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秦始皇登临泰山后,历代帝王登临、册封泰山络绎不绝,演绎成一种中国特有的帝王文化──“泰 山文化”、“泰山情结”。其实,在帝王文化中,何止一个“泰山情结”,还有一个尚未被发掘的 帝王情结──“碣石情结”。滨临大海的碣石山,秦皇汉武都曾登临,求仙求长生,留下了深深的遗憾。曹操、李世民、毛泽东这三位独领风骚的开国政治家、军事家却“东临碣石有遗篇”<1>( p 114 ) 。于是,“碣石”成为帝王、人民领袖登临赋诗的选择,成为一个题材原型,重复出现在时空相隔非 常遥远的文化中,他们有何历史影响或因果联系呢?荣格在《论分析心理学与诗的关系》中认为: “艺术创造过程,包含着对某一原型的无意识的激活,以及将该意象精雕细琢地铸造到整个作品中 去”。要探究“碣石”这个原型的根源,我们可以站在文学和文化传统的制高点上,以理性的眼光 去观照这些伟人们无意识或不自觉地表达出来的思想,把那些浸透着横贯几千年来帝王深沉情感的情结发掘出来。碣石情结之一———君临天下的快感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三十年(公元前215年) ,始皇之碣石,使燕人卢生求羡门、高誓两位仙人,刻碣石门”。《史记·孝武本纪》载,汉武帝元 封元年(公元前110年)十月“东巡海上望,冀遇蓬莱焉,……北至碣石”。雄才大略的秦皇、 汉武都到碣石观海,求神仙求长生,可惜他二人“略输文采”,没有留下表露心志的诗篇。但是, 他们偶然的登临,却成为一种历史的登临,带有历史哲学的意味,将所要表达的思想从偶然和短暂 升华到永恒。作为历史精神的折射,它默默地以不同方式影响着后人,尤其是伟人──曹操、李世民、毛泽东,“东临碣石,以观沧海”<2> ( p 353) ,站在秦皇汉武游踪所至,踌躇满志,浮想联翩,挥毫写下了《观沧海》、《春日望海》、《浪淘沙 ·北戴河》。在这些诗里,埋藏着伟人们在特定时空所捕获的精神,从他们彼时彼地所凝视的那一瞬,透出伟人的血温、脉跳、价值观以及奔腾的情志,成为一种人生的注解和表达。PE 威尔赖特《原型性的象征》中认为:“许多涉及高或向上的意象,便同美德,王权和命令的观念联系 了起来,……向“下”指向大地的广阔胸膛,所有有生命的存在物的根本的母亲和养育人。上与下 的对立一旦采取了更为具体的天──地关系的形式,就已经走向了人格化”。根据他的理论,我们 考察曹操、李世民、毛泽东的“碣石”诗,便可发现一个体现作者主观情怀的共同审美观照对象─ ─“大海”,一个相对固定的对自然、人生、社会的审美观照视角──俯瞰,二者互为一体。只有 高瞻远瞩,才有俯瞰人间万象的视野胸怀。登高,最容易营构开阔的意境和雄放的气势,伟人们登 高俯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于是,君临天下的得意之情油然而生, 傲视千古风流人物的豪情汩汩而发,政治家的胸怀与文学家的气质,在此获得了高度的契合。“水何澹澹,山岛竦峙”<2> ,“洪涛经野变,翠岛屡成桑”<3> ( p 2 2 )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1> ,博大无垠的空间,任我驰骋;风云变幻的宇宙气象,助我博击。这些在政治上、军事上叱咤风云的 英雄人物,在文学上也表现出气吞八荒的气象,显示出一种特殊的审美追求———一种建功立业、 志向超拔的人所特有的崇高的孤独感与自豪感。如果诗人的视线受阻,没有登高极目的整体直观, 就难以营构如此雄伟壮美的意象。只有登临俯瞰,才使客观的时空在宇宙视野中得到极尽可能的展 开,使感情激越昂奋,不能自已,诗词才充满了激情与浪漫主义色彩,让人感受到诗雄们那“登山 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的情志、笼罩山河的帝王气象,感受到伟人们那视通万里,思接千载的博大胸怀。P.E .威尔赖特还认为:“水既象征着纯净,又象征着生命,即将开始的精神上的新生”。在诗雄们咏海 的绝唱里,他们用直觉思维的眼光去观照大海,描绘了大海的气势和襟怀,用理性的眼光去揭示大海的精神、气度和力量。“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2> 曹操笔下大海吞吐日月,包蕴星汉的宏伟气魄和博大胸怀,显示出他那种足以接纳一切的广阔胸襟。 这与《短歌行》中那种“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脯,天下归心。”的宏伟气魄是一致的。李世民笔下“拂潮云布色,穿浪日舒光”,<3>着力描绘春晨“沧海”的浩瀚与日出的壮丽。作者用“地纪”、“天横”、“三岭”、“八荒”来形容祖国山河的磅礴气势。毛泽东的“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一片汪洋都不见”,<1>一下子突出了大海的气势与那无与伦比的力量。在大海那里,时间和空间似乎可以忽略不计了,大海 就是一切。诗雄们不满足于对大海作形似的摹拟,而是力求表现沧海那种孕大含深、动荡不安的性 格。大海本来是没有性格,没有生命的,然而在诗雄们的笔下却有了性格和生命。诗雄们对大海的 认识也由直观感觉升华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大海成了作者意志的化身。作者从大海那里塑造自己的 品格,对永恒的追求,对天地自然的亲切拥抱,对建造别开生面的新宇宙的自信和追求。只有那博 大无垠的大海,才能容纳得下英雄帝王与人民领袖那凌空飘扬的人格魅力。大海的至大、至刚以及 磅礴的气势,是创作主体人格道德精神的雄壮之力与表现客体生命的雄壮之力的融合,是合于主体 精神和合于自然形式基础上的审美追求所达到的一种自由境界。从境界的类型看,他们描写高山、 大海、日月,是对人格的超越,这种超越,以审美意象为主。从追求自由的形式看,这些诗词蕴含 着丰富的审美形象,这是一种美的描写,一种自由的写照。借助于审美顿悟和审美超越,与历史上 的诗人、词人形成了鲜明的审美对照:李杜苏辛,是中国文学史上一流的诗人词家,但他们没有实 施其政治抱负的社会实践,不可能写出这样君临天下、气吞山河的诗词。这是超绝千古的英雄气概 ,跳动着时代精神的脉搏,激荡着时代变幻的潮汐,淋漓尽致地表达了伟人们那不可抑止的使命感。“每一个意象,原型都凝聚着一些人类心理和人类命运的因素。”<4> 伟人们的碣石意象,就体现出一种特殊的审美关照,体现出一种艺术上的伟人作风,伟人气派。从文 艺美学的角度看,诗雄们运用想象与联想,把审美对象与现实生活世界及人的行为积淀在一起,把 对生活的感受转化为对审美对象的快感,视觉审美的客观视野转化而为主观视野。伟人们从不满足 于眼前实景,而又取自眼前实景。因此他们的诗词常常超越客体时空,而获得精神时空,并重在对 精神时空的营构,把不同时空的自然景物收入同一视角,让时空在主观意象中相演化,在有限中寓 无限,刹那间见永恒。捕捉高山、天地、大海、日月的大美,使诗有了无限风韵,独特的审美意象 ,透射着智慧和思想的闪光,透射着洞亮读者心灵的理性火焰。碣石情结之二:祟拜、挑战、超越 登高,最容易产生的情绪便是对英雄圣贤的祟拜。这也是人类的一种普遍心理。对弱者和平民百姓 来说,一则是心理上的安全需要,“谁救了我们。谁是一个英雄”;再则是心理超越的需要,在自 我超越中获得一种心理平衡。对于志向超凡的伟人来说,圣贤英雄则是他们追求的目标,行为的楷 模。登高,还容易产生的情绪是挑战与超越:孔子“登泰山而小鲁”;拿破仑登上阿尔卑斯山:“ 我比阿尔扦卑斯山还高”,可解读为“我比历史上的英雄还伟大”。历代有为帝王的成功,对他们 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企图超越是他们奋发图强的动力。史载:秦始皇出巡,刘邦、项羽的反应 是:“大丈夫当如是也”,“彼可取而代之”,这些都透露了中国有为之士以做皇帝为人生的最高 目标,挑战与超越成为他们生存观念和个性意志的基本内容。一个缺少伟大抱负的人,是难以缔造 一个朝代、一个共和国的。曹操、李世民、毛泽东都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挑战者和超越者。“器大 者声必宏,志高者意必远”,他们登临碣石观海,不再将目光投射到成仙得道上,而是渴望在现实 中有所作为。汉末政局动荡,皇帝孱弱,宦官专权,纪纲废弛,狼烟蜂起,曹操勇于向汉家四百年 江山挑战,向汉末群雄挑战:讨董卓、灭袁术、擒吕布、破袁绍、征乌桓、逐马超、抗孙刘,“挟 天子令诸侯”,正如他在《本志令》中宣称“奉国灵威,仗钺征伐,推弱以克强,处小而禽大,意 之所图,动无违事,心之所虑,何向不济,遂荡平天下”。确如《三国演义》中所评价:“夫英雄 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下之志者也。”沈德潜评《观沧海》一诗,有“ 吞吐宇宙气象”。曹操那“王霸”气度,加上建功立业的大志,担负起拯救“累卵之危”的社稷、 “倒悬之急”的人民的大任,可谓大英雄。“设想国家无有孤,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此话 非曹操不能说。“青梅煮酒论英雄”,得到了世人及后人的公认。如果没有挑战与超越的个性,十 八岁的太原公子李世民,就不会鼓动父亲李渊乘隋末大乱起兵反隋;二十八岁的李世民就不会为争 夺皇太子之位而弑兄杀弟,同室操戈;“贞观之治”英主之名也不会在青史流传;更不会有李唐三 百年江山,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就不会屹立在东方古国。他们都做出了比前代帝王更加辉煌的成就 。在古代帝王已逝、国内国际风云变幻的舞台上,反帝、反封建的人民领袖却在更加广阔的背景下 ,扮演着新时代的主角。青年时代,毛泽东借阅了《世界英雄豪杰传》,他在华盛顿、拿破仑、彼 得大帝、惠灵顿、格来斯顿、卢梭、孟德斯鸠、林肯等人的传记旁写下了许多笔记。他对同学萧三说,“中国也要有这样的人物,我们应该讲求富国强兵之道,才不致重蹈安南、朝鲜、印度的覆辙”。<5>向古代帝王、世界英雄豪杰挑战并超越他们,使毛泽东的功业、气势、魄力超过任何一位帝王,他说 :“关于中国古代帝王尧舜,秦皇、汉武的记载,使我向往,我读了许多关于他们的书”。当毛泽 东以新时代、新阶级的代言人来审视这些古代帝王时,他是相当自信的。尽管被他审视的人物也不 愧为为如此多娇的江山而竞相折腰,并为中华民族做出了卓越历史贡献的“英雄”,毛泽东却用“往事越千年”,“俱往矣”,便把秦皇汉武、魏武、唐宗、宋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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