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是一个具有悠久历史文化传统的文明古国,许多文学作品从未间断过关于梦的描写。明代中叶出 现的章回小说《三国演义》(罗贯中),作为中国世代累积且集正史、野史和各种通俗文艺之大成 的第一部长篇历史小说,其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自不待言,单就其中所包孕的中国梦文化来看,就 足以窥见其厚重的历史文化底蕴之一斑。(一)在《三国演义》众多的关于梦的描写中,经作者大 肆渲染而最为光耀夺目的是几乎贯穿于全书的天体帝王梦。在刚开始的第3回中就有:汉少帝与其 弟陈留王被宦官张让、段所劫,乱军之中,两人藏卧于一处庄院的草堆边。而此庄庄主“是夜梦两 红日坠于庄后。”不久,陈留王果即帝位,是为汉献帝。这是全书首例将日梦与帝王登基联系在一 起的天体帝王梦。接着,第30回有甘夫人生刘禅,由于“甘夫人尝夜梦仰吞北斗,因而怀孕,故 乳名阿斗。”无独有偶,第38回,孙权母吴太夫人说:“长子策生时,吾梦月入怀;后生次子权 ,又梦日入怀。”显然,这些都是以日月星辰为其梦象的帝王梦。它们为刘禅、孙权日后称帝埋下 了伏线。书中写得更为绮丽诡秘的乃是曹操的三轮红日之梦。《三国演义》第61回写道:“操伏 几而卧,忽闻潮声汹涌,如万马争奔之状。操急视之,见大江中推出一轮红日,光华射目;仰望天 上,又有两轮红日对照。忽见江心那轮红日,直飞起来,坠于寨前山中,其声如雷。猛然惊觉,原 来在帐中做了一梦。帐前军报道午时,曹操教备马。引五十余骑,径奔出寨,到梦中所见落日山边 。正看之间,忽见一簇人马,当先一人,金盔金甲。操视之,乃孙权也。”两军相遇,曹操战败回 营还在想:“孙权非等闲人物,红日之应,久后必为帝王。”这更是赤裸裸地将红日之梦与帝王直 接联系在一起。直到全书将要结束前的第113回,还有孙权之子孙休“在会稽夜梦乘龙上天”, 次日便“升御座即天子位”的描写。由此可见,《三国演义》中的这些有关日、月、星、龙的天体 梦,大多是象征帝王登基、王朝更替的帝王梦。它们积淀着以远古神话观念为其思想基础的中国历 史文化观念,同时也具有深厚的社会心理基础。在《三国演义》的天体帝王梦中,出现得最多而最 终又都能得以应验的是最为显耀的日梦。这与原始初民的太阳崇拜观念有关。华夏民族的祖先认为 :太阳是宇宙的创业之神,它的东升西落划分了天地、阴阳、昼夜、冷暖的交替变化。《山海经. 海外北经》说:“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暝为夜,吹为冬,呼为夏”。《山海经.大荒北 经》也说:“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暝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 是烛九阴,是为烛龙。”这是里所说的烛龙(或曰烛阴)神通广大,威力无穷。它睁开眼是白天, 闭上眼是黑夜;吹口气是冬天,呼口气就是夏天。显然,这是古人的太阳循环观念和太阳崇拜观念 的反映。屈原的《天问》有:日安不到,烛龙何照等语,更为明确地说明了这种观念。同时,在原 始神话中,具有无穷威力的太阳又与远古传说中的人间帝王有着密切的联系。《山海经》有帝俊( 殷民族之始祖)之妻羲和生十日的神话。楚帛书《四时》篇则直接把宇宙的创世之神叫作“黄熊包 戏”,也就是黄龙伏羲。而《淮南子·说林训》说:“黄帝,古天神也。始造人之时,化生阴阳。 ”《淮南子·天文训》则说:黄帝居其中,执绳而治四方。他的四周又有炎帝、颛顼、少昊等分治 春夏秋冬。而这些神话中的天帝神君既是创世之神太阳的化身,又是传说中人间的帝王和君王。袁 珂先生将《山海经》中黄帝的神谱与《大戴礼》中黄帝的人谱相比较后指出:“神谱和人谱其实并 没有什么不同”,“在上古时期,神话和历史实在同出一源。”由此可见,远古神话中的创世之神 太阳与作为传说中的人间帝王伏羲、黄帝之间确实存在着一种同构互化的关系。正是这种关系,为 天体帝王梦的梦象与梦应之间架起了一座象征与转释的桥梁。除了对于天体帝王梦的神话阐释之外 ,人们还通过太阳本身的外在形式特点以及人们自身对于太阳的视觉形象的观照,把太阳所具有的 独一无二、至高无上、光烛天地等特质,与历代帝王所追求的宇内统一、九五至尊和君临天下的社 会理想和个人欲望联系起来,从而使太阳成为传达统治者之权力欲的最完美的原型意象。所以,卫 灵公曾说:“吾闻梦见人君者,64梦见日。”这正是历史文化积淀在天体帝王梦中的显现。此外 ,天体帝王梦还与来自原始初民的原始信仰及社会心理有关。由于古人对于东升西落、光耀天地的 太阳所显示出的巨大能量的崇拜,加之他们对于“夸父追日”、“后羿射日”、“女娲补天”、“ 鲧禹治水”等远古神话传说故事所蕴含的积极向上、征服自然的力量和精神的肯定,使得日、月、 星、龙等天体生物逐渐成为华夏民族的图腾和象征。它们象征着华夏民族的蓬勃向上、兴旺发达和 繁荣统一,显示出不可战胜的巨大力量和勇敢勤劳的民族精神。人们信仰这种力量,崇拜这种精神 。尤其是汉末以来,在当时的群雄并起、三国争战、兵荒马乱的黑暗年代里,人们更加希望能有一 个具备这种力量和精神的人物来结束这场灾难,统一天下,从而拯救出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万民, 解民于倒悬。加之自古以来人们对于神秘飘忽的梦境和梦象怀有深深的疑惧,他们认为梦是自己的 灵魂与鬼神交往的结果,是鬼神对自己的指示和告诫。这种古老的梦魂观念深深地植根于人们的心 灵深处。而天体帝王梦恰好展示了这样一种心理过程:即人们试图通过放射出巨大能量和光芒的日 梦去战胜自己对于梦幻与现实的黑暗和疑惧。因此,在某种意义上说,天体帝王梦也是先民们某些 心理愿望的达成和实现,从而构成了它的社会心理基础。当然,天体帝王梦最终还是传达了统治者 的权力欲,展现了他们个人的某些心理真实。因为除了千百年来人们对于梦的迷信和疑惧之外,历 代帝王在登基之前,大都要经过一番艰苦而又充满血腥的争斗。因此,他们对于自己能否战胜对手 ,登上帝王的宝座也不无疑虑。于是,他们需要寻找一种神秘而又具欺骗性的力量来支持自己,而 天体帝王梦则成了一种最恰当不过的工具。在《三国演义》的天体帝王梦中,一方面透露出统治者 对于神秘梦境的困惑和疑惧;另一方面表露出他们对于自己能否成功地登上帝王宝座的疑惧。比如 《三国演义》第9回:司徒王允施连环计,与吕布共谋董卓。他们让李肃前去眉坞,假意请董卓入 朝受禅。卓大喜曰:“吾夜梦一龙罩身,今日果得此喜信。”结果不仅没有登上帝王的宝座,却反 被吕布刺死。这既是对天体帝王梦的反讽,又是统治者对天体帝王梦的疑惧心理的真实表现。又如 曹操以讨董卓之名逐鹿中原,一心想统一天下,进而统治天下。然而天不从人愿,刘备与孙权的抗 衡,尤其是赤壁之战孙刘两家联盟,令曹操惨败的事实,使他清醒地意识到这两股势力的强大,自 己未必能战胜他们,实现其一统天下之梦想。于是,这才有了“三轮红日”在梦中出现,显示出鼎 足三分之象。因此,此梦也完全可以看作是曹操对自己能否一统天下的疑惧和成败与否的困惑,是 他的深层心理的自然流露。与之相反,那些得以应验的天体帝王梦,又何尝不是从另一个角度来支 持他们的个人欲望得以实现的真实心理的自然流露呢?只不过这种愿望是通过日、月、星、龙等天 体意象,借助于梦境曲折地表现出来而已,从这个意义上说,天体帝王梦的确传达了统治阶级的权 力欲,具有一定的个人心理的真实性。(二)除了天体帝王梦之外,《三国演义》还写了许多诡秘 难测的生死吉凶梦,以至假梦和诈梦。有生,就有死。生死相依。而人们对于神秘莫测的死亡的恐 惧,永远是文学作品竭力描述的一个永恒的主题。《三国演义》不仅描写了王朝的更替、战争的成 败,也描写了众多逐鹿英雄的末日———死亡;并且无不浓墨重彩地着力渲染和描绘。当然,也少 不了对于预示或报知死亡的梦幻编织,从而给死亡蒙上了一层迷离恍惚、神秘诡秘而又充满浓重的 悲哀和恐惧的色彩。其中,尤以被称为“义绝”的关羽之死的梦幻描写最为出色。《三国演义》第 73回写道:且说关公是日祭了“帅”字大旗,假寐于帐中,忽见一猪,其大如牛,浑身黑色,奔 入账中,径咬云长之足,云长大怒,急拔剑斩之,声如裂帛。霎时惊觉,乃是一梦。便觉左足隐隐 痛疼,心中大疑。梦醒之后,尽管有关平及众官以“猪龙之瑞”解释为吉梦,且又有汉中王刘备“ 拜云长为前将军,假节铖,都荆州事”等似为应验。然而,此梦却无可置疑地宣告了关羽的末期。 因为紧接着就是关羽接连战斗失利,此后便又是失荆州,走麦城,到第77回时,关羽父子双双遇 难。其实,对于死亡的恐惧是人所难免的,英雄如关公亦如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和体力的衰退,作 为一员武将的关羽可能早已有力不从心之感,然英雄一世、刚而自矜的关羽却不愿正视这种现实。 这明显表现在他对五虎将之一的老将军黄忠的蔑视,甚至不愿与之同列的激烈言辞之中。他大怒道 :大丈夫终不与老卒为伍!殊不知此时的关羽也早已不如从前,他亦将垂垂老矣。也正是因为关羽 不肯承认自己老之将至,更不愿正视自己亦将走上英雄末路,因而,他竭力把自己内心深处对于衰 老和死亡的恐惧推向无意识之中。这从他对待恶梦的态度即可一目了然。梦醒之后,他先是“心中 大疑”,接着马上传唤关平以梦告之。这一举动分明表现出他对此梦的内心恐惧。当关平对他说: “猪亦有龙象,龙附足,乃升腾之意”后,他仍不放心,又聚集众官于帐下告以梦兆。众官其说不 一,有的说吉祥,有的说不吉祥,这更增添了他的疑惧,故有“吾大丈夫年近六旬,即死何憾”的 声明。通过关羽自己对恶梦的态度、举措以及宣言,无疑已透露出他那英雄末路的预感。而这种内 心深处的恐惧和预感,在平时却被他那无比自信而高傲的外表掩盖住了,因而在毫无防范的梦中以 隐晦的形式曲折地显露出来。死亡梦不仅透露出人物内心的软弱和恐惧,而且还营造出一种悲剧气氛,来表现人们对于死亡的恐惧和无可奈何的悲哀。关羽死后,留守麦城的王甫“梦见主公浑身血污,立于前;急问之,忽然惊觉。”不久,便见到关公的首级,王甫即堕城而亡,周仓亦自刎身亡。王甫之梦通过血淋淋的梦境显示,揭示出死亡的残酷,营造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悲惨气氛。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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