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
孔子诗论》(下简称《诗论》)发表以后,引起学术界的广泛关注。讨 论的热点问题之一,是它与《毛诗序》之间的关系。由于讨论对象所涉及问题的复杂性,到目前为 止,相关问题尚未取得一致意见。一种意见认为,《诗论》的发现可以为两千年来争讼不已的《毛 诗序》公案画一个句号;但也有人认为,二者关系不大,性质不同,不具有可比性。如何认定《诗 论》与《毛诗序》的关系,并进一步促进《诗经》学相关公案的探讨,已成为亟待解决的问题。最 早将《诗论》和《毛诗序》进行比较的是《诗论》的整理者马承源先生。在《孔子诗论》的“附录 二”《孔评诗义与〈毛诗〉小序评语对照表》中,整理者将《孔子诗论》与《毛诗》小序作了比较 ①。可见,整理者注意到了《诗论》与《毛诗序》的关系,甚或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将二者判断为性 质相同或相似的文献。在讨论中,认为《诗论》和《毛诗序》属于一脉相承的《诗》说系统的学者 占有相当数量。著名学者李学勤先生认为,
《毛诗序》“与《诗论》孔子语比较,虽有很大变化, 仍系一脉相承”②;方铭认为,“《孔子诗论》所阐发的诗论观点,与《诗序》极为一致,而且, 由于论述语境和方式的差异,《孔子诗论》和《诗序》还可以互相发明”③;江林昌不仅肯定“两 者的基本精神是一致的”,而且认为“竹简《诗论》可能就是《毛诗序》的最早祖本”④。但也有 学者认为,《诗论》与《毛诗序》关系不大,二者没有比较价值。彭林认为,《诗论》与自古相传 的《诗序》在“体例和性质”上“恰恰相反”,“既是出于不同的需要而作,表述的内容也各有重 点。前者为介绍与《诗》的相关知识而作,是《诗》的辅助材料,文字的指向是在《诗》外;后者 是就《诗》义而作,文字的指向是在《诗》的深层。整理者将两个不同性质的作品放在一起作所谓 的比较,其实是没有意义的,不能说明什么问题”⑤;姜广辉认为,《诗论》与《毛诗序》比较, “意旨虽有可通,文句几无相同,因此很难说两者有什么传承关系”⑥。上述两种对立的观点各有 所据,孰是孰非,还要从《诗论》和《毛诗序》文本出发来寻找答案。《诗论》中涉及到《诗经》 中的60篇诗,整理者因其中篇名与现存《诗经》通行本多有不同,以为逸诗颇多,但经过学者们 的讨论,大家发现《诗论》所载《诗经》篇名与今本的不同多是异文所致,这60篇诗基本可以和 今本《诗经》篇名相对应。⑦类似的情况在历史上并不罕见,例如汉代有著名的齐、鲁、韩、毛“ 四家诗”。《毛诗》在阐释诗篇大义、论述创作背景、分析“美刺”与“四始”等方面与“三家诗 ”不同,在篇名、文字等方面也多与“三家诗”有相异之处,如《棠棣》,《韩诗》作《夫移》; 《还》,《齐诗》作《营》⑧等。既然《诗论》所论的篇名与今本《诗经》基本对应,那么《诗论 》所据的《诗经》文本应该与《毛诗》没有大的差别。据《诗论》的整理者统计,《诗论》与《毛 诗序》的内容相辅相成的约有30多篇。这一事实可证《诗论》与《毛诗序》属于同一诗说系统。 现存《毛诗序》是配合《诗经》的编次而行的,而《诗论》则是脱离《诗经》文本单独流行的,这 是两者的一个明显不同之点。但作为阐释诗篇宗旨大义、创作背景的《毛诗序》原来也是单独刊行 的⑨。后来,随着《序》、《传》、《笺》、《正义》等训诂体例的完整而被后人分篇固定于《诗 》的具体篇章之前。《诗论》的单行正与《毛诗序》的原初状态相同。《诗》与孔子的关系密切。 《毛诗序》被认为是孔门《诗》学传承的产物,思想渊源可以上溯到孔子;《诗论》中也多以孔子 名义发表对《诗经》的看法。学者们在讨论中比较一致地认为,这些议论虽然并不全部出自孔子手 笔,但其主要内容无疑传自孔子。《诗论》的抄写年代经考证是在战国中后期;《毛诗序》的具体 产生时间虽尚未能十分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在汉初已经基本成型。同为论《诗》的文字,《 诗论》与《毛诗序》二者所论内容相同,产生时间也相近,渊源上又同属孔门,两者之间必定存在 一定的关系。这一点也可从其他出土文献中找到例证,如20世纪70年代在安徽阜阳双古堆1号 汉墓出土了西汉初年的《诗经》古本,其中3片残简中有类似《毛诗序》的残文,存“后妃献”、 “风(讽)”等几字。整理者认为:“《阜诗》的《诗序》同《毛诗序》相比,尽管文字不能全同 ,但体例和基本的意思仍相当接近,这就说明它们的渊源应当是相同的,可能出自一位老师。”⑩ 上博《诗论》的发现,更为此类论《诗》文字出自同一渊源提供了有力证据。黄人二在《“孔子曰 诗亡离志乐亡离情文亡离言”句跋》中就认为,若把上博简《诗论》残本和阜阳汉简《诗经》残本 合为一本,“稍于《大序》加以补充,于《小序》、《诗经》本文多所补足,再将《小序》析出列 于各诗篇之下,则于传世毛本殆无甚不同矣”。既然《诗论》与《毛诗序》有着《诗》学传承的关 系,相关比较可以对《毛诗序》研究和先秦《诗》学研究有所裨益。对于《诗论》与《毛诗序》的 具体比较有从文句结构的对比入手的,如臧克和的《上博楚竹书中的“诗论”文献及范型》提到, 《毛诗序》“《关雎》,后妃之德也”这类解释性判断句式应是直承“讼,坪德也”(《诗论》第 2简)这一结构来的,据此可以抽绎出“《××》,×××也”的儒学论诗典范格式,这种典范格 式就成为《毛诗序》等后世批评的深层结构;也有从说诗方式不同入手研究《诗论》与《诗序》的 关系,如李会玲从《诗论》和《诗序》用诗观的不同入手,认为《诗论》的《诗》之用在于观“下 ”之风俗,而《毛诗序》中《诗》之用在于“谲谏”,让“王者”们“知得失,自考正”,这导致 了它们说诗方式的差异:
《诗论》“言诗之内”,《诗序》“言诗之外”。《诗论》中对《诗》文 本中所述之情、志的关注、欣赏、认同及共鸣,是《毛诗序》所没有的。江林昌则分别从《大序》 中论《诗》的总体特征、《风》《雅》《颂》的性质以及《小序》的具体解说等方面与《诗论》相 关内容一一比较,认为《毛诗序》的基本内容是从《诗论》承袭而来,语句表达的不同是由于前后 传承已经隔了八九代人,师徒相传,记录不同,但其精神实质是基本相同的。《诗论》和《毛诗序 》之间确实有着很多联系,但相同的思想和学术渊源并不能完全证明二者的文本关系,因为《诗论 》和《毛诗序》之间精神上的差异和一致几乎同样明显。李学勤先生就此曾发表过比较辩证的看法 ,他认为:“现在看,《诗论》和《诗序》、《毛传》,在思想观点上虽有承袭,实际距离是相当 大的,即以《关雎》七篇而论,差别即很明显。……但无论《诗序》还是《毛传》,都确实有《诗 论》的影子,这对我们认识《诗》学传承十分重要。”在利用《诗论》对《毛诗序》研究的影响方 面,首要的问题是《毛诗序》的作者问题。这一问题被认为是学术史上众说纷纭的治经者“第一争 诟之端”(《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诗论》整理出版后,有关《毛诗序》作者的提法基本不出 过去诸说左右。如《诗论》整理者指出,孔子授诗内容中“没有发现如《毛诗》小序所言那样许多 ‘刺’、‘美’对象的实有其人”,“小序中的美、刺之所指,可能多数并非如此,之所以写得这 么明确,可能相当部分是汉儒的臆测”。姜广辉认为:“‘美刺说’、‘本事说’之类是汉儒自己 的创造”;“汉代经师附会传闻,托称自家《诗》说传自子夏,其实完全可能是重起炉灶。”江林 昌先生则认为:“《诗论》可能是失传了两千年的子夏《诗序》,《毛诗序》确实传自子夏,荀子 、毛亨、毛苌等人作了润色加工,甚至于编排调整的工作。”晁福林先生认为,《毛诗序》之作, “可以说是子夏承孔子授《诗》之旨而开其端,经过长期传授流传之后,由东汉初年的卫宏最终改 定。”曹建国、张玖青则提出,考虑到汉代儒家典籍的经典化历程及儒家为走上思想界统治地位而 作的努力,《诗序》的出现不可能太早。而《传》与《序》同出一人之手,认为毛亨乃一杜撰性人 物,作《序》作《传》者只能是毛苌。对于《诗论》整理者以及姜广辉先生的《序》系汉儒所为说 ,彭林先生就提出了质疑,认为这就等于认定《毛诗》小序为汉儒的作品,而这个问题“至今没有 定论”;“整理者没有对此进行论证,甚至没有作必要的说明就下此结论,似乎有欠考虑。”江林 昌、晁福林二先生的子夏首创《诗序》、后儒润色之说前人多有所议,《汉书》“又有毛公之学, 自谓子夏所传”,只说子夏“传”
《诗》,并未明确指出《
毛诗序》为子夏所作,“自谓”更有自 重师门之嫌,同时我们也无法从《诗论》肯定《毛诗序》是子夏所传。廖名春强调:“毛《序》说 诗与简文如此不同,因此,很难从《诗论》简文里找到证明毛《序》为子夏所作的直接证据。”李 学勤先生也认为:“《诗序》不可能是子夏本人的作品,只能说是由子夏开始的《诗》学系统的产 物。”曹建国、张玖青的毛苌作《诗序》说,认为毛亨是郑玄为提高《诗序》地位,以在时间和传 承上与“三家诗”相抗衡而杜撰出来的人物,所论就过于简单化。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证据否定毛 亨作《毛传》说;没有足够充分的证据,不能轻易抹杀毛亨这样一个由可靠传世文献所记载的《诗 》学史上的重要人物。与作者相关联的是《毛诗序》的时代问题。除一般认为《诗序》的时代晚于 《诗论》,是在子夏之后至汉代形成外,还有学者认为《诗序》产生早于《诗论》,在孔子之前已 经有《诗序》流传。如王小盾、马银琴认为,周代太师“以‘六诗’教瞽矇之时”,就“进行了《 诗序》的传授”;刘信芳则提出,“诗序”的流传与《诗序》的编定不是一回事,“诗序”最初是 口传的,诗歌的流传客观上会将某些诗的作诗缘起与本事同时传下来。这类口传“诗序”在孔子的 时代尚未成编,至汉代被编定,并为毛、郑解《诗》之所本。众所周知,现存《诗序》是与《毛诗》及《毛传》密不可分的。《毛诗序》是类似对《诗》进行题解性质的阐述文字。从传世文献中孔子论《诗》的相关记载我们可以看到,《毛诗序》的渊源悠长,核心思想主要来自孔子所传的儒家《诗》学。称《诗序》传授始于周太师的说法,混淆了先秦“诗家”与“乐家”两种不同传《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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