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梦龙是改定文学作品的行家。在小说领域,他改定的“三言”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举足轻重,而在戏 曲领域,他改定的《墨憨斋定本传奇》在戏曲史上也有着同样的特殊地位。冯梦龙改定的传奇有1 4种。另外,他自己也创作了传奇两种:《双雄记》和《万事足》。那么,冯梦龙为何对改定传奇 如此感兴趣呢?冯梦龙亲眼看到当时曲坛上的种种弊端:南曲日渐衰落,作家与演员不依韵谱,随 意改动,使得南曲面目全非。在理清了南曲与北曲的盛与衰、幸与不幸的辩证统一关系问题后,认 为南曲由于上述诸多因素造成的不幸而盛传数百年,也正由于其盛兴之久远,从而带来南曲本身的 不幸。北曲至明,已日见衰微,但正由于其本身的衰,才使北曲有幸保持原样,也正由于它保持原 样而不变,才造成其衰微。盛与衰,幸与不幸,二者既对立又统一。北曲的幸就在于它仍能保持原 来的真面目,南曲的不幸则在于它与原来的样子大相径庭。冯梦龙有感于此,便“发愤此道良久, 思有以正时尚之讹。因搜戏曲中情节可观而不甚奸律者,稍为窜正”,“他不及格者悉罢去,庶南 词其有幸乎”。(冯梦龙《双雄记叙》,《墨憨斋定本传奇》,中国戏剧出版社,1960年影印 。以下未另外注明的,均见该书,不另注。)这里的情节可以看出实际上是指两方面的内容:一是 指故事情节的新奇可观,即具有可看性;二是指作品所包含的思想内涵,即对读者具有启发性。这 就反映了冯梦龙在改定传奇时对题材的严格态度。《墨憨斋定本传奇》主要涉及到四类题材:第一 类题材以歌颂美好爱情为主。通过描写男女爱情,反映当时的社会现实,如《风流梦》、《楚江情 》、《洒雪堂》等。这些传奇的改定本和原本都存有叙或小引,在这些叙或小引中反映了改定者与 原作者的思想倾向的内在联系和差异。据梅孝巳《洒雪堂小引》云:“况夫钟情之至,可动天地, 精气为物,游魂为变,将何所不至哉?故重言情者,必及死生。”可见梅孝巳在原本中是非常强调 “情”的,认为“钟情之至”可以超越生死界限。这一看法与汤显祖的“生者可以死,可以生,生 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人耶?”(汤显 祖《牡丹亭题词》)非常相似。《风流梦》原本是通过杜丽娘与柳梦梅生死相恋的爱情故事表达封 建青年男女勇于冲破封建束缚、要求婚姻自主和个性解放的民主思想。冯梦龙深深理解原作的这一 内涵,认为:“梅、柳一段因缘,全在互梦,故沈伯英题曰《合梦》,而余则为《风流梦》云。” 但同时又指出:“原本生出场,便道破因梦改名;三、四折后,且始入梦。二梦悬截,索然无味。 今以改名紧随旦梦之后,方情缘之感,《合梦》一折全部结穴于此。”(冯梦龙《风流梦小引》) 因此,他把原本的旦梦生、生梦旦两个情节改为旦梦生、生梦旦、生旦合梦三个情节,这就突出了 “梦”。袁于令在《西楼记》中安排胥表舍弃自己的爱妾轻鸿,从池同手里偷换出素徽的情节。冯 梦龙认为:“原本用妾轻鸿,后为长公虐用,殊罪过,且不见长公高手。今用洪宝,即池通故人, 一条线索与长公池通,两下干净。”(《楚江情》第二十九折眉批)于是改为由洪宝代替轻鸿,洪 宝反过来嫁给池通(即原本池同),以一桩孽姻缘反衬于鹃(字叔夜)与穆素徽二人的美好爱情, 既表达了于、穆爱情的坚贞不渝,又显示胥表行侠仗义的壮举。这一改动就不至于有损侠士形象。 冯梦龙还把《洒雪堂》与相似题材的《牡丹亭》、《楚江情》相比较,认为:“是记穷极男女生死 离合之情,词复婉丽可歌,较《牡丹亭》、《楚江情》未必远逊,而哀惨动人更似过之,若当场更 得真正情人写出生面,定令四座泣数行下。”(冯梦龙《洒雪堂总评》)三个剧本在题材上的相似 性,也就决定了它们在思想上的共通性。题材以描写封建男女的悲欢离合为主,表现了他们(特别 是女性)要求婚姻自主和个性解放的强烈愿望,客观上揭露了封建礼教的不合理性。第二类题材以 主人公求取功名为主。因为这类作品的主要人物往往是青年男子,如《双雄记》、《梦磊记》、《 女丈夫》、《永团圆》等。在这四个作品里,《双雄记》是冯梦龙自己创作的作品,虽然描写了丹 信与魏氏、刘双与素姐之间的恩爱,但作品的重点放在了描写丹信与刘双如何凭借龙王所授双剑驱 逐倭寇、并称双雄之事上。作品尤为可贵的是,既表现了作者的爱国思想,又渲染了下层人民在大 敌当前时同仇敌忾的浩然正气。《女丈夫》是根据张凤翼、刘晋充和凌初的原本改定。刘晋充的 原作今已不存,据任讷《曲海扬波》卷四引冯梦龙序云:“《女丈夫》增入龙宫求雨及娘子军二事 ,以属刘晋充事。”凌初的原作为杂剧作品:《虬髯翁》和《北红拂》。冯梦龙吸收凌初杂剧 的精髓,使虬髯翁与红拂女二者的形象更具豪气。张凤翼的《红拂记》是冯梦龙改定所依据的主体 ,它在古本《红拂记》的基础上,“将徐德言所有《金镜记》兼而用之”<1>。《女丈夫》,经 过冯梦龙改定以后,在思想性上有了一定的突破。从二者的内容来看,《女丈夫》有意删去原作中 徐德言与乐昌公主的落难相逢和投军团圆的情节,淡化了原作的儿女私情,就是写红拂女私奔,作 者也是着眼于表现红拂女的慧眼识英雄。作品在删减的同时,增添了平阳郡主募兵抗隋和对开幕府 的情节,这就加强了作品的主题的表现力。一删一增,删是为了避免作品流入泛泛的儿女私情,增 是为了使作品紧扣“女丈夫”的主题。冯梦龙的改定本以描绘两个女性形象为主,集智慧勇敢、豪 侠壮举、雄才韬略于一身,她们堪称女中豪杰。冯梦龙的《女丈夫》在对张凤翼、凌初、刘晋充 的作品吸收之后,体现了新的思想内容,通过塑造英侠的女性形象,表达了作者对封建妇女追求自 我意识的肯定,对妇女备受压迫的封建制度作了客观上的否定。这一类题材虽然也描写男女的爱情 和婚姻,但更主要的是描写有志之士经过仕途和功名的跋涉,最终走向成功。这类题材的作品为我 们塑造了一批典型的人物形象,如丹信、刘双、虬髯客、李靖、文景昭、王晋等,更引人注目的是 《女丈夫》中两个光彩夺目的女性形象,她们是超乎寻常的封建女性,在她们身上体现了作者的民 主意识。第三类是历史题材,如《新灌园》、《量江记》、《酒家佣》、《精忠旗》等。这类作品 通过对历史人物的重新塑造和对历史事件的重新勾勒,歌颂了一批功勋卓著的历史人物,抒发了作 者借古伤怀的感叹。对历史类题材的文艺作品,冯梦龙曾经提出较为科学的见解,认为:“野史尽 真乎?曰:不必也。尽赝乎?曰:不必也。然则去其赝而存其真乎?曰:不必也。”<2>三种不 同的问题却有着相同的答案。真和赝是两个相背的对立面,而“尽真”和“尽赝”则是对历史题材 文艺作品认识的极端倾向,是不认真的,也是不科学的,所以冯梦龙一一予以否定。第三种提法似 乎很有见地,“去赝存真”。但作为文艺作品,与正史有着严格的区分。文艺作品所允许的虚构在 正史里是绝不容许存在的。冯梦龙认识到这一点,因而对这一提法也予以否决。正确的态度应该是 :“虽敷衍不无增添,形容不无润色,而大要不敢尽违其实。”<3>在尊重史实的基础上适当地 加以虚构是允许的。冯梦龙在《精忠旗叙》里也指出:“编中长舌私情及森罗殿勘问事,微有妆点 。然夫妇同席及东窗事发等事,史传与别记俱有可据,非杜撰不根者比。”<4>既然史类文艺作 品允许虚构,作品中必然要融入作者的某种态度和观点。在冯梦龙改定的四种历史题材的作品中, 要数《精忠旗》最为出色,它的思想内容也最具有进步性。作品选取南宋著名抗金英雄岳飞的故事 为素材,通过写他的抗金业绩,讴歌了他伟大的爱国主义精神;通过写他的英勇就义,揭露了秦桧 一伙残害忠良、祸国殃民的丑恶行径。《精忠旗》原本今天已经看不到,但我们知道,冯梦龙的改 定本的原本是李梅实的作品,而李梅实的作品则是有感于旧有《精忠记》的“俚而失实”创作而成 的①。《新灌园》与《酒家佣》的情节相近,都是写落难之人最终得以出头的经历。冯梦龙对这两 个剧本作了较大改动,使作品的主题思想进一步深化。他在《新灌园叙》里首先指出原本的三大失 误:1.作为男主人公,法章亡国丧父,沦为人奴后,却不卧薪尝胆,不思报国、父之仇,反而缠 绵于一个妇人,黄袍加身以后,首先想到的却是报个人之恩,忘掉了国仇家恨,此可谓不忠不孝。 2.作为女主人公,君王后不能恪守妇道,与法章见了两次面后便失身于他,此可谓不贞不节。3 .王—831—孙贾母子二人的忠义行为足可感天动地,而原文弃而不用,这显然不利于主题思想 的表达。冯梦龙总结了这三点,认为原作只不过是“私偶而已”,缺乏完整统一的主题思想,只有 “忠孝志节种种具备”,才能引起观众的共鸣。(冯梦龙《新灌园叙》)冯梦龙在《智囊》“王孙 贾母”条下附注:“不杀淖齿,则乐毅之势不孤,而兴复难于措手。非但仇不共戴也。张伯起作《 灌园记》传奇,止谱私欢,而于王孙贾母子忠义不录,不失轻重,余已改正矣。”<5>冯梦龙在 这里再次强调王孙贾母子忠义情节的重要。冯梦龙提出“忠孝志节”、“有关风化”,我们不能简 单地把它理解为封建礼教的东西,它是与观众的欣赏习惯与审美观点息息相关的。张凤翼《灌园记 》中的弊端,在《酒家佣》中也同样存在。因此,冯梦龙提出了同样的看法:“世人勿但以故事阅 传奇,直把作一具青铜,朝夕照自家面孔可也。”(冯梦龙《酒家佣叙》)传奇不只是敷演故事, 更是一面镜子,它可以让观众从中有所领悟,产生某些感受。《酒家佣》主题思想的表达主要是通 过塑造鲜明的人物形象来实现的。冯梦龙在《酒家佣总评》中指出:“演李固,要描一段忠愤的光 景,演文姬、王成、李燮,要描一段忧思的光景,演吴、郭亮,要描一段激烈的光景。”这里的 “忠愤”、“忧思”、“激烈”,正是整个作品的发生、发展、高潮的历程,是剧中人物,也是观众的情感流变。作品通过不同人物的描写,体现了不同人物身上的忠孝节义。在这四种历史剧中反面人物的塑造也使作品的主题思想得到进一步深化。《精忠旗》中的秦桧和万俟,《新灌园》中的淖齿,《酒家佣》中的梁冀,《量江记》中的弓洎(即张洎)和皇甫继勋等,他们都是历史上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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