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曹雪芹祖籍的初步记述与研究司马迁的《史记》首开“本纪”、“列传”、“世家”等体例,这 些体例在介绍人物时总是首先介绍其祖先、迁徙踪迹、姓氏变更等。这种史述体例体现了中国史官 文化的价值观,并延伸到史书以外的其他著述对人物的介绍之中。祖籍成了个人历史的一个不可或 缺的描述起点。祖籍描述并没有规定要上溯多少代,关键在于所得材料之详略。当人们要为《红楼 梦》的作者曹雪芹撰写生平传略时,往往感到直接材料的匮乏,就连曹雪芹生平好友敦诚、敦敏兄 弟在谈及曹雪芹与江宁织造曹寅的关系时,也存在着自相矛盾之处。敦诚在《寄怀曹雪芹(霑)》 一诗里注:“雪芹曾随其先祖寅织造之任。”①<1>由此可知曹雪芹与曹寅的祖孙关系。然而, 这一记述与敦敏诗中所说的“四十年华”相冲突,故又有误记的可能。富察明义指出曹雪芹的“先 人为江宁织府”<2>,周春则首次点明曹雪芹的籍贯为“满洲人”<3>,但他与袁枚一样,认为曹雪芹是曹寅的儿子。曹雪芹的祖籍究竟可以上溯多远呢?祖籍研究,其前提当然是父籍问题已经解决。这是祖籍研究的第一环节。然而,恰恰在这第一环节上 ,“曹雪芹的父亲是谁?”至今仍是一个未能确证的问题。当然,敦诚等人关于曹雪芹与曹寅的祖 孙关系的相关记述,使得今天的研究者有理由跳过这第一环节的模糊。胡适以来的研究者认为,只要曹雪芹与曹寅的血缘关系可以确定,那么曹雪芹上世的迁徙踪迹还可以由曹寅继续往上溯。20世纪20年代的曹雪芹祖籍研究以胡适的观点为代表,胡适在《红楼梦考证》中并未正面讨论曹雪芹的祖 籍问题,但他在考证其他问题的时候引用的一些材料涉及了曹寅的籍贯问题,如吴修《昭代名人尺牍小传》卷12说曹寅是“奉天人”;李斗《扬州画舫录》卷 2的记载,曹寅是“满洲人”。在胡适看来,曹寅是奉天人,曹雪芹的祖籍是奉天。二、“曹寅祖籍 丰润”的提出及问题的实质1930年前后,李玄伯于故宫懋勤殿查得一个朱批奏折小匣,内有曹 寅、曹颙、曹的奏折,根据这批奏折,再加上尤侗的《艮斋倦稿》,李玄伯对曹氏家世进行新的考 证,写成了《曹雪芹家世新考》<4>一文,作出一系列重要的推断,他提出曹氏非旗人而是汉人 ,并指出曹寅与河北丰润之曹冲谷为同族弟兄,提出了“曹寅实系丰润人而占籍汉军”的论断。关 于曹雪芹的祖籍,李玄伯并没有把“知为丰润人”和“世居沈阳地方”对立起来,因而在他的观念 中并没有“辽阳说”与“丰润说”的对立,他只是从“世居沈阳地方”再往上溯,用“占籍汉军” 把两者统一起来。可以说,从李玄伯开始,胡适的“曹雪芹祖籍问题”就被转换成“曹寅祖籍问题”。尤侗的这则材料能否证明曹寅是丰润人呢?这在后来的曹学中引起了持久的争论。守常和萍踪都重复了李玄伯的观点和材料,并且试图以此说明“《红楼梦》为一具民族色彩之说部”的观点 <5, 6>。杨向奎读到萍踪的文章之后,开始意识到辽阳曹与丰润曹的关系。他认为明末满人入关,丰润 为必经之地,被虏人民必多,曹家或即在此时被虏为包衣。为了隐瞒被虏这一不光彩的经历,曹家 可能便“遂称沈阳人”。他们的意思是,辽阳曹并非土著,而是来自丰润曹。署名“适之”的文章 《曹雪芹家的籍贯》<7>则不以为然,认为萍踪读错了这篇文字②。尤侗并没有说曹寅(字荔轩 )是丰润人,只是说一位曹冲谷是丰润县人。如果曹冲谷与曹寅真是兄弟,尤侗就用不着等到“既 交冲谷”之后才知道他的籍贯。这样的解释是很具说服力的。但适之总结说:“曹雪芹的家世,倒 数上去六代,都不能算是丰润县人。”这却误解了“丰润说”的基本观点,持“丰润说”者一般都 承认曹锡远以下的曹家行踪,只是对辽阳曹的本籍作出推断,认为是来自丰润。适之在文章的最后 说:“曹锡远是否从丰润去的,我们现在无法考定了。”至此,“丰润说”的核心问题就彰显出来了。“丰润说”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曹锡远的祖籍问题。曹锡远究竟来自何方?“丰润说”在探索这一问题时所展开的思路有两条:一是解释曹寅与曹鋡的兄弟关系,二是解释丰润 曹入辽后的去向。李玄伯开启了前一条思路,守常开启了后一条思路。在持“丰润说”者看来,只 要论证了曹寅与曹鋡的兄弟关系,那么曹锡远的本籍也就不证自明了,但是,其惟一的支持文献尤 侗的序文却可因理解而产生歧义,适之的理解便符合其文意。后来赵冈也说,康熙年间“丰润的曹 鋡(字冲谷)及曹鈖(字宾及)结识了曹寅。曹寅称二人为‘四兄’,‘二兄’,颇有联宗之意。 但是,直到光绪年间,丰润曹氏的宗祠碑记尚宣称辽东这一支族谱仍无法补齐,足证曹寅与曹端广 的关系还是无从坐实。”<8>看来,曹寅与曹鋡间的“骨肉”关系仍然无法找到有力的证据。所 以,“丰润说”的症结依然是在曹锡远的祖籍上。三、“丰润说”的集大成者周汝昌周汝昌把李玄 伯的思路与守常的思路结合起来,一方面继续论证丰润曹鋡与辽阳曹寅有“骨肉”同宗关系,另一 方面继续从曹端广往下描述至曹锡远。为了解决辽东的盲点,周汝昌试图通过论证丰润曹鋡与辽阳曹寅有“骨肉”同宗关系,从而证明辽阳曹与丰润曹一样都是曹彬之后<9>。另一方面,周汝昌从曹彬往下寻踪,指出丰润曹鼎望、曹鈖、曹鋡一族是宋济阳王曹彬之后 ,而根据后来发现的《曹玺传》,曹锡远、曹振彦、曹玺、
曹寅、曹颙、曹一族也是出自宋武惠王 曹彬。于是,他以清晰的笔触描述了曹彬衍生出丰润曹、再衍生出辽阳曹的历史线索:北宋开国良 将曹彬在赵匡胤取得中原之后封鲁国公,由第三子曹玮四传而至曹孝庆,在南宋时官知隆兴府(今 江西省南昌市),卜居武阳渡,原本真定灵寿(在今河北)人的曹氏成为南方人。江西武阳渡的曹 孝庆,四世传至一对兄弟:曹端明、曹端广。兄弟渡江北上,流落丰润县;端明留在丰润,端广则北上闯关外至铁岭卫。后曹端广流落辽东。在努尔哈赤二三十岁期间,铁岭曹氏生有一个七代孙:曹世选(后改锡远 )。后曹世选为金兵所俘,曹世选跟随满洲主子移居于辽阳城内。周汝昌的“丰润说”得到了一些研究者的支持 <10>。“丰润说”所描绘的曹氏世系图自曹彬至曹端广,其轮廓、线索是清晰的。但铁岭曹端广 的后人究竟是如何与曹世选(锡远)发生关系的,则毫无清晰的轮廓、线索可言。关于曹锡远的先 人是如何入辽的,“丰润说”至此便出现了盲点。周汝昌推测说,曹锡远是“铁岭曹氏”的七代孙 ,是在努尔哈赤攻陷铁岭时被俘的,是跟随满洲主子进驻辽、沈的。贾宜之指出周汝昌所描绘的曹 家世系图有十几处错误。他的结论是:“曹雪芹的祖籍问题,由父而祖,祖而曾祖,曾祖而高祖, 都是世居辽阳。再者从《八旗通谱》里,我们知道曹雪芹的祖先自可能追考的始祖起,一直是世居 辽阳地方的,文献足征,铁证如山,故辽阳者,其雪芹之祖籍也。”<11>实际上,贾宜之只是 重申了胡适的观点,他并未与周氏的“丰润说”形成对话,因为周氏的“丰润说”是针对曹寅、曹 锡远而言的。贾宜之的所谓“文献足征,铁证如山”只是在曹雪芹以上、曹锡远以下这一范围里才 是有效的。贾宜之的观点还不能算是“辽阳说”,但他的这种论证方法却为后来的持“辽阳说”者 所继承,这一方法的特点是:用曹雪芹以上、曹锡远以下的“文献足征,铁证如山”去论证“曹锡远祖籍辽阳”。四、“曹锡远祖籍辽阳说”的产生“曹锡远祖籍辽阳说”的产生在20世纪 70年代中期,以《江宁府志》和《上元县志》中的 2篇《曹玺传》的发现为契机。其基本材料则包括 20世纪 60年代初发现的《五庆堂辽东曹氏宗谱》。1963年,《宗谱》展出后,立刻引起了一批研究者的重视。至 20世纪 70年代,冯其庸指出,《江宁府志》和《上元县志》中的 2篇《曹玺传》第一次直接提出了曹家的远祖是“出自宋枢密武惠王彬后”,即宋代的开国大将曹彬之后的问题,以及“著籍襄平”及“宦沈阳,遂家焉”等曹家的祖籍问题 <12>。吴新雷引述了《曹玺传》中“其先出自宋枢密武惠王彬,后著籍襄平”一句,指出曹家在辽东的迁徙路线是:从辽阳、沈阳到北京 <13>。《宗谱》和 2篇《曹玺传》的意义在于,它们为曹智至曹锡远的关系论证提供了依据。“曹锡远祖籍辽阳说”由 此而诞生。但此谱的准确性与真实性历来受到怀疑。朱南铣指出这部宗谱中房次不明部分,即曹邦 一房。根据《丰润县志》,曹邦一房是由丰润迁往辽东的。其存在问题是它与《浭阳曹氏族谱》的记载不一致③<14>。朱南铣怀疑《宗谱》关于曹锡远祖籍的记述,而相信该谱关于曹锡远以下的记述。他始终并未超出胡适的范围。周汝昌于 1963年就对《五庆堂重修曹氏宗谱》提出了 5点疑惑:第一,谱中所载,自锡远往上,即从八世上溯到四世,共有五世,完全是空白,而突然上接于四房曹智之系下。既然五世 200年间的情况一无所知,那支派关系却是怎样衔联在一起的? 第二,谱中所载曹锡远一系,全部见于《八旗满洲氏族通谱》,且“一个也不多,一个也不少”,《 通谱》是官书,《宗谱》是家谱,官书可以挑选有官职的收录,无官职者则不录,家谱则一般不出现这种情况。第三,谱中载曹寅生二子:曹颙、曹,这是《通谱》的错。但《宗谱》是一部家谱,如何也有此错? 这不能不令人怀疑《宗谱》的修订者把《通谱》有关曹锡远至曹天佑一系抄录入《宗谱》。第四,家 谱通例往往载妣氏、生卒年月日时、字号、子女婚嫁姓氏,等等,但《宗谱》对于曹锡远一系却并 无一字涉及,惟一例外的是曹寅,但《宗谱》说曹寅“一字楝亭”。可见作谱者对曹锡远一系很不 熟悉。第五,《宗谱》后所列曹寅资料,竟然不出《熙朝雅颂集》一类外间习见书籍,而如封建时代的封诰,御赐诗文等反而一字皆无。根据这5点疑惑之处,周汝昌说:“从种种迹象看,这第四房的支谱来源很晚,或主要只是由掇拾当时可见资料(包括官书)而加入的亦未可知。”<15>辽阳曹的源头何在? 这却是“辽阳说”的盲点所在。“辽阳说”否认曹寅与曹鋡之间存在着“骨肉”关系,但曹彬与曹锡远之间究竟是如何连接起来的? 持“辽阳说”者绕过了这个问题,而从“世居辽阳”谈起,象贾宜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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