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在谈到韩非的著述时 说:“非见韩之削弱,数以书谏韩王,韩王不能用。 于是韩非疾治国不务修明其法制……故作《孤愤》、 《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十余万言。”其 中明确提到了《说林》。因此,这篇文章的真伪倒是 不容怀疑的。尽管有人根据《史记·韩长孺列传》 所说韩安国“尝受韩子杂家说于驺田生所”一句,认 为“韩子”当时已与“杂家说”相混,《说林》很可能 是混入《韩非子》中的杂家之说。其实,这恰恰表明 了论者对于《说林》性质的误解。《说林》的“杂”并 不能说明韩非思想的“杂”,因为它不是韩非的专题 论文,不能代表他的思想;另一方面,《说林》的“杂” 也不能说明它不是韩非所作,其思想内容“庞杂”的 原因就在于它只是资料的搜集与汇聚,而未经过涤 除与筛选。 关于《说林》的性质,较早的说法可溯及唐司马 贞,他在《史记索隐》说:“《说林》者,广说诸事,其多 若林,故曰《说林》也。今《韩子》有《说林》上下二 篇。”这种意见为后人所赞同。王先慎直接引用此 说<1>(p.125),梁启超则从其用途上考察,认为:“《说 林》上下篇,似是预备作《内外储说》之资料。”<2>太 田方说:“刘向著书名《说苑》,《淮南子》亦有《说 林》,皆言有众说,犹林中有众木也。”(转引自梁启 雄《韩子浅解》,第184页)陈奇猷先生则说:“此盖 韩非搜集之史料备著书及游说之用。”<3>周勋初先 生认为《说林》“材料之多,丰富若林,但它正像原始 森林一样,只是一些未经斫削的素材。《说林》中的 材料是没有经过处理的,它们是一些平时积累下来 备用的原始资料”;“《说林》二篇确是韩非平时积累 下来备用的原始资料汇编”<4>(p.165)。以上诸家之说 尽管小有差异,基本观点却相近。也有人不同意这 类看法。郑良树先生经过仔细分析《说林》中被《韩 非子》其他文章所引用的4则故事,以及16则有 “作者批加的案语”的材料,认为《说林》在《韩非 子》全书中不是“第二级”的“原始资料”,而是“拥 有作者主观思想的作品,与全书其他篇章的价值相 等”<5>(p.254),此说可作进一步讨论。一,就郑先生所 分析的4则故事看,尽管与《韩非子》其他篇章有差 异,但并不能由此否认它们是“原始材料”。这些材 料在被引用中之所以会有或多或少的不同,既有行 文随笔改定的原因,也有定稿时对原始材料做一定 加工修改的可能。二,所谓“拥有作者主观思想的 作品”,只是《说林》的一小部分。据郑先生的统计, 此类材料共有16则,这在全文71则当中,仅占1/5 多一些,不能代表整篇文章。而且,即使是加了“案 语”、体现作者主观思想的部分,也只是每一则单独 的材料,各条思想繁杂、差别甚大,总体上看并没有 统一的主题,依然是“原始资料的汇编”。因此,我 们还是赞同前一种看法,并试图再加以较为系统地 论证与补充。 一、《说林》内容丰富,思想庞杂,但没有核心主 题。既有政治活动,又有军事斗争;既有外交权谋, 又有哲学思考。但是各条之间却并无关联,所表现 的思想亦各具风貌,很难看出有哪些共同之处。从 思想内容分析,是难以用一个题目来统摄的,故前人 说是“广说诸事、其多若林”与“资料汇编”。 另一方面,全文又杂糅了不同学术派别的故事, 儒、道、法各家在其中均有体现。当然,其中有关法 家的占大多数,但儒、道两派的故事亦可寻其痕迹。 如有关“儒家”的故事: 子圉见孔子于商太宰,孔子出。子圉入,请 问客,太宰曰:“吾已见孔子,则视子犹蚤虱之 细者也。吾今见之于君。”子圉恐孔子贵于君 也,因谓太宰曰:“君见孔子,亦将视子犹蚤虱 也。”太宰因弗复见。(《说林上》) 孔子谓弟子曰:“孰能导子西钓名也?”子 贡曰:“赐也能。”乃导之,不复疑也。孔子曰: “宽哉,不被于利;洁哉,民性有恒。曲为曲,直 为直。子西不免。”白公之难,子西死焉。故 曰:“直于行者曲于欲。”《说林下》 这两则故事都说到了孔子,前一则商太宰谓子圉云 云,这是明誉孔子。孔子虽因子圉进谗言而未得见, 但这则故事赞美孔子却是可以肯定的。后一则通过 孔子对子西的评价与预言的证实,也表现了对孔子 的颂扬。《韩非子》一书中多次提到孔子与儒家人 物,如《难言》云“仲尼善说而匡围之”,《难》篇云 “仲尼不知善赏”,“仲尼之对,亡国之言也”;《五 蠹》、《显学》亦谈到孔子,这些“孔子形象”已是经过 法家改造过的,正如《庄子》中屡屡言及的孔子是经 过道家改造虚拟而成的一样。而上面两则却只是 “纯故事”,我们虽不能断言它们就是儒家思想,但 从对孔子肯定的角度看,其原型应当是儒家素材。 周勋初先生以“儒家系统”来概括这些故事<4>(p.164), 确为灼识。 又如有关“道家”的故事:“杨子过于宋东之逆 旅。有妾二人,其恶者贵,美者贱。杨子问其故,逆 旅之父答曰:‘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恶者自恶, 吾不知其恶也。’杨子谓弟子曰:‘行贤而去自贤之 心,焉往而不美?’”(《说林上》)这段记载又见于 《庄子·山木》:“阳子之宋,宿于逆旅。逆旅有妾二 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阳子问 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 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阳子曰:‘弟子记之! 行贤而去自贤之心,安往而不爱哉?’”《列子·黄 帝》篇几乎与此全同,唯“阳”作“杨”,个别字句小有 变化。阳、杨二字古通,阳子,即杨子,也即杨朱。 《庄子·寓言》载:“阳子居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 邀于郊,至于梁……曰‘向者弟子欲请夫子,夫子不 闲,是以不敢,今闲矣,请问其过。’”成玄英疏、陆德 明《经典释文》皆曰“姓杨名朱字子居”,为老子弟 子。《说林》的这段故事出于道家系统自是无疑。 《说林下》又载:“杨朱之弟杨布素衣而出,天雨,解 素衣,衣缁衣而反。其狗不知而吠之。杨布怒,将击 之。杨朱曰:‘子毋击也,子亦犹是。曩者使女狗白 而往,黑而来,子岂能毋怪哉!’”初读来,这则故事 似无深意,仅为谈笑之论。但杨朱既为道家人物,而 《列子·说符》亦载此事,张湛注:“有是非之义,不 内求诸己,而厚责于人,亦犹杨布服异而怪狗也。” 则此故事出于道家系统亦无疑。它如“鲁人身善织 屦,妻善织缟,而欲徙于越”章(《说林上》)与《庄子 ·逍遥游》“宋人资章甫适诸越,越人被发文身无所 用之”更是如出一辙。 总之,由思想内容来看,《说林》并非有核心主 题的作品。 二、《说林》的编排并无统一的体系,“上下”两 篇既没有明显的外部特征,也没有深刻的内在标准, 其分篇只是因为篇幅的原因。《本传》所载《说林》, 并未如同《储说》标明“内外”那样写清“上下”,很 可能在司马迁时《说林》还只是一篇,则其分篇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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