,她的丈夫是个小有 名气的文论家,对付生活中的琐事显得软弱无力,他甚至想不通,如此平庸的生活,怎么会被妹头 过得如此喧腾。妹头有很强的生活实践和生活审美能力,这一点和王琦瑶有相通之处,是另一个时 代的王琦瑶。王安忆总是把女性放置在持久的日常生活中,那些琐碎的日常的劳动、生活、一日三 餐,一点也没有侵蚀她们的美丽,相反,却是她们自身的魅力照亮了日常生活,使日常生活变得优 美了。三是日常生活的感伤情调。王安忆的作品中有一种感伤,这种感伤主要是怀旧的感伤,带有 一种春秋演尽、繁华脱落的苍凉感,增添了日常生活的韵味和情调。一方面,怀旧的感伤增添了日 常生活高贵的情调。《文革轶事》中氤氲的缅怀气氛笼罩着亭子间的生活,尤其是赵志国,没有赶 上上海的繁华时代,对那个时代只有着朦胧的记忆,不等他这一个恋慕浮华的男孩长大成人,一切 场景就都一去不返了。在他心里,始终有一种温婉的怀旧的伤感,这为他增添几分贵族的情调,弥 补了受教育不足的缺陷。赵志国对贵族的生活情调有异乎寻常的敏感,当他第一次走进没落的资产 阶级张家时,张家女人和他见面时那种盈盈地、缓缓地回头姿态启发着他的审美心智,他看到了上 个时代资产者的生存方式遗留下来的旧影。另一方面,怀旧使日常生活弥散着一种诗意的悲哀和惆 怅。《长恨歌》中王琦瑶的怀旧是她对生命所遭受的挫伤的自慰和不自觉流露出的失落感。一件粉 红色的绸缎旗袍,使她想起当年的自己是如何的千娇百媚;晒霉的日子,一件件旧衣服都是旧光阴 ,叫她心生惆怅。一系列的缅怀成为王琦瑶生活的意识流,她总是处于惘然若失的情绪中。感伤的 诗是表达理想的诗,《长恨歌》所传达的是对某种现实的呼唤,而这种现实就是曾经辉煌的上海。 王琦瑶是上海的繁华旧梦,是上海的风情世故,是那一段旧时光的核,每个人都能从王琦瑶那里领 略旧时光的真谛。怀旧不仅增添了日常生活的氛围、情调、韵味或是色彩,怀旧作为人们实实在在 的精神向往和日常生活,也是一种文化现象。任何人、任何时代都有这种情感倾向,即以回望过去 的方式延续人类的历史记忆和传统,沉浸在过去所代表的一种温暖的激情、甜蜜的忧伤和神圣的价 值里。王琦瑶式的日常生活情态代表着那种美好的、优雅的、沉静的、舒缓的生活秩序。王琦瑶对生活的悉心体味,和当下快节奏的现实生活中人们的焦躁情绪和疲惫心态形成鲜明的对照。在王安忆看来,现实生活是粗鄙的。随着80年代的改革开放和经济复苏以及90年代的市场经济,人们的生存方式和审美方式越来越粗鄙化 ,虽然时尚、舞会、社交方式重新回到人们的生活中,可都带有新兴阶级的粗俗,已不是真正的昔 时昔日的情调和内涵了。因此,王安忆作品中怀旧的感伤隐含着对粗鄙化的现实的批判,对优雅的 生活方式的向往。 二、王安忆小说对日常生活的理性观照如果王安忆一味地书写日常生活优美 的感性形态,就有可能坠入浅薄的幻觉中,就有可能失去一个优秀作家所应具备的对生活的深度思 考。而王安忆是一个不断思考的人,也正因为这样,她不是仅仅耽于日常生活的表象,而是通过表 象揭示生命的不完美,即生命本真状态的残缺和伤痛。正如海德格尔所认为的,存在在诗中“捐赠 ”,真理在艺术作品中敞亮,这种“捐赠”,这种“敞亮”,就是“美”<6>。王安忆对人的存 在的关注与思索建基于日常生活,向世界开启出存在者之存在,从而创建存在之无蔽———真,从 而达成对日常生活的诗性观照。这主要表现在:第一,扭曲的性爱与婚姻是生命的一种真实境遇。 《小城之恋》从心理探索和文化批判的角度写复杂的性意识,是对两性性心理深度的探索,把一向 被遮蔽的欲望体验和心态彻底地表现出来。王安忆不是单纯地写性,而是从中挖掘深植于人性欲望中的深层文化内涵。《小城之恋》中的一对青年男女在品尝了性的激情和快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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