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小说作为20世纪新武侠小说的代表,它在华人世界中的流行和风靡可谓是文坛奇迹,所谓“凡 有华人处皆有金庸小说”即是最好的证明。金庸小说无论是从内容、思想文化蕴涵,还是从形式上 都代表了新武侠小说的顶峰。不同的读者可以从其中领略到不同的韵味。有热闹非凡的江湖世界, 有丰富深刻的人生哲理,有包罗万象的传统文化,有融会中西的现代精神……金庸的小说不仅塑造 了一系列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而且还塑造了众多性格各异、多姿多彩的女性形象。本文就其女性 角色的身份认同作一番探究。一金庸的武侠小说出于文类的需要无一例外地被放置于中国古代社会 这个大背景中(冷武器时期)。中国古代社会的政治制度是典型的“家国同构”的制度,家与国的 组织系统与权力配置都是严格的父家长制。统治和支配世界的是男性。妇女经济上的不独立不仅使 她们无法获得人身自由,而且使她们在精神上也受到封建礼法的禁锢。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等便是当时妇女地位的真实反映。那种“君君 、臣臣、父父、子子”的菲勒斯中心(男性中心)的统治使女性在中国两千多年的文明史中成了隐 匿者,她们没有自己的声音,“只是一个历史的盲点,她们从来没有作为历史的主体出现,只是作 为一种客体,一种物存在于男性的社会之中”〔1〕。她们没有自由,丧失了自我,只是作为男性 的附属物而存在。而作为一个受现代人文精神熏陶过的作家,金庸自然有着进步的女性观。武侠小 说的世界虽然脱离不开古代的社会历史大背景,但具体而言,它却是一个虚拟的空间,这是一个虚 构的传奇的世界,有别于真实的社会历史现实。侠客们的生存环境,是一个常人无法追随的自由洒 脱、充满诗情画意的浪漫世界———江湖。在这里,实行的是一套迥异于世俗礼法的人生规范和价 值标准。金庸的武侠世界是一个讲情重义的世界,大侠、英雄们的人生经历除了伴随那惊天动地的 行侠仗义、为国为民的义举外,还有那对家人对朋友对爱人的忠贞不渝之情。而要表达这些情感自 然少不了女性角色的参与。所以正是这一虚拟的江湖世界赋于了金庸表达他现代女性观的可能性。 金庸小说中的女性从家庭的樊篱中解放出来,她们自由自在地行走于江湖中,平等地与江湖中各种 各样的人交往。在金庸的笔下,这些千百年来受“夫权、族权、神权”控制的女性终于获得了人身 的解放,具有了个性自由,赢得了人格独立。金庸小说中的女性人物众多且性格各异,有英姿飒爽 、智勇过人,巾帼不让须眉的霍青桐;有天真纯66洁,出水芙蓉般的喀丝丽;有聪明伶俐,机智 活泼的黄蓉;有乖张任性的郭芙;有为情成魔的李莫愁;也有极端自我中心、虚荣心膨胀的马夫人 康敏……而几乎所有的金庸笔下的女性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为情而生,为情而活,为情而死( 当然也有极少数例外)。情爱成为她们的全部。在江湖这一自由的世界中,金庸以其丰厚的现代人 文意识,使女性具有与男性同等的地位,赋于她们大胆追求爱情的自由。这些女性在对待爱情的态 度上比男性更大胆、更主动、更执著。“江晓原先生在《性张力下的中国人》一书中提出了‘奔女 情结’这一概念,即古代文学作品中,多有美丽而神秘的女子因为爱慕男子而主动求爱的情节。这 一原型最早出自牛郎织女,董永和七仙女等神话传说……这一原型反映了汉族男性的集体无意识。 善良软弱的男性期望法力无边的美丽女性的垂青。”〔2〕在金庸的小说里这一原型最典型的代表 就是郭靖和黄蓉,男的忠厚老实,女的聪明伶俐。虽然黄药师一再极力反对,从中阻挠,但黄蓉却 始终一如既往,为了自己的爱情和幸福敢于同自己的父亲抗争,表现出了极大的勇气和对爱情的坚 贞执着。而《倚天屠龙记》里的赵敏为了自己的爱人甚至不惜与自己的祖国和家人决别……这些女 性都是情感世界中的勇士,她们把爱情当作实现自身价值的唯一途径,主动、热烈地追求爱情,勇 于承担因为爱情而带来的一切痛苦,即使是牺牲生命也无怨无悔。这些女性同男性一起在武侠江湖 世界里闯荡,她们散发出动人的光艳与新鲜气息。这无疑是金庸超越传统观念的结果。金庸自己就 说,“我的小说描写的是古代社会,古代社会没有规定一夫一妻……事实上,我在小说中已经加进 了许多现代思想,除了韦小宝以外,小说中的其他英雄人物都只有一个太太”。〔3〕确实,在这 一点上金庸赋予了这些女性角色行动上的自由和精神上的独立。但是另一个方面,千百年来的文化 传统和父权意识也深刻地影响着金庸,使得金庸在传统女性观上形成了悖论。一方面,他借助江湖 的自由世界力图对传统男权中心意识进行背叛、消解、解构;另一方面,又有意无意地在某些方面 传承、表达、阐释着父权中心意识。在金庸的武侠小说中,一定程度上存在着对父权中心意识的回 归、默认乃至阐释。在对女性尊重的同时也歧视女性。所以金庸笔下的女性在深层次上仍是父权中 心话语的阐释者,是歪曲了的不真实的妇女形象。二由于长期以来父权制中心文化的影响,妇女一 直处于一种奇怪而复杂的状态里、“在想象里她占着重要的地位,实际上她完全不为人所注意。她 把诗集从头到尾充满,她只是不出现在历史里。在小说里她统治帝王及征服者的一生,实际上她是 任何男孩子的奴隶,只要她父母强迫她戴上一个戒指。文学里有多少最富灵感的语言,多少深刻的 思想由她的嘴里说出,实际生活里她几乎不识字、不会写字,而且是她丈夫的财产”。〔4〕弗吉 利亚·伍尔芙这段话实际上说明了长期以来受父权中心影响的文学所塑造的女性形象,在很大程度 上是对真实女性的一种歪曲。在金庸小说里,众多的女性形象可分为几大类。一类美丽、纯洁、无 私,就如同天使一般,如喀丝丽、仪琳、水笙、小龙女、郭襄、小昭、阿朱等等。例如《书剑恩仇 录》中描写陈家洛第一次见到喀丝丽时的情景,“青翠的树木空隙之间,露出皓如白雪的肌肤,漆 黑的长发散在湖面,一双像天上星星那么亮的眼睛凝望过来。这时,他哪里还当她是妖精,心想凡 人必无如此之美,不是水神,便是天仙了”。“陈家洛见她说话时烂漫天真,毫无心机,而玉容丽 色,生平连做梦也想象不到,此情此境,非复人间,一时不由得痴了”。〔5〕这类女子,不仅貌 如天仙,而且心地纯洁善良,又极其无私,为了自己的爱人、亲人可以奉献一切,如天使降临人间 一般。而这实际上不过是男性审美理想的体现,是男性心中对理想女性的一种想像,是男人的“神 话”。她们只是一种对象性存在,没有自由意志。这些女人没有真实人的生活,她们只是一个美好 但没有生命的对象。将女性神圣化、理想化的行为无疑是对女性形象的歪曲,是传统的“才子佳人 ”、“郎才女貌”的理想显现。还有一类是丧失理智,如妖妇般的女性形象,如马夫人、李莫愁、 灭绝师太、梅超风等,这类女性的最大的特点是非理性,所作所为都不能用理性来衡量,是常人无 法预料的。如马夫人就因为乔峰没有看她一眼就设计报复、陷害,终使一个顶天立地、义盖云天的 大英雄最后落到自杀身亡的下场。李莫愁因自己心爱的人另娶他人,便失去了理性,滥杀无辜,最 后葬身火海。这些如恶魔一般的女性形象最后都无一善终,下场悲惨。字里行间无不流露出对此类 女人的厌恶之情,具有“红颜祸水”的意味,表达了男性对某些女性气质的厌恶和恐惧,也表达了 男性作者对不肯顺从,不肯放弃自私的女人的厌恶。值得注意的是,作者让同样是滥杀无辜身为男 性的萧远山、慕容复、谢逊等最后大彻大悟、投入佛门,善终告场,却让他笔下恶魔般的女人走向 死亡,明显地表现出了父权意识。金庸的笔下还有一类妻子形象,她们的遭遇也各不相同。如《雪 山飞狐》中的南兰,这位中国的安娜·卡列宁娜,本是一位勇敢追求爱情、追求自己理想的女性, 却是所遇非人,最后忏悔而死,作者站在父权价值尺度上让南兰的女儿苗若兰说:“我妈妈做过一 件错事……那是一件大错事。一个女子一生不能错这么一次。我妈妈叫这件事给毁了,连我爹爹也 险些给这事毁了。”〔6〕正是父权价值尺度使南兰成了一个道德败坏、水性扬花的女人,自然得 不到好下场。而《笑傲江湖》中的宁中则是令狐冲的师母,是一个典型的“贤妻良母”,可就是这 么一个热爱丈夫、热爱子女的女子,也不过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最后明知自己的丈夫是一 个阴谋家、野心家,也甘愿跟随,丧失了自我。《神雕侠侣》中的黄蓉一改娇俏可人的形象,成了 一个嫁鸡随鸡的女人。郭芙的任性刁蛮在很大程度上就是黄蓉惯出来76的,在书中,郭靖依然不 改正人君子的形象,当他要砍掉自己女儿的手来抵杨过的手时,还是黄蓉相阻,这不是“慈母多败 儿”吗?总之,金庸笔下的女性形象,不管性格如何不同,终究还是男性用以确定自己存在的参照 物。这些女性形象往往与爱联系在一起,她们因爱而生,因爱而活,因爱成痴,因爱成魔,因爱而 死。不管这种爱是伟大的情爱还是了不起的母爱,这些浑身渗透着爱的女性,往往因着爱而将男性 的世界当作自己的世界,如《天龙八部》里的阿朱对自己深爱着的萧峰说:“便是跟着你杀人放火 ,打家劫舍,也永不后悔。跟着你吃尽千般苦楚,百种煎熬,也是欢欢喜喜。”〔7〕更不用说《 笑傲江湖》里的苦命女子岳灵珊了,自己死在丈夫的剑下,临终前还请求别人去照顾他。这样的描 写固然能表现出这些女子对爱情的忠贞和执着,但这不正反映出她们已经丧失了起码的是非判断能 力,丧失了自己的主体意识,成了一个“爱”的符号了吗?由此可见这些情爱至上的女性已经失去 了存在的本真性。然而正是有了这些女性的存在,英雄们才多了一份柔情,才给血雨腥风的江湖世 界增添了几丝诗情画意。如果没有小鸟依人的爱人在身边,又如何能显出英雄们的豪情万丈?如果 没有恶魔般的女性,又怎会显出英雄们的一身正气?如果没有“水性杨花”的女性,又如何能显出男人们的忠贞不渝?如果没有“慈母”,又怎会显出大侠们的“大义凛然”……她们仿佛是男人的镜子,“有那种不可思议的奇妙的力量能把男人的影子反照成原来的两倍大”。〔4〕她们是一种补偿性事物,男人的理想和神话,唯一不是的便是她们自己。三金庸小说虽然在女性观上有一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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