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中这样评价路翎:“路翎小说的心理刻画,在揭示人的灵魂的复杂、丰富性 方面就别具特殊价值;他运用错杂的表现人物心理深度和广度的写法,在掌握大起大落的心理节奏 ,处理人物之间的心灵感应的波澜方面,显出一种陀斯妥耶夫斯基的气质,也使中国的现代小说在 他手中与世界的文学潮流更接近。”<1>(P506)这是路翎为代表的七月派小说的独特性所 在。然而,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对路翎的研究中断了长达二十年之久;最近,他的作品逐渐引起 现代文学研究者的注意,但他小说中的好多问题仍没有揭示或解释清楚。本文就其小说所表现的心 理分析特色作进一步探讨。中国现代文学自鲁迅以来,就十分注重心理描写的刻画,然而,从未有 一人像路翎这样,将灵魂的探讨提到艺术的中心位置。他的灵魂探索涉及矿工、市民、军士等各色 人物,五四及稍后作家多局限于描写知识分子理智和情感的冲突,与他们相比,无疑是很大的扩充 。而且,他对人的精神世界,包括人的理性世界和非理性世界都进行了广泛而深刻的探讨,并尤以 对人无意识世界的开掘为特色。他特别注重描写人物在复杂的社会关系中引起的激烈的灵魂搏斗, 表现人物深层的意识流变,并将这种心灵挖掘和深层表现推展到令人颤栗的境界,使作品表现出一 种高强度的心理描写或心理搏斗艺术。作品对现代知识分子生活道路和心灵历程进行了广阔深刻的 描写,其容量和力度在现代文学中都十分突出。正如胡风在《财主底儿女们序》中所说:“在这部 不但是战争以来,而且是新文学运动以来的规模最宏大,可以堂皇的冠以史诗名称的长篇小说里面 ”,“路翎所要的并不是历史事变的记录,而是历史事变下面的精神世界底汹涌的波澜和它们底来 根去向,是那些火辣辣的心灵在历史运命这个无情的审判者前面搏斗的经验。”<2>(P1)每 个作家都由于情感、意绪、性格的不同,在特定的环境下形成独特的文化心理结构,包括作家的气 质、艺术趣味、思维方式、行为方式等。而这是独特的心理文化结构、特定的情绪心态和社会环境 的结合,具体构成了每一位作家认识生活独特的定势和视野,并支配着作者独特的感受和心灵体验 。路翎对人物精神世界的关注和其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及其特定的性格气质密切相关。他说“我十分 坚持心理描写。正是在重压下带着所谓‘歇斯底里’的痉挛、心脏的抽搐的思想和精神的反抗、渴 望未来的萌芽是我寻求而宝贵的;我不喜欢灰暗事物的表面。”<3>(P10)这就决定了路翎 的创作伊始就将视野置于人物的心理世界,他说,人物心理的流动会自然地推进小说内容和形式的 不断深化和完善。当然,路翎将人物的意识作为重点来写,并取得突出成绩和路翎的文学气质不无 关系。路翎是一个略有神经质的人,或者不妨说他有着某种人格分裂。对心理情绪变化无常的切身 体验,使他可以以己度人,写出精彩多变的心理内容。这一点路翎也提到过:“我的童年是在压抑 、神经质、对世界不可理解的爱和憎里度过的。”<3>(P8)翻开路翎的书信作品可以看出, 他本人就是一个心理上复杂多变的人,这无疑使其在意识领域里有丰富的内容和感受。一、对非理 性世界的挖掘对人物非理性世界的关注几乎是所有现代主义文学流派所共有的特征。路翎的小说常 常直逼人物的灵魂深处以及人物的非理性世界,侧重挖掘人物内心深处的潜隐意识。因此,有评论 家说:“他对人的理解,某些方面带有现代派的观念。”<1>(P506)路翎小说对人物非理 性世界的关注与他本人对世界的理解是密切相关的。他在给胡风的信中明确说“这个世界,有许多 事情是在‘理性’之外的。它们看来似乎永远不可能解决。那些坑坑谷谷,真是令人胆寒。”<3 >(P94)这些所谓永远不能解决的,笔者认为就是一种难以控制的、深层的潜意识心理。它是 不可抑制的、不自觉的,人不能控制,但却可以理解的。另外,那种神经质的气质更使路翎在感受 人物心理时具有一般作家所没有的敏感。路翎对非理性世界的挖掘体现在其创作上,主要是对原始 生命强力的凸显和对人物潜意识的描写。对原始生命强力的描写与凸显,被认为是路翎小说的基本 特征。对于原始生命强力,杨义认为“乃是一种尚未经过民主主义启蒙和无产阶级革命精神洗礼的 ,都存在于群众之中的带原始状态和自发性质的反抗精神。”<4>(P115)刘挺生认为,“ 这是发自人的生命本体中的一种追求人的合理存在不可遏止的冲击力,是初级形态的人的意识的觉 醒,是对非人的生活与地位的本能的反抗。”<5>(P111)从他们的概括中可以看到,原始 生命强力体现为这样的特点;即自发性和不可控制性。这些其实都是人的理性思考之外的东西,人 不能把握且不可抗拒。刘挺生根据马斯洛的基本需求理论概括出了原始生命强力的基本内容:第一 ,强烈的求生欲;第二,炽热的求爱欲;第三,顽强的反抗意志。<5>(P111-113)前 两者准确抓住了这种强力的基本内容,求生欲大多体现在流浪汉和下层人民身上,无论是矿工、农 民,还是流氓、溃兵都体现了对生存的强烈欲求;而求爱欲则更多体现在了知识分子身上,作家将 这种隐秘而活跃的心理,与求生欲结合在一起,大胆地描写了人物强烈的爱情和情欲纠结,以及由 此引起的焦躁、不安、压抑、苦闷和暴怒等心理;至于强烈的反抗意志其实就是前两种欲望在受到 威胁或不能保障满足下激发出来的外在反应和表现。路翎对非理性世界的关注更明显地体现在对人 物潜隐意识的挖掘。路翎笔下的潜在意识或曰无意识是与弗洛伊德学派的潜意识有着根本不同的。 虽然,它们都是被压抑而隐伏于心灵底层的意识,是不为人的理性所支配的意识。但在路翎笔下, 他的笔触及到人物内心隐秘的角落,写出了复杂而丰富的无意识内容,但这些无意识都是自然的表 现,他体现了人物心理的复杂和丰富,但却都在理性的支配下转瞬而逝。如描写已结婚的蒋少祖见 到曾经有过一段情缘的王桂英时,明知两人已再无瓜葛,可却“在极端隐秘中思念着王桂英,企图 获得并且征服她”。作家敏锐地抓住了蒋少祖那种青春的,但又虚伪的对婚姻不甚满意的、虚荣的 隐秘心理。而写王桂英见到少祖时“那种羞怯的、慎重的、自爱的微笑以后显得特别动人”。这将 王桂英对少祖那种纯净的爱以及又见意中人的兴奋娇羞态摹写了出来。至于意中人现在的心情与是 否还爱自己倒落在其次了。这种敏锐的观察描写在他的作品里到处可见。路翎在描写人物精神世界 时调用了一切手段,在他那里,无论是语言描写、状态描写,还是动作描写、外貌描写,都直接逼 近人物的心理,体现人物心灵的流变;更不用说梦幻、呓语或者幻觉的描写了。这种原始生命强力 和潜意识之间,其实,这本是一个内容的两个方面。那种原始生命强力正是人物潜意识心理的内在 动力,而潜意识就是这种强力下的外在表现。《王兴发夫妇》中那个丈夫被抓走的农妇在街头饥饿 而疲惫,忽然看见街上上演着冤魂的傀儡戏,就幻觉自己是复仇的冤魂,举起复仇的尖刀,这里的 幻觉就是“原始强力”的折光。这正是那个农妇在复仇无望情况下而诉诸于幻觉产生的复仇愿望, 正是那种人民身上因欲望与需求的被阻断和破坏而自发的反抗表现。很多研究者在研究路翎小说中 的原始生命强力时,都注意揭示这种原始生命强力的社会意义。认为这是一种朦胧的初步觉醒意识 。因此认为路翎的这种潜意识描写“具有社会意义的某些思想种子”<4>(P119),这种说 法肯定了这种潜意识描写的社会意义及价值,从这种描写中我们能看到一个个复杂而真实的灵魂。 另外,路翎在探求人物非理性世界时还注意到“疯子”这样一种人物形象的塑造。如《天堂地狱之 间》中的许小东、胡顺远,《人性》中的郭子龙、李元利。当然,作家倾力最多的还是《财主底儿 女们》中的蒋蔚祖。“疯子”形象在现代文学作品中有着特殊的魅力,不少作家都塑造过疯子形象 。蒋蔚祖这一形象的塑造也可以说是鲁迅“狂人”形象的继承。蒋蔚祖疯狂后,不时地演绎着二重 角色,一方面,他是个疯子,思维、语言和行为动作都带有疯人的怪异,他疯癫无常,不可理喻, 体现出“疯”的病态;另一方面,他的语言思维又表现出异常的清醒,甚至具有哲人般的评判力和 思维高度:常人不可表达的,不可体验的往往被他们一语中的。作家抓住这种人物形象使人物显示 出多种声音,将叙述者不能或不便叙述的声音传达出来,使小说显出具有某种复调小说的特征。二 、清醒与困惑的理性追求路翎的作品的确是将人的非理性世界挖掘到令人惊叹的地步,不少研究者 也注意到这些方面的成就。然而,人毕竟是不同于动物的,人是有理性的。“好的作品应该是积极 的,能把无意识的或杂乱的情感提高为自觉的理性作品,把感情升华或凝固为坚实的理智是从感性 到理性的发展。”<6>(P359)路翎的小说正是追求着这样的境界。他描写人的非理性世界 ,表现人物的潜意识,都给作品带来了奇特魅力。但这些都不是路翎的终极追求。路翎本人是个很 有抱负和追求的人。他在生活中不断寻求着人生的意义,在时代的潮流中探寻着自己的出路和人生 方向。“自我是愿意向上的,愿意在自己的路上向大理想大飞跃……”<3>(P4),“我也有 一种理想主义,洗礼的或生活的童年幸福。”<3>(P4)作家的这种追求使他对人物心理刻画 时,无意识地赞同那种同他相似的理想追求。当然,那些描写农民、矿工和下层人民的作品中,这 种理性的追求成分要少得多,毕竟这些人物的思考范围和意识程度要受到自身素质的限制。因此, 他们身上体现出更多的原始生命强力,他自然不能和有意识的理性追求相比,但也毕竟可以反映出 那个时代对人性压制的反动力量到底有多大。至于他笔下的知识分子,无论是王桂英、汪卓伦、夏 陆,还是蒋蔚祖、蒋少祖、蒋纯祖无一不在自己的生命道路上探求着。他们心灵的卑劣与崇高、顽强与软弱、希望与绝望、无耻与善良等都在这追求中表现出来。《财主底儿女们》中,蒋少祖甚至直言“我信仰理性。”虽然,作者并不赞同其追求的和他的人生选择,但对他那种理性的自我判断和不盲从意识还是十分推崇的,从蒋纯祖的奋斗中更可以看得出来。他孤独高傲、自命不凡,始终
More summaries about the 论路翎小说的心理分析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