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奇体峻,意亦造奇”是诗论家对岑参诗歌风格的评价。推究形成这种诗风的原因,不单单是 岑参在诗中描写了大漠的奇景,表现了如白草、红柳等戈壁上的奇特风物,展示了少数民族的奇异 风俗等。我们也注意到,他在自己的诗歌里对日常生活中常见物象的描绘,也能给读者一种较为奇 特的审美感受,表现出了作者在力图使其诗风新奇方面的努力。下面,我们就以岑参诗中的马为例 加以分析。众所周知,中华民族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农耕民族,马做为一种较早被驯化的动物, 一直伴随着中国社会的发展,在生产、生活、军事、交通等领域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一直受到 人们的普遍重视。正因为如此,关于马的记载也较早地出现在中国的文化典籍中,如在中国最早的 诗歌总集《诗经》中就被多次提到。时到唐代,众多大诗人笔下的马就更加丰富多彩,变态百出, 如李白的《豫章行》、杜甫的《瘦马行》、李贺的马诗等。岑参也是喜欢写马的大家之一。据笔者 统计,在岑参四百多首诗中与马有关的诗句有一百二十四处。与大多作家不同,用夸张的手法写现 实生活中的马可以看作是岑诗的一大特色。这种写法,不但能收到良好的艺术效果,使他的诗歌更 具“新奇”的特色,而且能真实、准确地表现出诗人的心情、所处环境特色等方面内容,可谓一石 双鸟。《文心雕龙·夸饰》中说:“自大地以降,豫人声貌,文辞所披,夸饰恒存。”<1>(P 131)这里所说的“夸饰”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夸张的艺术手法,即在现实的基础上,通过作者 的想象,对事物的状态、数量、速度、程度等方面有意识地夸大或缩小,不但能达到语壮惊人的目 的,而且还能收到语喻其真的艺术效果。岑参就较好地运用了这种表现手法,或是表现马行速度之 快,或是表现人马行程之远,或是表现人马所处的环境恶劣等,尽管所要表现的侧重点不同,但都 能收到语出惊人的艺术效果。首先,夸张地表现马行速度之快,如《武威送刘单判官赴安西行营便 呈高开府》中:“孟夏边候迟,胡国草木长。马疾过飞鸟,无穷超夕阳。”飞鸟在古人心中是自由 的象征,它能在万里晴空中完全不受任何拘束地飞翔。这样,它就成为了速度的象征,特别是在一 望无际的大漠中,只有鸟儿能在瞬间消失在天地相接处,诗中将骏马的速度与鸟的速度相提并论, 甚至超过飞鸟的速度,既写出了高速飞奔的战马的神骏之态,也突现了大漠的广阔无边。再与后几 句诗歌相联系:“都护新出师,五月发军装。甲兵二百万,错落黄金光。扬旗拂昆仑,伐鼓振蒲昌 。太白引官军,天危临大荒。”可知刚刚出师的都护也是意气风发,雄壮英武,决心杀敌立功。诗 中人马相辉映,主人公的英武正与马的神骏有相通之处。类似的例子还有:称意人皆羡,还家马若 飞。———《送薛彦擢第东都觐亲》去马疾如飞,看君战胜归。———《送蒲秀才擢第归蜀》火山 五月人行少,看君马去疾如鸟。———《武威送刘判赴碛西行军》92马疾行千里,克飞向五凉。 ———《送李别将摄伊吾令充使赴武威便呈崔员外》长安何处在,只在马蹄下。———《忆长安白 两章寄庞》仙掌分明引马头,西看一点是关楼。———《五月四日送王少府归华阴》草头一点疾 如飞,却使苍鹰翻向后。———《卫节度赤骠马歌》其次,写路途之远也是借助于对马的夸张想象 表现出来,如:走马西来欲到天,离家见月两回圆。———《碛中作》马汗踏成泥,朝驰几万蹄。 雪中行地角,火处宿天倪。———《宿铁关西馆》匹马西从天外归,扬鞭只共鸟争飞。———《送 崔子还京》无事垂鞭信马头,西南几欲穷无尽。———《与独孤渐道别长向兼呈严八侍御》看君走 马去,直上天山去。———《醉里送裴子赴镇西》《宿铁关西馆》:“马汗踏成泥,朝驰几万蹄。 雪中行地角,火处宿天倪。塞迥心常怯,乡遥梦亦迹。那知故园月,还到铁关西。”骏马行千里, 汗流不止,又加上一路上扬起的灰尘,竟使马汗成泥!“朝驰几万蹄”也是表现出了马行速度之快 ,所行路途之远,借以表现出诗人对远行大漠艰苦生活的体验。诚如刘开扬先生评价道:“言‘马 汗和成泥,晨出数万蹄’系借马行之急,言行役之苦。二语想象夸张,句奇。”<2>(P182 )同时,诗人又把这骏马置于“地角”、“天倪”这样一个大背景中。大地本无尽头,人和马不可 能达地角天边,由于人类视觉的局限性,在一望无际的大漠中就会产生错觉,仿佛马与人远行到了 地角天边。如果没有亲历大漠的人,一定不会有这样新奇的感受,也很少有这种夸张的表现。正是 这种夸张,才表现出了所行路途之远;正因为所行路途之远,才使诗人思乡之情更加浓重。这样, 不但能更好地表现出诗人的意,同时也能收到奇特的艺术效果,如刘开扬在评价“匹马西来天外归 ,扬鞭只共鸟争飞”一句时说:“语奇绝。”在评价“无事垂鞭信马头,西南几欲穷无尽”时引近 藤元粹语曰:“西南句奇警。”<3>(P360)《网师园唐诗笺》评此句:“奇语亦妙语。” <4>(P832)《唐诗选脉会通评林》评此句时也引周敬语:“起句警人语,落句凄凉语,奇 隽自别。”<5>(P805)再次,岑参用对马的夸张描写来反衬周围环境的艰险,如《初过陇 山途中呈宇文判官》:“十日过沙碛,终朝风不休。马走碎石中,四蹄皆血流。万里奉王事,一身 无所求。也知塞垣苦,岂为妻子谋?”这里写到骏马的四蹄因长时间踏在碎石中而流血。一般认为 ,马蹄是坚硬,有力,能奔驰致远者,这里却反言其流血,可见大漠中行军的艰辛;同时,这在恶 劣环境中继续奔走向前的骏马也是不辞劳苦,立志报效国家的诗人的象征。其它例子如:汉月垂乡 泪,胡沙费马蹄。———《河西春暮忆秦中》剑河风急云片阔,沙口石冻马蹄脱。———《轮台歌 春送封大夫西征》交河城边鸟飞绝,轮台路上马蹄滑。———《天山雪歌送萧治还京》还家剑锋尽 ,出塞马蹄穿。———《送张都尉东归》岩倾劣通马,石窄难容车。———《与鲜于庶子到利州道 中作》再有用夸张的描写来表现天气寒冷,如: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走马 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蒲海晓霜凝马尾,葱山夜雪扑旌杆。———《献封大夫破播仙凯歌六首 》九月天山风似刀,城南猎马缩寒毛。———《赵将军歌》飞雪缩马毛,烈风擘我肤。———《酬 成少尹骆谷行见呈》以上诗句中时常提到马的局部,如马毛、马尾、马蹄等。用夸张的笔调突现它 们在遇严寒时的性状,这种富有特性的刻画能够以小见大,渲染诗意诗情,这样描写所产生的效果 ,更能给人鲜明深刻的印象。正如吴晓先生所说:“人们在认识某一物体时通常是从整体观念上进 行把握的,这也是一种习惯视角。代之而起的是撇开全局,突出某一部位的观察……不是从笼统的 ,模糊的整体出发,而是突出某一部位,似更能集中地表达特定的意义,强化感觉、深化印象。” <6>(P148)《卫节度赤骠马》是岑参一首专门写马的诗,在这首诗中诗人更是集中运用了 夸张的艺术表现手法。全篇以“君家赤骠画不得,一团旋风桃花色”开头,有意将一匹有形的马夸 张描摹成一团旋风,突现其不可描画的气质,可以称得上是语出惊人,总体上给读者一个此马非凡 马的印象,这是全篇的总纲。俗话说得好:好马配好鞍,诗人又用“红缨”、“紫缰”、“黄金勒 ”、“玉鞍”等各种颜色相互搭配的精美马具再将这匹马打扮一番,起到了点染陪衬的作用;接着 又以“尾长地”的夸张描写更显其神骏本色,以“弄影行骄碧蹄碎”突出此马慢行时的稳健神态 ;诗人在描写此马神速方面更是极力夸张:“扬鞭骤急白汗流”、“骑将猎向南山口,城南狐兔不 复有”。“草头一点疾如飞,却使苍鹰翻向后。”“待君东去扫胡尘,为君一日行千里。”刘开扬 先生在解释“扬鞭”一句时道:“此句极言急行。”<7>(P480)《唐诗别裁》则给“却使 苍鹰翻向后”一句以很高评价:“与少陵‘岂有四蹄疾于鸟,不与八骏俱先鸣’同一意,而语更奇 警。”总而言之,诗人描写这匹杂花的赤骠马的确能达到03“曲尽情态,纵横变化,奇势横出” 的艺术效果,<8>(P788)这与诗人求奇的个性和能够娴熟地运用夸张的艺术表现手法不无 关系,也正是这样的夸张描写表现了诗人对卫节度大才的赞美之情,“如知边将真富贵,可怜人马 相辉光”一句便将主人与骏马联系在一起。与岑参齐名的边塞诗人高适在其现存的二百多首诗中有 六十九处写到了马,另有《画马篇》和《同鲜于洛阳于毕员外宅观画马歌》专门咏马的诗歌二首, 与岑参相比,高适写马并不采取夸张的手法,而更多地采用写实的方法:迥车自郭南,老幼满马前 。———《过卢明府有赠》边尘满北溟,虏骑正南驱。———《塞上》胡人山下哭,胡马海迥死。 ———《宋中送族》征马向边州,萧萧嘶不休。———《进刘评事充朔方判官赋得征马嘶》皇皇 平原守,驷马出关东。———《奉寄平原颜太守》如此种种,多采取平实的表现手法,几乎不加任 何修饰,更无奇警可言。在表现相同或相近的主题时,我们也不难发现高岑之间的差异。如同样是 表现路途艰险,岑参有“马走碎石中,四蹄皆血流”(《初过陇山途中呈宇文判官》),而高适有 “岩峦鸟不过,冰雪马堪迟”(《使青夷军入居庸》);同样以马表现路途遥远,岑参有“还家剑 锋尽,出塞马蹄穿”(《送张都尉东归》)、“走马西来欲到天,离家见月两回圆”(《碛中作》 ),而高适则有“匹马行将久,征途却转难”(《使青夷军入居庸》)、“策马自沙漠,长驱登塞 垣”(《蓟中作》)。古人说:“岑超高实。”<9>(P932)二人对于诗中马的表现方式不 同,形成了不同的风格,不可强分优劣,我们只需通过这种简单的比较,就可显现岑参在有意运用 夸张手法写马以求新造奇方面的努力。当然,岑参诗中对马的夸张描写,也并非天马行空般地挥洒 ,而是以现实为基础的。正如鲁迅先生所说:“‘燕山雪花大如席’是夸张,但燕山毕竟有雪花,就含有一定的诚实在里面。如果说‘广州雪花大如席’,那可就变成笑话了。”<10>(P233)《文心雕龙·夸饰》中说:“夸过其理,名实两乖。”<11>(P132)讲的也是相同的道理。岑参对于马的夸张描写之所以没有成为笑话,没有达到“名实两乖”的地步,也正是因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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