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是一部古典名著 ,现代的文学史教材和学术著作都把它视为魏晋南北朝时期志人小说的代表作。而我们认为 ,《世说新语》不是小说 ,而是一部史料笔记 ,或者把它叫做史料笔记文学。一 视《世说新语》为小说的由来古今对小说的定义是不同的。“小说”这一词语出自《庄子·外物》 :“饰小说以干县令 ,其于大达亦远矣。”<1> 《汉书·艺文志》、《隋书·经籍志》都对“小说”概念作了大致相同的界定 ,如《汉书·艺文志》说 :“小说家者流 ,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 ,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2 >“稗官”是什么官职呢 ?颜师古注释说 :“稗官 ,小官。”那么稗官的职责又是什么呢 ?颜师古回答说 :“街谈巷说 ,其细碎之言也。王者欲知闾巷风俗 ,故立稗官使称说之。”<2 > (第 1 378页 ) 这就是说 ,“小说”为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 ,属于一些无关宏旨的作品。现代的学者在指出“小说”这一词语出处和定义后 ,几乎是所有的人马上就加以说明 :庄子的“小说”概念不同于今天的“小说”概念。如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 :小说之名 ,昔者见于庄周之云“饰小说以干县令”(《庄子·外物》) ,然按其实际 ,乃谓琐屑之言 ,非道术所在 ,与后来所谓小说者固不同。<3>鲁迅关于古今小说概念差异的这一观点很有代表性 ,后来的学者大多接受了这一看法。我们也赞成这一观点。由于古人把小说视为“琐屑之言 ,非道术所在” ,一切无关宏旨的作品都可以归于小说。《世说新语》主要记载了人们的一言一行 ,而且偏重于人们的生活细节 ,多与国家大事无关 ,符合“琐屑之言 ,非道术所在”的标准 ,因此《隋书·经籍志》、新旧《唐书·艺文志》等都把《世说新语》列入小说类 ,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此后的古代典籍 ,也多持此看法。可能是受了古人把《世说新语》列为小说的影响 ,更由于对小说定义的疏忽 ,鲁迅先生在辨明古今“小说”概念差异的同时 ,却又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单列一章《〈世说新语〉与其前后》 ,明确把《世说新语》归入小说。从此 ,几乎所有的文学史教材都把《世说新语》当作小说看待 :《世说新语》 ,它是魏晋轶事小说的集大成之作 ,是这类小说的代表作品。<4 >魏晋南北朝的轶事小说中 ,《世说新语》对后代的影响最大。<5>《世说新语》为魏晋南北朝时期志人小说的代表作。<6 >我所看到的文学史教材均持此观点 ,基本没有例外。就连一些《世说新语》的注释本也持这种看法 ,如徐震 《世说新语校笺·前言》的第一句话就是 :“《世说新语》是南朝宋临川王刘义庆所作的一部主要记载汉末、三国、两晋士族阶层遗闻轶事的小说。”<7> 一些权威的辞典 ,如《辞海》 ,也把它定位于古代的“小说集”<8> 。今人把《世说新语》视为小说 ,明显是受到古人的影响。如果我们继承了古人对“小说”概念的界定 ,那么把《世说新语》作为小说加以介绍和研究当然是可以的。如果我们已经改变了对小说的定义 ,那么按照现代人对“小说”概念的新定义 ,再把《世说新语》归入小说 ,显然就不合适了。二 《世说新语》不符合现代小说的定义把小说的现代定义弄清楚 ,是讨论《世说新语》是否属于小说的基本前提。《辞海》在“小说”条说 :“文学的一大样式。以叙述为主 ,具体表现人物在一定环境中的相互关系、行动和事件以及相应的心理状态、意识流动等 ,从不同角度反映社会生活。在各种文学样式中 ,表现手法最丰富 ,表现方式也最灵活 ,叙述、描写、抒情、议论等多种手法可以并用 ,也可有所侧重 ,一般以塑造人物形象为基本手段。”<8> (第 1 340页 ) 也就是说 ,小说的基本特征就是叙述和塑造人物形象。实际上还应加上一条 ,那就是虚构。章培恒先生在《中国文学史》上卷《魏晋南北朝小说》一章的一开始就说 :小说是一种虚构性的文学。<6 > (第 565页 )我们非常赞成这一观点。因为如果没有虚构这一条 ,史书也可以列入小说类 ,因为史书 ,如《史记》 ,在叙述故事和塑造人物形象方面也是非常成功的 ,最近就有人说《左传》是中国最早的小说。依此类推 ,《汉书》、《后汉书》等等都可以列为小说了。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说 ,小说有这样几个主要要素———情节、人物塑造、虚构。符合这些条件 ,就可以称为小说 ,不符合者 ,就不是小说。首先我们谈虚构。可以说 ,《世说新语》的虚构成分很少 ,如果按照作者的本意 ,可以说就没有虚构的成分 ,其记载的全部是事实 (至少他们主观上认为是事实 )。干宝在写作《搜神记》时 ,也是抱着纪实的态度 ,但《搜神记》中的故事不是事实 ,或者说绝大多数不是事实 ,虽然虚构者不是干宝 ,但这并不能改变《搜神记》的虚构性质。关于以《世说新语》为代表的志人小说 ,鲁迅先生是这样讲的 :汉末士流 ,已重品目 ,声名成毁 ,决于片言 ,魏晋以来 ,乃弥以标格语言相尚……世之所尚 ,因有撰集 ,或者掇拾旧闻 ,或者记述近事 ,虽不过丛残小语 ,而俱为人间言动 ,遂脱志怪之牢笼也。<3> (第 37页 )这就是说 ,志人小说中的资料来源有两个 :一个是近事 ,其可靠性自然很强 ;一个是旧闻 ,旧闻的可靠性要差一点 ,但记载旧闻是史官的责任 ,司马迁写《史记》 ,记载数千年历史 ,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记述旧闻”。《世说新语》中的资料来源与《史记》基本相似 ,但所记年代要比《史记》短得多 ,因此可以说《世说新语》中所记载的事情比《史记》更可靠。鲁迅先生既然已经认定《世说新语》不是虚构 ,是对“近事”、“旧闻”的记述 ,属于史书性质 ,那么为什么又要把《世说新语》归入小说呢 ?这一自相矛盾的现象说明 ,鲁迅的思路和安排是不周密的。今人对此不加分辨 ,属人云亦云 ,是盲从的表现。其次我们谈人物塑造。从总体来看 ,《世说新语》在人物塑造方面主要偏重于性格的塑造 ,而疏忽于对人物外貌的塑造。在《世说新语》中 ,很少对人物外貌的描写 ,在大多数的篇章中 ,读者甚至连人物的年龄、身份也不知道。我们说《世说新语》主要偏重于性格的塑造 ,也只能说是作者如实记载人物言行的一种客观效果 ,而不是作者的有意所为。如《史记》、《汉书》等史书的作者 ,他们不过是如实记录了历史人物的一生行事 ,由于他们用词准确 ,故而人物形象栩栩如生 ,因为现实生活本来就是生动的。换句话说 ,《世说新语》作者并非在刻意地塑造人物形象 ,只是能够如实而准确地记载历史人物具有典型意义的一言一行 ,从而使人物变得鲜活而生动。我们说《世说新语》不是在有意塑造人物形象还有一个证据 :该书把一个人的言行割裂开来 ,分列于不同的门类 ,使读者不易把握人物形象。作为史料笔记 ,作者如此安排无可厚非 ,但把一个人的言行分割开来记述 ,这很明显不符合小说塑造人物形象的要求 ,不利于塑造出多面、复杂甚至是矛盾的艺术形象。可以说 ,该书重在记载一言一行 ,而不是要塑造出丰满的、完整的人物形象。退一步说 ,即便《世说新语》的作者是在有意地塑造人物形象 ,我们也不能因为这一条要素就把它归于小说。第三 ,我们谈情节。如果没有曲折生动的故事情节 ,就不可以称为小说 ,这大概是一条公认的原则。而《世说新语》在描述人物、事件时 ,往往是吉光片羽、一鳞半爪。除极少数的篇章外 ,都没有什么故事情节可言。我们以该书的开始三条为例 :陈仲举言为士则 ,行为世范 ,登车揽辔 ,有澄清天下之志。为豫章太守 ,至 ,便问徐孺子所在 ,欲先看之。主簿白 :“群情欲府君先入廨。”陈曰 :“武王式商容之闾 ,席不暇火而大 。吾之礼贤 ,有何不可 !周子居常云 :“吾时月不见黄叔度 ,则鄙吝之心已复生矣 !”郭林宗至汝南 ,造袁奉高 ,车不停轨 ,鸾不辍轭 ,诣黄叔度 ,乃弥日信宿。人问其故 ,林宗曰 :“叔度汪汪如万顷之陂 ,澄之不清 ,扰之不浊 ,其器深广 ,难测量也。”<9>这三条在《世说新语》中具有很强的代表性 ,基本不具备故事情节。如果我们把一篇小说比作一棵完整的大树或小树的话 ,那么《世说新语》的这一类记载只能算是大树上的一枝一叶。既然《世说新语》中没有故事情节 (除极少数篇章 ) ,或者说作者的写作目的不是在虚构故事 ,那么我们凭什么要把它算作小说呢 ?总之 ,《世说新语》根本不具备现代小说所要求的基本要素 ,我们把它列为小说是不科学的。三 《世说新语》属史料笔记《世说新语》的史料价值 ,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人怀疑。作为二十四史之一的《晋书》大量采用《世说新语》中的材料。限于篇幅 ,我们无法把《晋书》采用《世说新语》资料的情况全部列举出来 ,就只能举个别事例来说明这一点。阮籍是著名的文学家 ,在当时的思想界也具有很大影响。在《晋书·阮籍列传》中 ,除了两篇文章———《辞蒋太尉辟命奏记》① 、《大人先生传》之外 ,其他的文字有 90 %出自《世说新语》。下面我们以中华书局简体字本 1999年版《晋书》和中华书局 1984年版《世说新语校笺》为蓝本 ,列出《阮籍列传》取自《世说新语》的资料 ,先列《晋书》 ,后列《世说新语》 ,原文后面的数字为该书的页码 ,页码后面加“注”字者为出自《世说新语》刘孝标的注释 ,不加“注”字的为出自正文 ,加页码和“及注”则指正文和注释中都有相关记载 :《晋书·阮籍列传》阮籍字嗣宗……喜怒不形于色。 (899)兖州刺史王昶……自以不能测。 (899)籍尝从容言于帝……旬日而还。 (90 0 )籍闻步兵……求为步兵校尉。 (90 0 )会帝让九锡……为时所重。 (90 0 )籍虽不拘礼教……不臧否人物。 (90 0 )性至孝 ,母终……殆至灭性。 (90 0 )裴楷往吊之……时人叹为两得。 (90 0 )籍又能为青白眼……乃见青眼。 (90 0 )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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