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世纪40年代,张爱玲曾像流星一样出现在孤岛文 坛的上空,但她的光芒决不会因为时间的短暂而黯然失色, 反而因为她的偶然突现和不可期遇而愈显得弥足珍贵,张爱 玲的艳异的身世和文字里闪烁的光华至今令众多张迷感叹 不已。夏志清教授称张爱玲为“今日中国最优秀最重要的作 家”I’>( P261),这样的评价也许未必准确精当,但张爱玲的文 学价值却可以借此略窥一斑。 张爱玲的小说,最光彩夺目的恐怕就是众多的意象营造 了。意象艺术是张爱玲小说有别于传统通俗小说的一个重要 特征。读张爱玲的小说,一个个新颖别致充满苍凉感的意象 纷至沓来,密度之高,令人目不暇接。通过意象张爱玲不但 营造出了具有生动性和画面感的感性世界,而且加强了作品 的寓意,使读者产生丰富的联想,从而传达人物特定的心理 状态,预示人物未来的悲凉境遇,这也是她的小说区别于其 他作家的突出标志。 张爱玲在小说中善于把外界事物,如一把琴、一座钟、 一盆炭火或一轮明月等强烈主观化,赋予它一个外在的意 义。比如《金锁记》里,七巧掷团扇打翻了玻璃杯,赶走了 因贫困而来向寡嫂大献殷勤的姜季泽,这时弄洒的“酸梅汤 沿着桌子一滴一滴朝下滴,象迟迟的夜漏—一滴、一 滴·····一更、二更·····一年、一百年,真长,这寂寞的一刹 那”l2J(阴)。这个意象,不仅与七巧当时又气、又爱、又恨· 又悔、又躁急、又空虚的心境极其吻合,同时还暗示出了悲 剧的漫长。接着,想到从前姜季泽对自己的爱恋,七巧跌跌 绊绊地赶上楼,要在楼上的窗户里再看他一眼,她看到:“季 泽正在弄堂里往外走,长衫搭在臂上,晴天的风象一群白鸽 子钻进他的纺绸裤褂里,哪儿都钻到了,飘飘拍着翅子。” l2l(PlO5)这一意象,出自七巧这个情人眼里,和七巧的心事配 衬得非常微妙,又能引起很多遐想。这种象征性意象时常会 出现在文章的开头,如《倾城之恋》一开始,写上海实行一 种新时制,把所有的时钟都拨快了一小时,惟独白公馆的一 座老钟仍按原先的老样计时,紧接着又写“胡琴呛唯哑哑拉 着……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禁沧桑的故事”。显然,这里 的钟和胡琴被作者注人了自己的情感,并由这两者迭加转化 成了一个象征性的物象,形成被作者重新组装过的美学形 象,它对故事的开展和人物的命运都有一种预示的意蕴。白 公馆是一个守旧的封建大家庭,跟不上时代的步伐,整个生 活样式仍旧是清朝的那一套。在这个家庭里,作品主人公白 流苏的一场恋爱婚姻也受到了百般阻挠和破坏,演出了一个 苍凉的恋爱故事。‘他们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 张爱玲的这段文字是以散文的笔触,以诗的感情,化象为意, 已升华为简练隽永、耐人寻味的意象艺术了。作品开端的象 征性描写,在我国的章回体小说中也有,像《老残游记》的 楔子,以一艘破烂不堪的大船,颠簸于汪洋大海之中,象征 岌岌可危的旧中国,但这只是一个象征性的事物,还没有转 化为意象。 张爱玲的小说,还有一种变形意象,借用变了形的“象” 来传达人物特殊的感受和情绪。如《沉香屑·第一炉香》中 写葛薇龙来到姑妈家的感受。她原先曾听人说姑妈的名声不 好,进入她家就别想清清白白地出去。然而她还是优心忡忡 地来了,并从那势利的佣人的谈吐中,意识到这的确是一个 令人颤栗的地方。接着她第一次见到姑妈,小说写姑妈的穿 戴:“一身黑,草帽上垂下绿色的面网,面网上扣着一个指 甲大小的绿宝石蜘蛛……正爬在她的腮帮上。”l2>(P4)不久葛 薇龙进入梁宅,“一抬眼望见钢琴上面,宝蓝磁盘里一棵仙 人掌,正是含苞欲放,那苍绿的厚叶子,四下里探着头,象 一案青蛇,那枝头的一捻红,便象吐出的蛇信子”<2l(P8)。作 者借物象变形的幻觉,揭示了人物特殊的感受。通过对姑妈 的一身穿戴,特别是那正爬上腮帮的“蜘蛛”的绘写,使姑 妈在葛薇龙的心里,已幻化成一个可怕的怪物。姑妈的家又 仿佛是一个蛇案,那伸长着的蛇信子,正窥候着一个纯洁的 中学生。这里物象已经变了形,成为一种具有生活真实意蕴 的意象。 出于对平凡的认同,张爱玲对感性事物有一种难言的爱 好,以她圆润的笔墨,给予它们以生命,又以静观的沉思, 给予启示的灵魂。例如《沉香屑·第一炉香》中葛薇龙在真 正进入梁宅生活之前,不同时间从不同角度对梁宅有三次不 同的感受表现了人物的心理流程。 姑妈家里的花园不过是一个长方形的草坪, 四周绕着矮矮的白祀字栏杆,栏杆外就是一片荒 山,这园子仿佛是乱山中凭空擎出的一只金漆托 盘。121(pl) 筱龙站住了歇了一会儿脚,倒有点惘然。再回 头看姑妈的家,依稀还见那黄地红边的窗校,绿玻 璃窗映着海色,那巍魏的白房子,盖着绿色的琉璃 瓦,很有点像古代的皇陵。<2I(P1’) 那是个潮湿的春天的晚上,香港山上的雾是 最有名的,梁家那白房于钻钻地溶化在白雾里, 只看见绿玻璃窗里见动着灯光,绿幽幽地,一方 一方,像薄荷酒里的冰块,渐渐的冰块也化了水 —雾浓了,窗格子里的灯光也消失了。l2>(”l2) 第一次感受是在白天,太阳下的景物显得清晰悦目,薇 龙心中怀有的一点希望是她人生中的一个亮点;第二次是黄 昏后薇龙下山时回望梁宅,感到一切像梦幻般地不够真实, “皇陵”一词也暗示了梁宅是以年轻女孩子的青春为殉葬品 的富贵繁华地;第三次看到梁宅是在有雾的晚上,这幢隐藏 在雾气后面的宅第象征着薇龙飘忽不定的未来。 和一般作家的顺向思维不同,张爱玲还惯用“逆向的都 市意象”,将生活戏剧化,将自然人工化,从而达到一种奇 特的效果。张爱玲曾经说过:“像我们这样生活在都市文化 中的人,总是先看海的图画,后看见海;先读到爱情小说, 后知道爱;我们对于生活的体验往往是第二轮的,借助于人 为的戏剧,因此在生活与生活的戏剧化之间很难划界。”l3>(限) 她喜欢以近喻远,以小喻大,如《沉香屑·第一炉香》中: 那时天色已暗了,月亮才上来,黄黄的,像 玉色缎子上,刺纷时弹落了一点香灰,烧糊了一 小片。121(P24) 中午的太阳煌煌地照着,天却是金属品的冷 冷的白色,像刀子一般割痛了眼睛。l2l(P42) 天完全黑了,整个的世界像一张灰色的圣诞 卡片,一切都是影影掉绰的……l2>(P43) 这些都是将自然人工化、将环境物品化、将世界装饰化 的绝妙意象。还有侧金锁记》的开头,“三十年前的月亮…… 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也属这一类。 每个作家都有自己最为得意的意象,张爱玲最喜欢最善 用的也最惯用的还是月亮。但月亮在张爱玲笔下又并非千篇 一律,而是意蕴多变,它随着作家感情的变化而变化,呈现 出色彩斑斓、绚丽多姿的审美境界。《金锁记》开头的那段 对月亮的描写,是非常精彩的。两代人回忆着30年前的月 亮,感受却完全两样,一个是迷离恍惚的;一个是大、圆、 白的,非常真切。然而,再好的月亮也不免带点凄凉,它的 出现为即将展开的一场人生悲剧制造了氛围,作了暗示。小 说的结尾又写到月亮,月亮是沉下去了,但故事还没有完 —演不完的人生悲剧。小说通过月亮意象头尾呼应,产生 了一种浓郁的诗意。仅曹七巧折磨儿媳一节,小说中就出现 了4次月亮。在诗情画意的夜,她写月亮;悲凉阴惨的夜,她 也写月亮。寿芝寻死的晚上,那月亮是“使人汗毛凛凛的反常 的明月一一漆黑的天上一个灼灼的小而白的太阳”<2l(P,’3),它 亮得叫人害怕。《倾城之恋》中白流苏从上海到香港作了一次 爱情冒险,发现范柳原不是真合爱她,于是嘎咽起来,这时她 眼泪中的月亮是“大而模糊,银色的,有着绿的光棱”御叩,, 这“绿的光棱”直叫人心寒。 运用镜子作意象,也是张爱玲的特点之一。在《鸿鸯禧》 中,镜子被提到达7次之多。如娄太太“站在脸盆面前,对 着镜子,她觉得痒痒地有点小东西落到眼镜的边缘,以为是 泪珠,把手帕裹在指尖,伸进去揩抹,却原来是个扑灯的小 青虫。娄太太除下眼镜,看了又看,眼皮翻过来检视,疑惑 小青虫可能钻了进去;凑到镜子跟前,几乎把脸贴在镜子上, 一片无垠的团白的腮颊;自己看着自己,没有表情—她的 悲伤是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141(P722,)。娄太太的内心世界通 过镜子袒露无遗。在故事发展的紧要关头,镜子往往也会出 现。《金锁记》中曹七巧做媳妇和做婆婆中间相隔的10年就 是借助镜子来完成过渡的。日常生活中使用镜子的主要是女 性,人们喜欢用破镜分钗来形容夫妻间的琴瑟不调、鱼水失 欢。如果联系到张爱玲小说的主人公多为女性而且是残疾的 爱情传奇来考察,镜子这一意象的主要功用就不言而喻了。突入苍凉的灵魂深处——张爱玲小说的意象营造@金振胜$黄淮学院!河南 驻马店 463000张爱玲;;意象;;象征;;苍凉意象艺术是张爱玲小说有别于传统通俗小说的一个重 要特征,也是区别于其他作家的突出标志。她通过象征性意象、变形意象、逆向的都市意象以及月 亮、镜子等意象的运用,不但营造了具有生动性和画面感的感性世界,而且加强了作品的寓意,传达了人物特定的心理状态。<1>夏志清.论张爱玲
.子通,亦清.张爱玲评说六十年.北京:中国华侨出版社,2001.
<2>张爱玲.金锁记.张爱玲文集:第2卷.合肥: 安徽文艺出版社,1992.
<3>张爱玲.童言无忌.流言.广州:花城出版社, 1997.
<4>张爱玲.鸿鸾禧.张爱玲文集:第1卷.合肥: 安徽文艺出版社,1992.陵”一词也暗示了梁宅是以年轻女孩子的青春为殉葬品 的富贵繁华地;第三次看到梁宅是在有雾的晚上,这幢隐藏 在雾气后面的宅第象征着薇龙飘忽不定的未来。 和一般作家的顺向思维不同,张爱玲还惯用“逆向的都 市意象”,将生活戏剧化,将自然人工化,从而达到一种奇 特的效果。张爱玲曾经说过:“像我们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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