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唐代诗人张继的一首《枫桥 夜泊》造就了中国文化史上的奇观,千百年来,枫桥、寒山寺都呼吸在诗的意蕴里。深秋破晓,繁 霜满天,枫树婆娑,渔火明灭。旅愁满怀的游子正对景难寐时,猛然间传来寒山钟声,回旋激荡悠 扬不息的钟声引出了诗人的汩汩诗绪,于是,钟声诗韵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钟,曾引发了多 少诗人的兴趣;钟,常常是他们笔下吟咏的题材。听着钟声,像听着芸芸众生的心音,真实而亲切 ;又像听着历史老人的倾诉,悠远而低沉。全唐诗中共有1320处写到“钟”,<1>其中有不 少脍炙人口的名诗佳句。钟声本无所知,但它敲在诗人因伤感而无以附骥的心间,就获得了生活的 洞察力,就获得了千年不败的诗韵。于是,诗人那颗由悲悯而跳动的心,在钟声不绝、岁月绵延中 ,久久回响着一种感念,你或许因为捕捉而获得,那是一种厚重的历史感带给人的神秘压力,冥冥 时空中,唐朝是那么遥远。但是,那幽远美丽的钟声穿过十几个世纪的漫漫岁月,仍永远敲响在人 的心中,似乎又是那么贴近!1钟在中国古代承担着政治的“道志”和艺术的“乐心”两种功能。 钟的历史特别古老悠久,传说黄帝时已开始铸钟,距今约有四千五百多年,早期的钟是帝王和贵族 用的乐器。商代就出现了手执的铜铙,它是单个的打击乐器,后来逐渐发展成大小不同、成组的编 铙。周朝初期,出现了挂在架上的编钟,从而迅速推动了这种乐器的文艺学丁国强钮绮诗韵进步 。经过近千年的发展,到了周朝中期,编钟进入鼎盛,成为一种礼乐器,在文化、政治中扮演了重 要的角色。随着“礼崩乐坏”,制作复杂、价格昂贵的编钟在战国后期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荀子 认为“钟鼓道志”。汉代刘向《说苑·修文》也曾说过:“钟鼓之声,怒而击之则武,忧而击之则 悲,喜而击之则乐。其志变,其声亦变。”<2>(P111)钟声本无喜怒哀乐,它的意蕴全由 人心所生。人类远古时代的钟声负载着宗教祭祀的功能,传达着人类对超自然现象的神秘理解,它 是古人克服对外部世界的恐慌,与神进行对话的工具。《诗经》中共有八处写到钟声,多数用于宗 庙祭祀。钟也象征着政治的神圣和威严,反映着古代礼乐之治的政治追求。商代出土文物中的“钟 鼎”即是国家权威和政治威严的代表。据《周礼》记载,周代有专司钟的官员。上古社会流行着衅 钟的风俗,《孟子·梁惠王》就有“将以衅钟”的记载。衅钟即以人或动物为牺牲祭神的蛮俗,它 显示着国家和最高统治者的尊严,体现着权力和秩序的不可僭越。因为钟是政治的象征物,所以它 的大小必须与国家的实力相称,超越实力而铸大钟,就意味着对秩序的破坏,大家就可以群起而攻 之。钟声的聆听中,人们可以发现人的精神世界,辨别道德的高下,区分政治的得失和国家的兴亡 。钟声又能给人以愉悦感和欢快感。从一些古籍的记载中,可以知道古人已发现钟声与人心的共振 共感作用。《诗经·周南·关雎》:“窈窕淑女,钟鼓乐之。”《诗经·小雅·彤弓》:“钟鼓既 设,一朝飨之。”这是一首描写周天子欢宴有功诸侯的诗。庆功的宴会隆重丰盛,宴会时钟鼓齐鸣 ,宾主相互敬酒劝食,沉浸在一派欢乐的气氛之中。东汉时期,随着佛教的传入和道教的形成,中 国有了佛钟、道钟,作为法器悬挂于寺、观。后来随着寺庙的增多,佛事钟也越来越多,成为中国 古钟的主流了。佛事钟是用于祈祷、感化、超度众生的。一般寺院每于晨昏击钟敲鼓,称为晨钟暮 鼓,以警觉修行人当勤精进,慎勿放逸。钟不仅设于帝王之宅,贵族之家,且不断进入山林寺院, 钟声随之在山谷回响,降及唐代,即在诗歌中大量出现。2生活的丰富多样赋予钟声内涵以丰富多 样。首先钟声昭示着时间,给人以时间迁流和历史苍茫的感受与忧患。“钟对时间作了两方面的技 术处理,它把混沌的时间划分成具体的单位,若干的瞬间组成时间的连续序列;钟声又把抽象时间 付诸感官的听觉形式,使时间成为具体的、可听的东西,每一次钟鸣也都是时间的警告。”<3> (P234)诗人们在警世钟声的深入体悟中流露出年命匆迫、日暮途远的沉重嗟叹,散发出浓重 的时间悲凉之感,生命意识与时间忧患结伴而生:杜甫《游龙门奉先寺》:已从招提游,更宿招境 。/阴壑生虚籁,月林散清影。/天阙象纬逼,云衣裳冷。/欲觉闻晨钟,令人发深省。皇甫冉《 小江怀灵一上人》:江上年年春早,津日日人行。/借问山阴远近,犹闻薄暮钟声。赵嘏《南亭》 :孤亭影在乱花中,怅望无人此同。/听尽暮钟犹独坐,水边襟袖起春风。韦应物《淮上即事·寄 广陵亲故》:前舟已眇眇欲渡谁相待。/秋山起暮钟,楚雨连沧海。/风波思满,宿昔容鬓改。/ 独鸟下东南,广陵何处在。世间一切物质都是在时间中运动,一切物质带有时间形式。“时间是生 命的本质,时间的不复、不间断性保证了生命的存在。”<4>(P167)时间意识一种生命的 感觉,是一种存在的体验。中国文人生命价值的探求,对人生苦短这一伴随人类诞生客观存在的自 然现象的困惑,致使他们对时间流予以普遍的关注。进入诗歌中的表现对象,都自不会与时间分离 ,况且诗歌本身就是人生感受的发,而人生则基于生命的时间存在。唐诗钟声多“晚”“暮”“黄 昏”等修饰语,时间意义使钟声加入悲凉的意味。诗人在苍茫的暮色中听到钟声依稀来,心底涌起 无限慨叹,自然联想到了“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昔人岂不尔,百世同一伤”的历史桑。时光 流逝带给诗人们的迟暮心态,使得他们生命形式充满了悲剧感,他们一方面站在时间的点上对生命 意识进行执著的观照,一方面在负重跋涉中不得不缓释这份浓得化不开的落寞与悲凉人生易老、岁 月无情,时光变迁、物是人非。外在界的阔大与个体生命的短促形成强烈的反差,愈博大的空间, 愈使人感到人生渺小,有限的人生处无限的时间和空间中,怎能不使人感慨万千呢?是基于这种时 空观,诗人们才开始了对个体生命在困境的观照和冥思。因此,钟声既成了时间的示,也成了历史 的警告,它是诗人着眼于历史社会面的感悟,是对人生富于哲理意味的表达和升华在中国人的思想 观念里,时间一直与人的生活世息息相通,或者可以说时间就是历史本身,生活身。孔子有“逝者 如斯夫,不舍昼夜”的无奈;陶有“四时催逼”的凄楚;李贺有“来煎人寿”的痛感陈子昂的歌叹 最为响亮:“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沧然而涕下。”十分达观的苏轼感叹不已 :“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在无的时间法则面前,诗人们实在没有延伸生命长度良策, 更多的唯有对人生的感慨和叹息,这种感慨叹息与历史、人生、情感融合成一体,在时间中渗了历 史活动的因素,从而使时间具有了情感化、心化的主观意识。“时间情感化是华夏文艺和儒家美学 的一个根本特征,它是将世界予以内在化的最高层次。”<5>(P92)我们甚至可以说时间就 是情感本身,就是人们在某一时刻、具体境遇下所形成的当下领会和心情态度。3唐诗钟声的时间 意义又具有超越现实体验永恒的领悟意义。诗人在诗心之思中对时间的体验,包含了对两种时间的 体验即自然时间和绝对时间(历史时间)、短暂和永恒、生命和存在的体验。唐诗中的钟声具有具 体的时间指示意义,但同时它又超越具体的时间限制,指向更为悠远广阔的绝对时间的感受。这种 感受实质上是对人的本质、对存在的价值和意义的追寻。它既是对时间之“永恒性”的瞬间观照, 又是人在时间的短暂性之规定中,在觉悟的一刹那对“永恒性”的恒久注视。我们看到诗人将两种 时间合而为一:即永恒性中包含了个体生命之短暂性,个体生命之短暂性又永无止境地注入并吸收 着人类整体生命存在之永恒性。人便在此本质的沉思中向永恒靠近,从而接近人类生命的终极和本 源。韦应物《答东林道士》:紫阁西边第几峰,茅斋夜雪虎行踪。/遥看黛色知何处,欲出山门寻 暮钟。张说《夜闻钟》:夜卧闻夜钟,夜静山更响。/霜风吹寒月,窈窕虚中上。/前声既舂容, 后声复晃荡。/听之如可见,寻之定无像。/信知本际空,徒挂生灭想。钱起《宴郁林观张道士房 》:灭迹人间世,忘归象外情。/竹坛秋月冷,山殿夜钟清。/仙侣披云集,霞杯达曙倾。/同欢 不可再,朝暮赤龙迎。刘长卿《龙门八咏·石楼》:隐隐见花阁,隔河映青林。/水田秋雁下,山 寺夜钟深。/寂寞群动息,风泉清道心。因时间意识发展出的超越性和永恒性的意识是审美时间意 识的根本精神。从人类总体存在角度看,无限性时间意识是整个人类生命活动和生命精神的永恒流 注。人类生命的生生不息和人类活动的无限延伸,即使人类能彻悟时间永恒的奥秘,也能使人类洞 察宇宙、人生意义的真谛。方东美曾言:“时间之变易乃是趋于永恒之一步骤耳。永恒者绵绵悠长 ,亘古长存;逝者未去,而继者已至,为永恒故。性体实有,连绵无已,发用显体,达乎永恒。” <6>(P269)时间既为生命的局限,但同时它更为生命的超越敞开了境界。换言之,唯有时 间的永恒流变,才使生命趋于无限的境界。钟声是表现于听觉的声音意象,钟声不仅是声音的聆听 形式,也构成了对世界的谛听,并在对世界的谛听中陷入了沉思。人生漫漫路,几多风雨,几多愁 绪,为官奔波,为利趋走,为名起早,为情摸黑。客船悠悠,何处是岸?钟声是对游子的呼唤,是 对迷茫者的警醒,是对陷入情网者的牵手,是对沉溺官场者的棒喝,是抚平忧伤的清风。当人与自 然融为一体时,自然的时间也不再是急惶惶的。对宇宙本体的领悟,使诗人的时空意识趋于和谐与 宁静,因而唐诗钟声对时间意义的表现更多地著有诗化、艺术化的色彩。“暝雪细声积,晨钟寒韵 疏。”(方干《滁上怀周贺》)。“楚江微雨里,建业暮钟时”(韦应物《赋得暮雨,送李胄》) 。“深房春竹老,细雨夜钟疏”(耿湋《题清源寺》)。“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李白《听蜀僧睿弹琴》)。“东林精舍近,日暮空闻钟”(孟浩然《晚泊浔阳望庐山》)。无论芳草花间,春山云外的午时钟声,还是寒山孤寺,流水客船的夜半钟声,或者是夕阳孤村,树色残雨中的日暮钟声,在经历了艺术的处理之后,加之梵理禅思的浸润,都能在这种生命的无限性时间意识中成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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