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20世纪80年代末的《烦恼人生》开始,池莉的小说几乎都以平民化、世俗化的眼光来观照社 会,描绘出一幅幅琐屑而真实的市井众生图,表现了在生存至上的前提之下的人生的诸多毫无诗意 的侧面:工作、家庭中无尽的烦恼,爱情、母爱失去了光辉,男性面目、人格日渐委琐,社会精英 现出了卑俗、虚弱的本质……在各个击破之后,池莉于2000年推出了《生活秀》,可以这么认 为,这是一个汇总了作家以往对尴尬、难堪、沉重生活的思考之后对新写实小说试图表现的主题进 行全面展示的作品。在这部小说中,我们看到了作家曾经着力去表现的各个主题:关于人生况味、 爱情婚姻、母性意识、男性形象、社会精英。烦恼人生——关于生活。池莉的小说创作紧紧把握住 人生的主题,以人的生存为本,站在普通人的立场上去观察反映普通人的生存状况及由此产生的诸 般心理。他写出的是世俗民众的单调的没有多少高尚内涵的生活,人们整天为票子、房子、儿子等 具体琐事而奔波而愁苦。印家厚富有才华、饱有智慧,但陷入生活的巨网之后,放弃了所有不切实 际的幻想,努力扮演着儿子、女婿、丈夫、父亲、下属等角色,他左支右绌,艰难、主动或被动地 适应着生活环境,竭尽全力挨过他的烦恼人生。烦恼人生的主题在经过多次演绎后在《生活秀》中 得以再一次展示。来双扬在生活困境中,以超乎常人的勇气和智慧按自己的既定计划解决了一个又 一个难题,虽然她不至于像印家厚那样顾此失彼,但大大小小的烦恼如影随形,几乎不给她喘息的 机会,以至于形成了“崩溃”的口头禅,以至于常常伤心至泣下。她的烦恼是因金钱不足而产生的 危机与压力。她要替妹妹交纳单位管理费,要替侄子筹措若干年后出国留学的费用,要为弟弟提供 吸毒的资费,“久久”酒店与一夜十几斤鸭颈生意的收入常令她有山穷水尽之忧,迫使她萌生了变 卖祖传房产的念头。她的烦恼来自于家庭中的无援与受阻:她支撑了整个家,但哥哥不体恤,常与 一贯损人利己的嫂子狼狈为奸,不思培养儿子,反倒趁机揩油、觊觎房子继承权;妹妹不理解、不 领情,对她的所作所为大加挞伐;弟弟不成器,吸食着毒品无异于吸食她的鲜血。她的烦恼还来自 于情感上的失落:儿子夭折、婚姻失败,对卓雄洲产生好感后,设想着最好能与之正大光明地结婚 ,最不济就暗通委屈做个情人,但第一次约会就发现卓雄洲爱的根本就不是真实的她。生活是什么 ?“这就是生活!生活会把结局告诉你的,结局不用你在事先设想”。在生活面前,来双扬不由得 万分心酸,“这做人,怎么这么难啊”,“做人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来生我不要做人了,我宁愿做 一只鸟”,“想飞哪里就飞哪里,父亲兄弟,一家老少的事情都不用管,多好啊”。有勇气、有智 谋、有容貌、有人缘的吉庆街的偶像尚且感到了人生的疲惫不堪,生活在这街上的,还有多少人能 不为自家难念的经发愁呢?《生活秀》传达的是认同、适应生活的观念,人只能安心于与生俱来的 某一位置、某一角色,不必有过多的设想,如来双扬一样,颇具风情又略显凄清地卖她的鸭颈。“ 生活秀”,“秀”的依然是挥之不去的人生烦恼。不谈爱情——关于爱情。在文学作品中,爱情是 人的内在心灵的诗性,有的轰轰烈烈,有的超凡脱俗,有的缠绵悱恻,有的生死相依,充满了浪漫 情调和理想色彩。但池莉以自己的小说描绘出爱情的纯粹世俗化的真相,消解了它的神圣与纯洁。 印家厚有过真挚的爱情,但却与另外的女人结了婚,并且从内心认可了自己是普通人的角色和每天 送他迎他的不修边幅的老婆。庄建非和吉玲的经自由恋爱的婚姻也充满了自私与功利的动机,前者 更多的是源于性欲,后者则以此为跳板,去获得一份相对富足的生活。“上帝好像并没有安排爱情 ,它只安排了两情相悦,是我们贪图那两情相悦的极乐一刻的天长地久,我们编出了爱情之说”。 《生活秀》中,卓雄洲与来双扬经历的就是一次虚幻的两情相悦。卓视来为心中偶像,来对卓也充 满了憧憬。然而,两年多的梦幻和期待随着距离的消失而化为失望与不满。来双扬对爱情的期待更 多的是一种自慰性的满足,她很清醒地认识到,面对生活,没有资格谈情说爱,甚至不需要那极乐 一刻的两情相悦。在现实生活中,没资格谈爱情的不仅是来双扬,还有九妹。基于自己切身利益的 考虑,也基于她对所处的充满功利的周边社会的理解,她将九妹作为一份厚礼送出,换回了一间房 屋的所有权。她觉得,“对于九妹,爱情是最不重要的,因为她的爱情不在她的人生状态里”。所 以,她把来双久生活的丑恶内幕都展示给了九妹,毁灭了九妹对爱情的期待与梦想,并以如簧巧舌 打消了九妹对冒险婚姻的忧虑,使之心甘情愿地嫁给了一个花痴。《生活秀》写出了属于精神层面 的爱情的模糊与脆弱,它曾存在于来双扬和九妹的守望中,缩短了距离、揭开了面纱之后,才发现 所有的圣洁与美好只是一个美丽的错误,那么,爱情真的存在过吗?爱情是虚无飘渺的,现实才是 唯一的选择。池莉没有让人物执著地沉迷于虚幻的爱情中,来双扬与卓雄洲有了“一夜情”之后平 静默契地分了手,各自行进在人生的轨道;九妹走进现实后,竟也能欣喜得如获至宝。既然美丽诱 人的爱情在别处,带给人的只有痛苦和无奈,那么与其去编织谎言与神话,不如索性弃之不谈,“ 生活秀”,“秀”不出真实的可以把握的爱情。你是一条河——关于母性。母性意识贯穿在池莉的 创作中,《生活秀》之前的《你是一条河》、之后的《看麦娘》均在不尽相同的层面和程度上表现 了母性意识。在文学作品中,母性意识经常表现为母亲对儿女的养育中——物质的供给与心灵的滋 润时所体现出来的自我牺牲意识与宽容温厚的情怀,她是崇高而神圣的,往往是儿女困厄中的生命 支柱、流浪时的精神家园、漂泊中的心灵港湾。但在池莉笔下,母性更多的表现为以超乎寻常的智 慧与顽强的力量为子女提供着必备的生存的物质基础。《你是一条河》中的辣辣就是这么一位母亲 。来双扬虽然不是一位母亲,但十五岁丧母之后,她就一直扮演着母亲的角色。弟妹年幼时,养育 他们长大,成年后仍煞费苦心为他们提供生活保障。自从在饥寒交迫中将自家的一只小煤球炉拎到 大门口的人行道上后,她就一直为全家人的生活奔忙着:卖臭干子、昼伏夜出卖鸭脖子、经营“久 久”酒店。母亲式的忧患意识使她不得不考虑侄子从读小学直至出国留学的所有费用,不得不考虑 在电视台当特约编辑的妹妹的后路,不得不考虑她所溺爱的弟弟的吸毒费和戒毒费。但是,富于牺 牲的母性并没有得到被养育者的认可和尊敬,反而遭到了排斥和尴尬。冬儿成长过程中的人格精神 的渴求与辣辣的对物质以外的东西的漠视产生了抵牾,终至母女翻脸,至死没有真正和解。来双扬 的母性意识也遭遇了尴尬,她通过在吉庆街占道经营夜市大排挡为妹妹交了原单位的管理费以防她 下岗,而一心想成为文化界精英过高雅生活的来双瑗却坚定不移地要做社会热点节目,对包括她姐 姐的生意在内的吉庆街大排挡夜市扰民问题进行暴光,并对来双扬的生活方式以及种种努力行为作 了全面否定。在来双瑗的眼中,来双扬的母性无异于愚昧无知、甘于庸俗。来双扬对来双久的因母 性而产生的溺爱更是毫无价值。含辛茹苦将嗷嗷待哺的弟弟拉扯成人后,弟弟却游手好闲,直至吸 毒成瘾,不得不关进戒毒所,而来双扬则以自己的血汗钱支付着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弟弟的吸毒费和 戒毒费。“我是猪是狗!大姐,你就当我是猪是狗吧,我从小生下来就爹妈不管,是你把我养大的 就你心疼我,你就把我当个畜生养吧”。来双扬的母性被来双久恶化为毒瘤。母性危机的根源在于 她的物质化。“来双扬有一个理想,很简单,那就是:她的全部生活就只是卖鸭颈。”生存的价值 固然高,但不能取代一切。毕竟在基本的物质满足之后,人就会产生新的需求:或是精神的提升, 如来双瑗的对世俗生活的背弃;或是生命的堕落,如来双久的吸毒。富于牺牲、宽容、温厚的母性 止步于物质,极易迷失方向,她是生活中的一种真实,但不是人们所期望的母性。“生活秀”,“ 秀”出了失去神圣光彩的母性。你以为你是谁(之一)——关于男性。随着社会的发展,千百年的 封建统治所造成的男女权力、地位失衡的状况已大有改观,但男性在政治、经济、文化等领域仍占 据着较大的优势。综观池莉的新写实小说创作,在认可现状的同时又悄悄消解着男性的神话。池莉 塑造了许多处于强势的但在没有硝烟的爱情、婚姻、家庭的战争中渐次败下阵来的男人,如庄建非 、刘板眼、康伟业、王自力等。《生活秀》中的男性优势基本崩溃,显现出了卑微、庸俗甚至病态 的本相。来崇德是个不负责任的人,丧妻之后,为了满足自己的性欲,竟断然离开吉庆街住进了范 沪芳家中,并受制于范沪芳,不敢主动与儿女联系,不敢回吉庆街与儿女吃团年饭,他是一个放弃 了为人之父责任的卑微、无能的男人。来双元自私、愚昧、好色,他对好吃懒做、贪得无厌、只顾 自己炒股票、跳广场舞、找情人的老婆无可奈何,在和儿子同时割了包皮之后,死乞白赖在妹妹家 养伤,享受九妹的服侍;他视九妹为自家养的丫头,要与弟弟久久实行共产主义趁机占她的便宜; 他以儿子为来家的独苗为由,一方面心安理得地接受来双扬对来金多尔的学业安排、金钱资助,另 一方面又费尽心机欲以长子身份取得老房子的继承权,传统的长兄为父的责任感在他身上荡然无存 。来双久更是病态,他已完全堕落,三进三出戒毒所,复吸率百分之百,骨瘦如柴,意志消沉,没 有固定女友,自视为畜生。不仅是来家的男人没有希望,其他的男人也没有希望,能将手中的小权 运转得圆熟自如的张所长生的是花痴儿子,发病时,白天满大街追姑娘,夜里往他妈床上爬。即便 是军人出身、富有英气且事业有成的商人卓雄洲,也开始弱化,脱了衣服后不堪入目:狭窄斜溜的 杀肩,凸鼓松弛的小腹,靠发胶做出形状的头发,更要命的是“一贴紧来双扬的身体,很快就不能动弹了”,来双扬稍加刺激,他便仓皇败下阵来,私下里袒露出来的眼神还像一个寻找妈妈奶头的婴儿。《生活秀》对男性的贬抑基于女性内在主体意识的觉醒与外在的古老道德和纲常伦理的分崩离析,这种态度对于粉碎男权神话,凸显女性地位与经济不无意义,但单纯地将优势在男性与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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