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对才子佳人小说的论述,主要见于他的《中国 小说史略》和《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这两部小说史论著。 此外,在(坟·论睁了眼看》等文中,对才子佳人小说也有所论 及。总括这些论著,大致可归纳为:一、才子佳人小说作为 (金瓶梅》、(玉娇李》等人情小说的学步之作,只有书名“尚多 蹈袭”(《史略》),即“多袭用《金瓶梅》式,往往摘取书中人物 的姓名作书名”(《变迁》);二、才子佳人小说在内容上与(金 瓶梅》等书不同,不是写“淫夫荡妇”,而是写才子与佳人遇 合,“以题诗为媒介”、私订终身的爱情故事。这种描写“似乎 是很有悖于父母之命,媒灼之言的婚姻,对于旧习惯是有些 反对的意思的”(《变迁》);三、才子佳人小说描写“终多如意” 的大团圆结局,完全是这些作家“闭上眼睛”说瞎话(《论睁了 眼看》);四、结论:“那些书的文章也没有一部好”(《变迁》)。 鲁迅的这些论述正确而精辟,但是从另一方面看,“那些 书的文章也没有一部好”结论式的评语,又似略欠公允。 鲁迅指出,才子佳人小说“至所叙述,则大率才子佳人之 事”,“所谓才子者,大抵能做些诗,才子和佳人遇合,就每每 以题诗为媒介,这似乎是很有悖于‘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婚 姻,对于旧习惯是有些反对的意思的,但到团圆的时节,又常 是奉旨成婚,我们就知道作者是寻到更大的帽子了。”鲁迅的 这段话大致包含两层意思:一方面,才子佳人小说描写才子 佳人的才情遇合,以题诗为媒介的爱情故事,敢于违悖封建 的婚姻制度,敢于反对旧的传统习惯;但另一方面,这种背离 和反对又是很有限的,它只不过是“有些反对的意思”而已, 而不是根本上的背叛和反抗。这是很有见地的见解,它正确 而深刻地概括了才子佳人小说在这方面的成就与局限。 封建社会时期婚姻制度有严格规定。“父母之命,媒灼 之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如果不甘于此而有所违离,便 会遭到社会舆论的谙责和父母家人的贱视。在这种残酷的 婚姻制度下,不知道造成了多少家庭悲剧,毁灭了多少青年 男女的爱情和生命。而才子佳人小说却敢于违背这种婚姻 制度,写青年男女遇合,由才情相投而瞒着父母,私订终身, 且“终多如意”。在封建时代,“父母之命,媒约之言”的一个 主要内容,就是讲究“门当户对”。只要对方有财有势,便可 允婚,而不管其他任何条件。这样做的目的,是从社会的政 治利益出发的。“结婚是一种政治行为,是一种借新的联姻 来扩大自己势力的机会,起决定作用的是家世的利益,而决 不是个人的意愿。”(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而 才子佳人小说却在一定程度上反对这种婚姻上的“门当户 对”,它强调人情、以才为首,重视“个人的意愿”。如《平山冷 燕》写冷大户探问女儿,议亲在城里还是在农村时,冷绛雪 道:“人家总不论,城里乡间也不拘,只要他有才学,与孩儿或 诗或文对做,若做得过我,我变嫁他。假饶做不过孩儿,便是 举人进士国戚皇亲,却也休想!”后来,当柳孝廉问冷大户其 女冷绛雪欲嫁何等女婿时,冷大户又强调:“小女有言:不论 年纪大小,不论人之好丑,不论门户高低,只要其人才学与小 女对得来,便可结亲。”这里,冷绛雪把才学作为择偶的首要 标准和唯一条件,而不论其年纪的大小,容貌的美丑和门户 的高低。锭情人》中的主人公双星更是说得十分明确:“若 论门户,时盛时衰,何常之有?只要其人当对耳!……若说 官尊则为显宦,倘一日罢官除职则宦不显矣,宦不显而门相 冷落,则其女之姻良乎不良?"提出了“其人当对”的新的爱情 和婚姻的理想,指出门户时盛时衰,不会久长,如果只论门户 而定婚姻,很难说这种婚姻有什么美满。才子佳人小说这种 对讲究“门当户对”的婚姻的反对,对“父母之命,媒灼之言” 的婚姻制度的背叛,强调择配上以才为首的标准,重视婚姻 上的“个人意愿”,实际上是在爱情婚姻问题上对程朱理学的 纲常名教的公然对抗,是对“存天理、灭人欲”的禁欲主义提 出的大胆挑战,客观上反映了在封建婚姻制度和封建宗法思 想侄桔下,青年男女对恋爱自由、婚姻自主的历史要求和愿 望。 当然,才子佳人小说所表现出的这种反抗和不满,则常 常显得消极和软弱,甚至个别作品起初有些反对的意思,而 最终却仍然蹈人封建婚姻的案臼。在特定的历史、文化等社 会条件下,才子佳人小说抗议封建婚姻制度的不合理,追求 自由恋爱、自由择配的婚姻自由,反对“父母之命,媒约之言” 的婚姻规定,鄙视以富贵财势为基础的“门当户对”,其要求 在婚姻上与重视当事人的“个人意愿”是有限的。 鲁迅先生虽然对才子佳人小说有所肯定,但最后还是认 为“那些书的文章也没有一部好。”这种结论式的评价,可能 与鲁迅先生强烈的反封建反专制意识有关,所谓“哀其不幸, 怒其不争”。不过,笔者认为,才子佳人小说有下面两点值得 肯定。 第一,对“女子无才便是德”提出了大胆的挑战。 轻视、虐待妇女是封建礼教的一个重要内容,程朱理学 主张“女子无才便是德”。《红楼梦》中的薛宝钗就曾劝慰林 黛玉:“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男人们读书明理, 辅国治民”,“你我只该做些针线纺织的事才是。”在男权中心 持才自傲的社会中,女子以无才是德成为封建礼教的牺牲 品。而才子佳人小说却对此发难。如(平山冷燕》第一回写 天子救文武百官赋(白燕诗》,众臣“彼此相顾,不敢奏对”。 此时,大学士山显仁以十岁小女山黛所作《白燕诗》奏上,龙 颜大悦,称赞不已,并欲面试其才。这里,作者以众臣默然不 敢奏对来与十岁女子所作《白燕诗》使龙颜“不禁大喜”相对 照,一方面突出了山黛天资的聪颖和才华的惊人,另一方面 不也暗寓着对文武百官的嘲弄和讽刺吗?作为堂堂须眉男 子的文武百官竟不如一个十岁小女!小说正是通过显扬山 黛(包括山黛一样有才的冷绛雪等),让“文武百官”、“儒绅贤 士”惊服其才,折服其才,大肆宜扬女子不仅有才,而且能够 压倒众多好男子。 另外,才子佳人小说中的男主人公在选择“佳人”时,偏 偏以女子有才为标准。《平山冷燕》中的平如衡就发表过自 己的见解:“女子眉目秀媚,固云美矣;若无才情发其精神,便 不过是花耳、柳耳、莺耳、燕耳、珠耳、玉耳,纵为人宠爱,不过 一时。至于花谢柳枯,莺衰燕老,珠黄玉碎,当斯时也,则其 美安在哉?必美而又有文人之才,则虽花柳,而花则名花,柳 则异柳,而眉目顾盼之间,别有一种幽俏思致,默默动人。虽 至莺燕过时,珠玉毁败,而诗书之气,风雅之姿固在也。” 更值得注意的是,才子佳人小说发展到后来,所称赞的 女子之才已经不单指诗才、文才,而是包含了更为深广内容 的机智、聪明、胆识等。如(玉支机》中的管彤秀就是一个有 才有智、有胆有识的“闺中英雄”。且不说她智斗恶人,比强 之良、卜成仁强过多少倍,就是才子长孙肖也远逊于她。长 孙肖在对付强、卜二恶人时,常常求计于彤秀,最后这位“弱 书生”终于经不住恶人的恐吓而逃生,而管小姐却“敢独立” 不怕强梁,巧施“苦肉计”,使强之良慌忙逃走、卜公子恶梦鑫 狂。再如《好述传》中的水冰心,她虽生得“柔弱轻盈,就像连 罗绮也无力能胜”,但她“及至临事作为,却又有才有胆,赛过 须眉男子。”当其父水居一被遣戍边,家中只剩下水冰心一人 时,大学士之子过其祖悦冰心美貌,便串通水运,强要娶她为 妻。水冰心不愿嫁过其祖,用计将水运之女嫁了过去。结 果,过其祖三次强娶,都被水冰心用计躲过。才子佳人小说 中诸如管彤秀、水冰心这样有胆有识、有才有智的女子,确是 比过去小说和其他文艺作品中的女性更光辉,更具有现代性 质。从这一点上来讲,才子佳人小说不仅只是“对于旧习惯 是有些反对的意思”,而且简直可以说是对“男尊女卑”传统 观念的大胆挑战,对宜扬“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礼教的狂 轰猛炸了。 第二,不涉淫滋的审美趣味。 《金瓶梅》作为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以现实社会家庭生 活为题材的长篇人情小说,它通过对西门庆在官场、商场、 情场上一系列恶行,暴露了明代社会的黑暗、人情世态的 炎凉和社会时风的日下,但书中充斥着大量淫谧、苟且的 “床第之事”的自然主义的描绘,严重地影响着这部小说的 美学价值。才子佳人小说作为《金瓶梅》等人情小说的“异 流”之作,则摒弃了《金瓶梅》等缺乏美学趣味的严重局限,而 追求一种高尚、纯洁的爱情。才子佳人小说中的男女主人 公,或是传诗递简、桑中之约,或是凿壁穿穴、私下幽会,或是 男扮女装、与情人携手而谈,但却不淫滥。如(定情人》中的 江蕊珠与双星私下幽会,山盟海哲,情致缠绵,却从不去作那 “夫妻所不免之事”,他们追求的是“终身为图,以正节自守。” 又如《金云翘传》,小说写书生金重与青年女子王翠翘凿墙钻 穴相会,金重一见翠翘便想肌肤之亲,却遭到了翠翘的严辞 拒绝:“六礼未成,怎便作此轻狂之态?”其后金重又“情思不 禁”而“着魔”。翠翘又晓之以理,言方义正,说得金生自愧弗 如,再也不敢复萌此念。所以,二人虽然“通宵乐”,却似“白 璧无瑕”,不涉淫滥。这样看来,才子佳人小说所描写的男女 爱情,比起那些“始乱之,终弃之”的皮肤滥淫,实在是高尚得 多,纯洁得多。 如此评述,在于“情”和“淫”,实在是两码事儿。脂砚斋 在(红楼梦》的批语中就说:“余叹世人不识情字,常把淫字当 作情字。殊不知淫里无情,情里无淫;淫必伤情,情必戒淫; 情断处淫生,淫断处情生。”但在古典小说和戏曲中,却有不 少作品把“情”和“淫”混为一谈。我们且不说《西厢记》、“三 言二拍”、(聊斋志异》等优秀戏曲、小说有“涉淫”的描写,就 剔红楼梦》这样伟大的著作,有时也难免“情”、“淫”不分。 如果我们通过把才子佳人小说关于男女爱情描写上体现出 的不涉淫滥的审美趣味,放到整个古代文学作品中来加以比 较,便更觉其可贵(尽管才子佳人小说在其他许多方面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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