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词多义是自然语言中的一个普遍现象,可是如果某一类自然语言用一个词来表示“是”与“在”( 及“存在”、“有”)之语义,如果该词作为构词成分成了“ontology”(存在论)一词 ,而“ontology”又是“哲学”的一个极重要的分支,它就会带来麻烦。希腊语动词ei nai(不定式)就是这么一个词。因为其分词形式on和源于logos(“话”、“语词”) 的logy构成了ontology。西学东渐后,在与印欧语系并无亲缘关系的汉语里用单独一 个词还是几个语义相近的词来译einai和相应的西语语词,成为从陈康、王太庆、汪子嵩、苗 力田到吴寿彭、赵敦华、杨适等一大批学者共同关注的论辩焦点。在西方,与einai相应的语 词同样引起了不小的困惑和争论,甚至形成了以罗素、卡尔那普等人为一方和以列斯涅夫斯基(L esniewski)、奎因等人为另一方的两大阵营。前一派主张einai(be)一词多义 ,其各种用法和含义不能兼容,故而造成了语义混乱;后一派则主张einai(be)虽兼有系 词和表“存在”义的功能,却有观念上的联系,能相互规定和包容<1>(pp.54-55)。 在我国,赞成列斯涅夫斯基、奎因等人观点的汪子嵩、王太庆先生师承陈康先生,认为“我们要确 定任何一个东西时,总是要确定它是什么,说它是什么,同时也说明了它不是什么;在作这种判断 时才有真理和意见的区别,才有真和假之分”<2>(p.28)。汪、王二先生还追随塞诺芬和 巴门尼德将宇宙万物之本原归于一,而一就是on(einai的分词形式,英语译为being )之思路,并认为on是“神圣”的。它之所以是神圣的,是因为“它是分辨真和假的决定因素” <2>(p.28)。若采纳这种观点,einai(be)自然不能译为“在”、“有”或“存 在”,而只能译为“是”。因为“只有作为联系动词的‘是’才能构成命题和判断,‘是’和‘不 是’构成肯定命题和否定命题”<2>(p.24);也因为“亚里士多德说只有命题才有真和假 ,而逻辑和科学最根本的,就是要研究真和假的问题,如果不分辨真和假,也就不可能有逻辑和科 学了”<2>(p.24)。这意味着不仅希腊哲学与希腊语中起系词作用的einai及相应语 词之间有深刻关联,而且西方科学的发展与希腊语之间也有深刻关联。问题是欧洲语言的存在论范 畴究竟源自einai(be)一类语词的“在”之语义,还是源自表“存在”语义的那个语词所 恰恰兼有的系词功能?也可以这样说:是否由于某种偶然原因,包括希腊语在内的西方语言中起系 词作用的符号恰好来自一个兼有“在”之语义和系词功能的词,如einai(be)?这个问题 建立在以下三个基本认知上:(1)人类思维中虽普遍存在χ=γ、χγ之先验结构以表达命题或 判断(前者如“他是张三”,后者如“马是动物”),但这种结构并非命题判断思维的惟一形式; (2)χ=/γ结构虽普遍存在且极重要,但在不同的自然语言里却有不同的句法样式;(3)包 括印欧语系语言在内的自然语言里的“在”或“存在”范畴与χ=/γ结构并非有必然联系,尽管 人类在尚未全然摆脱蒙昧状态时,表“存在”义的语音材料或语言符号完全可能被挪作他用,如充 当系动词。应当看到,不仅自然语言中表同一或种属判断时使用系词或有系词功能的句式和语序, 而且进行这种判断时,主项必须是名词性成分,而谓项必须包括另一个名词性成分。更重要的是, 自然语言中并非一定得用χ=/γ结构才能表达真或假,也并非只有使用了χ=/γ式命题,才能 分辨真假或表达事实判断。例如回答“老虎吃什么”这一问题,即便不用系词句式也能得出一个真 值判断:“老虎吃肉。”再设想,对于“所有天体都绕地球转”这一中世纪认知,如果哥白尼说“ 地球绕太阳转”,那么他在并非使用χ是γ句式的情况下,也表达了一个符合事实的命题(判断) 。事实上,自然语言中不仅所有陈述句都表达命题,或都因直接对事物有所断定而具有命题特征, 而且许多疑问句、祈使句甚至感叹句也因预设了判断而能间接地表判断。如“难道地球不绕太阳转 吗”这一疑问句,显然包含了“地球绕太阳转”这一判断。虽然使用非系词句式也能表判断,但χ =/γ结构在自然语言中仍有不容置疑的普遍性,因为没有它便无以表达同一和种属。这也意味着 χ=/γ结构在人类思维中具有不可取消的先验性。笔者认为,χ=/γ结构有以下三种基本形式 :第一种是χ系词γ。除了上文所举主要欧洲语言里与einai语义对应的语词以外,还可以举 出以下非印欧语系语言的例子:(1)χ是/即/为/系/乃γ。(汉语,属汉藏语系。)(2) χadalahγ。(印尼语,属马来语系:Diaadalahguruteladan;Di a=他,adalah=是,guru=教师,teladan=模范的,他是模范教师。)(3 )χhuuaγ。(阿拉伯语,属闪含语系:Zaidunhuuagalibun;zaidu n=人名,huua=是<原义为“他”>,galibun=征服者,札伊顿是一个征服者<3 >(p.328)。)需要注意的是,某些印欧语如希腊语表达χ=/γ时,系词可在χ和γ之后 :如χγeinai。例句:hoinomoipsychetespoliteiaseisi n(hoi=冠词<复数主格>,nomoi=法律<复数主格>,psyche=灵魂,tes =冠词<阴性单数所有格>,politeias=政府<阴性单数所有格>,eisin=是< einai的第三人称复数>,法律是政府的灵魂)。这里,“是/即/为/系/乃”、“ada ”、“oci”、“huua”和“einai”均为名正言顺的“系词”。自然语言也可用类系 词句式表达χ=/γ。如:(4)χ,γ也:“董狐,古之良史也。”(《左传·僖公二年》)这 个古汉语句子里的“也”可视为表示判断的句法成分。自成一独立语系的日语与古汉语相似:(5 )χha/gaγdesu。(Karehaisyadesu;kare=他,ha为提示主语 的助词,isya=医生,desu为表判断助词,他是医生。)这种句式属于χ助词γ助词的表 达式,为χ=/γ的第二种形式。在这里,助词虽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系词,但毕竟是句法(语音) 符号,与根本不使用语言符号来表命题的情况不同,故χ=/γ的第二种形可视为“类系词”表达 式。表达χ=/γ,自然语言还可以使用根本不含系词或类系词的表达式。如:(6)他广州人。 (现代汉语)(7)Kalonhesychia.(希腊语:kalon=美好事物,hesy chia=镇静,镇静是美好的事。)(8)HiMari.(希伯来语:Hi=她,Mari= 玛丽,她是玛丽。)这几个句子都在无系词的情况下表达了χ=/γ。本文把不带系词的表达式都 视为χ=/γ的第三种形式或0系词形式。通过以上描述不难发现,自然语言在进行χ=/γ式判 断时,无论使用类系词表达式,还是使用系词表达式,作为主词的χ和谓词的γ都必须是名词,或 者说作χ=/γ判断必须满足NP=/NP之句式条件(这里NP为“NounPhrase”的 缩写,意指“名词性成分”)。需要注意的是,欧洲语言中并非所有含系词的句子都表达χ=/γ 意义上的判断。例如英语句子“Heisill”和德语句子“DieStrasseistal t”(这条街很古老),此二句均含系词,陈述了某种状态或属性,但并非χ=/γ意义上的命题 或判断,因为χ=/γ只有在NP=/NP的条件下才成立。对于英语中is兼有表达同一和构成 一般意义上的谓语两个“全然不同”的功能,罗素认为这是“人类的耻辱”。在他看来,“Soc ratesishuman”和“Socratesisaman”语义虽相同,但第一句的is 所表达的是主语和表语的关系,而第二句的is却表同一,即χ=γ<4>(pp.169-17 0)。罗素从形式上区分这两个句子的做法并非没有意义。他的第一个例句显然不属于χ=/γ结 构,而是NP+系词+AP句式。此句的谓语陈述了主语的属性,或对主语所表对象进行了属性判 断。自然语言恰恰是在作属性判断时才呈现出一派斑驳陆离的景象。进行属性(含特性、品性、性 状、状态)判断时,英语需用系词,例如“Snowiswhite”。现代汉语可用“χ是γ” 的句式,如“水是绿的,天是蓝的”;也可用“χ0系词γ”句式,如“水绿天蓝”。满语(属阿 尔泰语系)书面语根本不用系词,例如“Suwenitacikuihuwaambaumes i.”(suweni=你们的,taciku=学校,i=所有格符号,huwa=院,amb a=大,umesi=很,你们的校园很大。)值得注意的是,在印欧语内部,表示某人处于某种 生理(心理)状态之判断时,不同语言之间有较大的差别。英语通常用NP+be+AP(AP是 AdjectivalPhrase的缩写,意为“形容词性成分”)结构,即be与AP构成一 个形容词性谓语,说明主语状态,例如“Heisthirsty”。也可用NP+have+N P句式,如“Ihaveabadheadachetoday”。一般情况下,其他主要欧洲语 言表属性判断时所用句式与英语相同,但若表示生理(心理)状态,则更多地使用NP+系词+A P结构。意大利语表示生理(心理)状态时,一般用avere+NP(avere=“有”、“ 拥有”、“具有”)句式,例如:“averefame/freddo/vergogna”( 感到饿/冷/羞愧,字面意义:有饿/冷/羞愧<之状态>。)法语、西班牙语和德语的情形与意 大利语相同。俄语表示“他饿了”可以说:“Емухочетсяесть.”这里,Ему是он,即“他”的与格=“对于他”、“在他”,есть(不定式)=“吃”,хочется(反身动词)=“想”、“欲”。由于俄语中某些不及物动词作反身动词用时若与表示人的与格NP连用,可表示某种情形不以某人意志为转移地出现在该人身上,故若严守字面含义,此句应译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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