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作为一个概念或词语,在世纪之交已被三 教九流当作一个包罗万象的新概念。它正经受着五花八 门的过度阐释、匪夷所思的随意使用和漫无边际的自由发 挥。全球化正在成为我们不可回避的社会和文化环境,也 是当今时代最重要的特征之一。“全球化不再是抽象的概 念,而是一个铁的事实。’,〔‘〕(P川它似乎正在取代前几年流 行的“现代化”,成为一种新的“话语、社会想象和范 式”。〔’〕(”l5)无疑,当下文学的发展也卷人全球化的进程之 中,受到全球化话语的强烈冲击。 考察这个概念的散播踪迹,可以看到两种来自不同层 面的力量促使了其不可阻挡地传播。一是中国知识分子 民族认同的焦虑,一是大众对于现代化的强烈梦幻。 无论是知识分子的认同焦虑,还是大众的现代化梦 想,一个共同的指向和中心的文化想象就是,在新的全球 化语境下,“中国形象”的主体性确认,具体到日常的生活 和文化当中,则转化为两个向度的文化诉求,一是对于传 统文化的偏执固守,一是对“全球同步”社会的热烈呼唤。 在这个层面上,我们也可以归之于保守主义和自由主义的 分野。上世纪80年代末oo年代初,“国学热”的兴起和 “学术史研究”的倡导,即是文化保守主义者的思想反馈。 从中我们可以看到知识分子应对全球化的激进主义色彩, 虽有一定的合理之处,但其偏颇和极端之处也是十分明显 的。而在文学中的具体反映则是“寻根文学”的兴起,作 家们试图在各个不为人知的偏僻角落,挖掘民族传统文 化,重续被斩断的历史根脉,寻找到中华民族文化再生的 力量,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全球化文化语境下“身份认同” 的焦虑。时至今日,我们丝毫不怀疑“寻根文学”所取得 的文学功绩。作家们形态各异的文本构建了自己的文学 世界,也激活了被“现代化”所压抑和扭曲的活泼多样的 人性,从而在当代文学的发展中留下了自己的探索轨迹。 当然,传统的儒、道、佛仅仅是民族文化的一部分;更多的 时候,人们可以从偏远的山村发现种种独特的文化姿态, 这种姿态无疑向西方世界开启了另外一些认识中国的窗 口。但“寻根文学”的发展并没有阻挡全球化潮流的继续 推进,甚至受到全球化逻辑的强大改造。“寻根文学”的 发展后期,一些作家刻意以代表愚昧、落后、神秘的民族风 俗史作为创作题材,《红高粱》、《伏羲伏羲》、《妻妾成群》 等小说经张艺谋之手,将奇观性的瞬间效应发挥得淋漓尽 致,成功地把所谓的“雅文学”调制成了众口皆宜的精美 快餐。奇观是一种“浮动的符号”,它将当代社会中的各 种冲突充分戏剧化,使之最大程度地变成娱乐的对象;它 使社会主体变得麻木不仁,将大众的注意力从现实生活中 最紧迫的任务移开,对奇观的“屈从式”消费使人类远离 对生活的积极参与和创造。异于西方文化的东方情调,与 异于都市文明的地方风俗,一方面它们以直观可感的迷人 色彩获得作家、西方和市场的多重青睐,另一方面它们在 三者的合谋下物化为皮影,满足当代社会大众的猎奇心 理。以民族文化重建为己任的“寻根文学”在全球化的冲 第2期 崔新梅:“全球化”陷阱与21世纪中国文学发展 击下变得面目全非。在意识或潜意识的支配中,自觉迎合 甚至主动制造“被看”的文化对象,错错相因的结局是弱 势文化在书写中被一再改写。 文化保守主义者的偏激行为并没有建构起新的“自我 认同”的主体感,相反在全球化潮流的强大推进中,日益变 得苍白无力。世纪之交,由于交通工具和信息传输网络的 发达,地球日益变成了“地球村”;跨国公司、非政府组织 日益在国际事务中发挥重要作用;因特网构筑了一个庞大 的全球共享的虚拟世界;全球经济被编织进相互依赖、相 互影响的网络之中;资本在全球的流动;大众文化工业在 生产类似的流行趣味·····一种全球趋同的局面正在形成。 关于“全球同步”的叙事幻想,开始成为重要的文学经验, 全面的渗透到了当下文学对于现实的书写中。从较早的 《北京人在纽约》、《曼哈顿的中国女人》等作品中一种近 乎变态式的对西方生活方式的拥抱、到“上海怀旧”热潮 中关于“老上海”的种种描写,一直到近几年在文坛中泛 滥的“中产阶级趣味”,我们都可以感到“全球居民”的幻 想是怎样一步步改造着中国人民关于“现代化”生活方式 的具体指认。王安忆发表于19%年的中篇小说《我爱比 尔》便是一场关于全球化幻觉的描述。小说的大概情节 是:学画画的女大学生“阿三”爱上了美国人比尔,后来, 比尔走了。她又和法国人马丁同居,后来,马丁也走了。 她开始到宾馆大堂里去坐着,等候各种各样的“外国人”, 和他们睡觉。再后来,“阿三”被当作“卖淫”的抓到劳教 所去了,她忍受不了劳教所的生活,偷偷逃走了,在荒野里 哭泣。“阿三”之所以饱受折磨而依然不改初衷的同外国 人交往,吸引她的显然不仅仅是外国人所提供给她的物质 享受,更为重要的则是一种全球化幻想的强大力量。正像 陈丹燕在《上海的风花雪月》中所描写的“好像什么东西 都又回来了,饭店里的英式房间里生着壁炉,美式房间里 有银烛台,西班牙式房间里放着老式的高柱子木床,侍者 的黑发上擦着亮晶晶的发蜡,笑容矜持而殷勤。”置身于这 样的环境,文本中的人物已在不知不觉中陷人了全球化的 幻境。20世纪末的所谓“新生代”作家更是把这种幻境处 理成了叙事文本的重要甚至是唯一的动力,一种新的时空 模式的描写一时间铺天盖地。而时空模式的变化正是全 球化文化逻辑在叙事文本中的重要反映。安东尼·吉登 斯甚至得出这样的结论“全球化的内容不仅仅是,甚至主 要不是关于经济上的互相依赖,而是我们生活中的时空巨 变。’,川(阴)我们可以在他们的小说里看到无数的“国际化 符码”:“德芙”巧克力、“七星牌”女士香烟、“资生堂”化妆 水、派对、模特、造型师、同性恋、吸毒、画家、酒吧、日本菜、 朗姆酒、范思哲时装……中国新兴“中产阶级”似乎已经 完全融人了世界“中产阶级”的大合唱。 这个“美丽新世界”其实乃是一种新的文化和社会空 间的生成,凝聚了相当一部分国人对于现代生活的梦想,其 中到处流动着“物”的气息,在“物”的包围中是一种新的生 活方式的营造。在《花儿花》中,女主人公周瑾也就真的告 别了原来的中国丈夫马达,而投进了跨国公司老板穆里施 先生的怀抱,尽管他“是一个有着一把白胡子的、看上去有 五十开外的北欧男人”,“但是,显然,穆里施有着一股强大 的力量,正在拉着她向他走去,她不知不觉就将向他靠近, 他代表的东西可太多了,代表着财富、风度、欧洲,以及无忧 无虑的优雅富贵的生活,和一个成熟温柔的男人,从这个意 义上讲,马达毫不合格,……”这样的描写也许有些概念化, 但却传达出了某种真实的时代性因素。当经济和科技的全 球化日益成为一种现实的时候,人们迫切的希望看到生活 方式全球化的具体图景,作家们迅速地把握住了受众的这 种需求,于是一种被称之为“中产阶级品位”的文学书写方 式开始流行于当下的文学创作中,无论是以认同或者是批 判的方式。然而在这种流行趣味的背后,我看到的则是一 种全球化的叙事陷阱,这种叙事陷阱逐渐成为一种话语的 牢狱,深刻地影响了当下文学的发展。 首先,全球化叙事的泛滥割断了中国内部本来需要的 一种坚实的现代化进程。原有的建构一个宏大的国家内 ‘部自我完善体系的愿望,已经被中国在全球化进程中和全 球化市场中特殊的“位置”追求所取代。“现代化”概念中 的时间滞后的焦虑现在已经转化为对于全球空间结构的 体认,“历史化”的价值认同方式也开始让位于“共时性” 的“位置”焦虑。所谓的“中产阶级品位”无非是对于“全 球同步”的生活方式的追求,而这样的“全球同步”则是全 球消费文化刻意营造的结果,在其背后是赤裸裸的跨国资 本的利益追求。全球化的推进力量力图加快价值观念的 同化过程,否则就一律视之为隐藏的威胁,后发国家的文 化现状也因此多了一重顾虑。全球化之所以会带来民族 文化认同的危机意识,主要与全球一体性的意见的倡导者 的主张有关。很多学者都已经察觉,鼓吹全球化的意见大 多出自经济发达的欧美国家,它们试图通过推广全球意识 来确立全球上的领导地位、建立令人信服的国家形象。与 经济上的被动局面一样,经济全球化的后果在文化方面的 表现就是,占据优势地位的文化实体通过商品的形式向弱 势地区输出价值观念、艺术准则和生活方式,多元文化的 差异在理论上受到尊重,弱势文化被当作参照系中的某个 坐标,但事实上却是不断受到轻视、损害甚至侮辱的异己。 “跨国资本主义使各种文化更加接近,通过传媒互相交流、 渗透乃至融合,改变文化的原有特点。”<4j(叫)后发国家的 本土文化与本体生长根源被人为割断,文化发展的自然态 势受到影响甚至中断。所以,全球化叙事的泛滥潜藏着无 根的价值破碎,而在无根的背后则又很容易被跨国资本的 利益所控制,所谓的个性各异的“全球化”生活方式在更 深的层面上陷人了“他者”的控制之中。 其次,全球化的叙事文本受到大众文化的很大影响, 消费文化的审美机制开始全面渗透到“纯文学”的创作 中。“全球居民”幻象的制造不仅要在物质的层面与全球 同步,更为重要的是“生活方式”的同步,生活方式是文化 在日常生活中的表现,共同的生活方式要有共同的文化来 维系。“全球同步”的生活方式以什么样的文化来维系 呢?无疑,是消费文化,消费文化成为新的审美霸权,控制 着人们的主体想象。在这样的背景下,怎样最大程度的得 到受众的认可成了很多作家的或隐或显的创作动机。消 费文化强调短暂、易逝以及短时间的信息冲击。在千变万 化的现实社会,人们再也没有耐心去做审美上的细细品 味,人们在迷乱的都市面前越来越无所适从,为了能够赶 上时代的节奏,消除一时的迷茫感,人们开始在文学创作 中寻求大量的信息之流来弥补内心的空白,达到暂时的饱 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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