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有狼的风景“狼性”的广泛流传与彰显 ,在现代文学创作中有着种种不同的表现。尽管由于中国文化语境的特殊性 ,“狼性”在大多数情况下显得有些隐晦 ,显得怯懦 ,远远不象在西方文学中一样直接、显明与名正言顺 ;但是 ,只要我们稍微留心一下 ,在各种各样的文学作品中 ,发现“狼性”的踪影并不是一件难事。例如 ,在巴金的创作中 ,“狼性”始终游荡在作品的字里行间 ,甚至已经渗透到了主人公的血液与气质之中。在《家》中 ,如果说觉新的懦弱是一种传统的“羊”的德行的话 ,那么觉慧的叛逆无疑显示了“狼性”的复苏。而这种复苏是在“五四”新思潮、尤其是在西方文化影响下产生的。尤其使读者感动的是 ,这种“狼性”与中国的“孝道”发生冲突 ,突现了人们对于自由爱情的真诚向往。其实 ,何止是巴金 ,很多亲历西方社会生活、接触到西方文化的作家 ,都对于西方社会与文化中旺盛的生机与活力、对于中国社会和中国人精神状态中生命力萎缩的现象 ,感触颇深。例如老舍 ,早年游历英伦期间 ,就写下了《二马》等重要作品 ,表达了对于中国文化中惰性因素的反省和批判 ;如果说小说中的老马已是一只老态龙钟的羊的话 ,那么小马身上显示出的“狼性” ,则显示了老舍对于新一代中国人的期许。林语堂也是如此。尽管他面对西方读者宣讲中国文化的温柔敦厚 ,但是当他面对中国读者和文坛的时候 ,却对于西方文化的叛逆精神大加赞赏。至于 2 0世纪 30年代 ,在上海滩上出现的“新感觉派”、“现代诗派”、“新浪漫派”以及后来的“九叶诗派”等现代主义文学创作 ,无不涌动着“狼性”的欲望与情绪 ,不仅表现了现代中国人追求生命自由、奔放和原始创造力的情愫 ,甚至可以看作是西方“狼性”文学在中国的延展。生命哲学、弗洛依德主义、意识流、新感觉派等西方潮流触动和引发了中国文学创作中的生命活力 ,使它们冲破了传统规则的束缚 ,不断迸发出了创新的能量 ;诱惑、叛逆、灵与肉的搏斗 ,则给他们的文学创作带来了从未有过的张力。于是 ,在施蛰存笔下 ,即便是自以为永远不要懂得恋爱的古代将军也感到了诱惑、困惑与慌乱。他处决了强奸民女的部下 ,自己却陷入了无边的痛苦和烦恼之中 :将军又恍惚觉得所看见的那个施行强暴的人并不是他的部下 ,而是将军自己 ①。而令人沉思的是 ,“狼性”之进入中国 ,不仅激发了中国人的叛逆之心与生命之力 ,同时也引起了文化心理深处的慌乱、不安与恐惧。例如 ,早年辜鸿铭就对于西方文化中的野性与侵略性进行了针砭 ,借此来倡扬中国文化中的理性。而辜鸿铭的观点之所以在西方学界也引起了强烈反响 ,则是因为自法国大革命之后 ,欧洲世界狼性膨胀 ,叛逆四起 ,使传统的价值观、文化观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导致了一系列社会动乱与变更。这种情景同时也成为了西方文化保守主义兴起的温床。作为一个传统古国 ,中国具有丰厚的传统文化资源 ,自然会对这种文化保守或保护主义思潮有深刻的共鸣与回应 ,因此继辜鸿铭之后 ,又有“学衡”、“甲寅”等诸多学派加入了对于西方新潮的抵制与批判行列 ,在文学批评与创作领域都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例如 ,“五四”时期对于郁达夫小说的批评、对于“湖畔诗人”爱情诗的指责 ,等等 ,都可以看成是对于“狼性进入”的抵制与恐惧。这一方面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与西方文化的差异和冲突 ,同时也注定了狼性进入中国必然伴随着一种痛苦的心理体验。在“九叶诗人”穆旦的诗中 ,我们可以读到如此的心声 : 黑夜里叫出了野性的呼喊 ,是谁 ,谁噬咬它受了创伤 ?在坚实的肉里那些深深的血的沟渠 ,血的沟渠灌溉了翻白的花 ,在青铜样的皮上 !是多大的奇迹 ,从紫色的血泊中它抖身 ,它站立 ,它跃起 ,风在鞭挞它痛楚的喘息。然而 ,那是一团猛烈的火焰 ,是对死亡蕴积的野性的凶残 ,在狂暴的原野和荆棘的山谷里 ,像一阵怒涛绞着无边的海浪 ,它拧起全身的力。在暗黑中 ,随着一声凄厉的号叫 ,它是以如星的锐利的眼睛 ,射出那可怕的复仇的光芒。———《野兽》 ,一九三七年 ,十一月 ②而在无名氏 ( 1 91 7——— )的《野兽、野兽、野兽》之中 ,则能够感受到更为激动、而又深刻的心理过程。小说一开始就展示了欲望爆发、野性狂欢、斗兽出笼、酒神狂醉的时代背景 ,而主人印蒂正是在这种情况下 ,听到了“它的神秘召唤 ,仿佛野兽听到同类召唤。他那时唯一的欲念是 :‘冲出黑暗洞窟 !投到旷野喊声里 !’”于是他不顾一切从家庭出走 ,参加了社会革命 ;而当他博学仁慈的父亲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出走时 ,我们听到了如此的对话 : 印蒂望望父亲严肃的脸 ,沉思一下 ,慢慢道 :“当初我为什么出走 ?这里并没有什么理由 ,只有一点必要 ,也可以说是一点盲动。“在这个盲动爆发之前 ,我一直机械似生活着。我也有欲望 ,有反应 ,有不满 ,但一切都类似齿轮与链条的动作 ;它们自己并不是主体。于是 ,那样一天突然来了 ,我突然发觉 ,过去所有生活 ,全无自我意识。我只是环境牵线下的一具十足木偶。从今天起 ,那沉睡在黑暗心灵中的‘我’ ,第一次睁开眼睛 ,从漫长噩梦中醒来。这个‘我’第一次决定开始要做它的躯壳的主人 ,而把原先所有的各式各样的主人赶走。一点不错 ,这以前 ,我有许多主人。这以后 ,他们只凝成一个主人 :‘我’ !“‘我’醒来了 ,他第一眼看见的 ,就是外界的黑暗与丑恶 ,正像一个第一次能运用视觉的婴儿。对于它柔嫩的生命 ,这黑暗与丑恶实在是一种粗糙的压迫。因此 ,他便大声催促我 :‘你得逃走 ,赶快逃走。逃出这黑暗与丑恶的包围。’我听从它的声音 ,毅然出走了。”“你当时所看见的黑暗与丑恶是什么呢”父亲问。印蒂略略踌躇一会 ,镇定地道 :“第一个黑暗和丑恶就是学校。我发觉它只是一种枷锁 ,除给我不必要的沉重与囚锢外 ,再没有别的意义。在枷锁阴影下 ,我必得变成一具器械 ,专为适应每天那些铃声、升旗、早操而反应的器械。那些起床铃、上课铃、自修铃、熄灯铃 ,那些布告、守则、训话、条规 ,像兽笼的一些栅栏锁禁我那头心灵的兽。我必得在这些栅栏的冷酷阴影下过一种单细胞式的纯粹‘反应’生活。我不知道这些铁栏杆有什么意义 ,我更不知道为什么我非在这些铁栅栏里作‘反应’表演不可。教师们的面孔大都像从坟墓里发掘出来的汉砖秦瓦 ,又古又严又冷 ,他们似乎不是教师 ,而是注射牛痘苗或打盐水针的医师 ,唯一的吩咐是 :‘把臂膀伸出来 ,不要动 ,不要响 !’训育主任与训育员们都像监狱石墙 ,又高又冷又凶 ,在这个万事万物都准许理解的世界上 ,他们仿佛是唯一不许理解的存在。……我的心渴求一点火、热、亮 ,但是我四周都是北极冰山 ,以及那片漫漫黑夜。我的心需要自由 ,但是所得的却是捆绑及绳索。……除此之外 ,在社会里 ,我觉得一切社会活动只是假面跳舞会 ,人所见只是面具 ,所摸到的是面具 ,所获得的是面具 ,所要求的也是面具。在社会中 ,和学校一样 ,也有一种起床铃、上课铃、自修铃、熄灯铃 ;也有布告、守则、训话、条规 ;人们同样也得作单细胞式的‘反应’表演。不同是 ,这种表演要复杂得多 ,也深刻得多。人们既以面具为生活中心 ,‘真实’与‘诚意’这类名词必然只剩下一个面具 ,再没有血肉。于是 ,我不得不发现 ,自己是生活在僵尸性的面具丛中 ,没有了解 ,没有同情 ,没有援助。人类千万年进化的结果 ,先由原始动物进化为人 ,再由人进化为面具 ,后者相当于尼采的超人 ,是文化黄金时代的最高表现。这是一个伟大的面具时代。可是 ,我不能忍受这一切 ,我只有逃走。”①且不论这种描述在多大程度上表现了那个时代冲出家庭、走向革命的心情和心境 ,就其中所表现出反束缚、反规则的倾向来说 ,无疑预示着一种强烈的生命力量的爆发 ,这恰如同作者后来所表现的 :“随着魔鬼式的叛逆激情 ,一种奇迹式的勇气突然弥漫全身 ;像挣断宙斯大神铁索的普罗米修斯 ,他从强酷的命运枷囚下解放了 ,他重新获得生命精力了。”①这个奇迹其实就是革命 ,就是造反 ,就是叛逆 ;在这个过程中 ,精神上的压迫 ,会转变为身体上的暴力 ,而身体上的压抑也会转变为精神上的追求。而作者正是通过这种革命的激发、膨胀、怀疑和幻灭的体验过程 ,开始了对于文化的反思。期间 ,作者通过一位革命者杨易之口说出如此沉痛的预示 : 一幕新的雅各宾历史剧 ,已吹了哨子 ,红色的幕布上正在慢慢揭开 ,———这结果 ,只能招来一个新的“热月反动”②,以及“热月反动”的胜利。这个“热月反动”的到来 ,也许不是今天和明天 ,也许不是今年和明年 ,也许不是这十年二十年 ,但只要雅各宾的锣鼓一天天高 ,它的到来就是命定的。在革命阵营里 ,只要雅各宾狮子一出现 ,后面就一定紧跟着“热月反动”的狼。而中国这只狼在面貌上 ,一定会以极左面目出现 ,而不是极右 ,结果 ,非毁灭千千万万人不可。革命者想借这狮子贪拣一点便宜 ,结果却被狼咬死。即使肉体不咬死 ,灵魂却被咬死了。历史不会冤枉人的。③对于这样一种预言 ,经历过“十年动乱” ,已经不需要再举例论证了 ,但是对于现代中国社会与文化的波动与变迁也许还需要深入研究与思考。至于经历过“左倾独裁”压抑后的中国及中国文学又如何 ,“狼性”是否被时代风暴洗涤净化 ,则又成为一个新的问题。显然 ,历数现代中国文学创作中狼性的踪迹 ,也许是一个长长的系列 ,我们可以列出很多重要作家的名字 ,从鲁迅、巴金、曹禺、沈从文、施蛰存、戴望舒、无名氏、徐吁 ,到王蒙、张贤亮、莫言、林白、红柯等等 ,也许灵与肉的冲突是人类生存状态永恒的矛盾和话题 ,人们在不同的历史阶段和文化环境中有不同的体验和磨难 ,而人们在寻求更完美和完善过程中 ,又总是处于不断追求和不断破灭之中 ;所以 ,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