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梦龙是晚明一位著名的通俗文学大家 ,他搜集整理加工创作的《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三部话本小说集的成就尤其斐然。它囊括了宋元明三代以来重要的话本小说 ,“极摹人情世态之歧 ,备写悲欢离合之致”(笑花主人《今古奇观序》)。①(P2 2 9)在这三部小说集的前面各有一篇序言 ,申述了冯梦龙的通俗小说的文体意识。下面结合这三篇序言和冯梦龙其他的一些文艺论述来谈谈冯梦龙的小说文体意识。 一、“文必通俗” :冯梦龙的小说表现形式意识冯梦龙非常重视小说形式的通俗化 ,他在《古今小说序》中说 :“大抵唐人选言而入于文心 ;宋人通俗 ,谐于里耳。天下之文心少而里耳多 ,则小说之资于选言者少 ,而资于通俗者多。”① 小说要成为一种大众化的文体 ,面对众多的文化层次较低的市民百姓 ,其语言形式必须通俗易懂。只有语言通俗易懂 ,才能适于一般市民的欣赏水平。“而尚理或病于艰深 ,修词或伤于藻绘”(《醒世恒言序》) ① ,不是一般市民的欣赏能力所能够接受的。因此冯梦龙认为唐宋传奇虽然富于文采 ,却只是适合于有“文心”的读书人 ,而市民却远多于有“文心”的读书人 ,所以他大力倡导通俗的白话小说。这是从读者的角度来论述小说形式必须通俗化。同时冯梦龙还从文学的进化论角度历述了通俗小说的发展过程 :史统散而小说兴。始乎周季 ,盛于唐 ,而浸淫于宋。韩非、列御寇诸人 ,小说之祖也。《吴越春秋》等书 ,虽出炎汉 ,然秦火之后 ,著述犹希。迨开元以降 ,而文人之笔横矣。若通俗演义 ,不知何 ?按南宋供奉局 ,有说话人 ,如今说书之流。其文必通俗 ,其作者莫可考。泥马倦勤 ,以太上享天下之养 ,仁寿清暇 ,喜阅话本 ,命内日进一帙 ,当意 ,则以金钱厚酬。于是内辈广求先代奇迹及闾里新闻 ,倩人敷演进御 ,以怡天颜。然一览辄置 ,卒多浮沈内庭 ,其传布民间者 ,什不一二耳。然如《玩江楼》、《双鱼坠记》等类 ,又皆鄙俚浅薄 ,齿牙弗馨焉。暨施、罗两公 ,鼓吹胡元 ,而《三国志》、《水浒》、《平妖》诸传 ,遂成巨观。①(P2 2 6— 2 2 7)小说的通俗化除了是适应广大的市民读者要求外 ,还有着其自身的内在发展规律 ,有着自己的发展源头。文言小说的源头是《韩非子》、《列子》、《吴越春秋》里的一些遗闻旧事、神话寓言、民间传说 ,而白话小说的源头则是宋代的说话 ,它的前身是说话艺术的底本。由唐而宋 ,由宋而元明 ,小说的发展趋势是通俗小说取代文言小说的主流地位 ,并且取得了巨大的成就 ,如出现了《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巨观”作品。因此小说“文必通俗” ,这是由小说自身发展规律所决定的。冯梦龙重视小说的通俗性是对李贽重视通俗文学思想的继承与发展。李贽在《童心说》中大胆打破封建正统鄙视小说戏曲的偏见 ,积极为通俗文学正名 :“诗何必古选 ,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 ,变而为近体 ,又变而为传奇 ,变而为院本 ,为杂剧 ,为《西厢记》 ,为《水浒传》。”②(卷三 )他在《忠义水浒传序》中推崇《水浒传》为“天下至文” ,认为《水浒传》是不可不写 ,不可不读 ,“传其可无作欤 !传其可不读欤 !”②(卷三 )冯梦龙正是继承了李贽这种通俗文学的理论 ,并且发展了这种理论。冯梦龙认为 :“史统散而小说兴” ,①“而通俗演义一种 ,遂足以佐经书史传之穷。”①“在中国文学观念中 ,通俗和高雅分属两个不同的范畴。”“雅文化以礼、乐、诗、书为内核 ,‘《诗》、《书》执礼 ,皆雅言也’ ,因而成为一种主流文化 ,与史官文化合流 ;而俗文化则以民众的意识为内核 ,渗透的是下层民众的趣味 ,是主流文化的附庸 ,有人称之为亚文化。” ③冯梦龙则极力去打破这种“附庸”观 ,“明显张扬这种体现下层趣味的亚文化” ,“建立和提倡一种与史官文化不同的通俗文学” ,③(P95— 96 )把通俗小说提升到与“经书史传”等主流的传统雅文化相平等的地位 ,并不是像有些人论述的那样认为冯梦龙的小说观只是“补史之余”。但是对于那种“鄙俚浅薄 ,齿牙弗馨”的俚俗文学 ,冯梦龙是反对的。 二、“事赝理真” :冯梦龙的小说题材内容意识冯梦龙认为小说的题材内容不同于历史求真的题材内容 ,小说的题材可真可假 ,他在《警世通言序》中论述道 :野史尽真乎 ?曰 :“不必也。”尽赝乎 ?曰 :“不必也。”然则 ,去其赝而存其真乎 ?曰 :“不必也。”……人不必有其事 ,事不必丽其人。其真者可以补金匮石室之遗 ,而赝者亦必有一番激扬劝诱、悲歌感慨之意。①冯梦龙在这里明确表示 ,小说的题材可以是实录 ,也可以是假托 ,不必完全真实 ,也不必完全虚假 ,真实和假托的内容都可以作为小说的题材来取舍。因此他在整理创作评点“三言”时 ,对真真假假的小说题材都兼容并包 ,而尤其重视那些具有一定意义的假托题材。如他对《羊角哀舍命全交》评点道 :“《传》但云角哀至楚为上大夫 ,以卿礼葬伯桃 ,角哀自杀以殉 ,未闻有战荆轲之事。且角哀死在高渐离之前。”④ 尽管羊角哀死战荆轲的题材不符合历史事实 ,但是他还是肯定了这篇小说。又如《王安石三难苏学士》中写苏东坡被王安石三次责难的故事 ,史籍上没有记载 ,而曾《类说》中载道是欧阳修讥讽王安石的菊花诗 ,“欧阳公嘉佑中 ,见王荆公诗‘黄昏风雨螟园林 ,残菊零满地金。’笑曰 :‘百花尽落 ,独菊枝上枯耳。’因戏曰 :‘秋花不比春花落 ,为报诗人仔细看。’”(卷五十七 )这里却放到了苏东坡身上。冯梦龙评道 :“按此诗乃欧阳公所作 ,以讥荆公者。小说家不过借以成书 ,原非实事也。”④ 苏东坡为王安石从峡中取水事 ,又是借用了《太平广记》卷三百九十五中李秀卿与陆鸿渐的故事。这真是“人不必有其事 ,事不必丽其人。”因此冯梦龙完全肯定了小说题材的“事赝”。但不管小说题材“事真”还是“事赝” ,其传达出来的思想和情感却必须是“真” ,必须合情合理。冯梦龙论述道 :“事真而理不赝 ,即事赝而理亦真 ,不害于风化 ,不谬于圣贤 ,不戾于诗书经史 ,若此者其可废乎 ?”①“理真”亦即小说思想的真实 ,同时也包括小说情感的真实。不论小说的题材是“真”是“赝” ,其表达的思想感情必须是真实的 ,是“不害于风化 ,不谬于圣贤 ,不戾于诗书经史”的。冯梦龙之所以肯定小说《羊角哀舍命全交》 ,就是因为这篇小说传达出的思想感情是真实的 ,表达了作者“盖愤荆轲误太子丹之事 ,而借角哀以愧之耳”的思想情感。所以当小说里指责荆轲“不思良策以副重托” ,以致“丧身误国”时 ,冯梦龙颇有同感地批道 :“责指荆轲极是。”在其他的一些文艺评论中冯梦龙也一再强调思想情感要求真实 ,如他在评价自己的散曲特点时说 :“子犹诸曲 ,绝无文采 ,然有一字过人 ,曰‘真’。”(《太霞新奏》卷十 )此处的“真”就是思想情感的真实 ,任衲在评冯梦龙的散曲时说 :“语既朴质 ,情亦真挚。”(《曲谐》卷三 )如果小说的思想情感不真实 ,小说的题材再“真”也毫无价值 ,因此冯梦龙说 :“视彼切磋之彦 ,貌而不情 ;博雅之儒 ,文而丧质 ,所得而未知孰赝孰真也 !”① 既没有真实的思想又没有感人的情感 ,这样的小说其题材再真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 ,由于冯梦龙所处的历史时代所决定 ,他所倡导的真实思想和情感是包涵了封建伦理的思想和情感。但是这种小说的文体意识却是值得注意的 ,具有时代的价值意义的。 三、“触性导情” :冯梦龙的小说接受效果意识冯梦龙在论述小说的文体意识时 ,除了从小说的形式和题材等小说文本创作上来探讨外 ,还开创了从读者的接受角度来论述 ,这在中国小说批评史上具有重要意义。冯梦龙认为小说文本形式的通俗和题材的思想情感的真实是为了服务于读者的接受 ,使读者能够“触性导情” :“里中儿代庖而创其指 ,不呼痛 ,或怪之。曰 :‘吾顷从玄妙观听说《三国志》来 ,关云长刮骨疗毒 ,且谈笑自若 ,我何痛为 !’夫能使里中儿有刮骨疗毒之勇 ,推此说孝而孝 ,说忠而忠 ,说节义而节义 ,触性性通 ,导情情出。”(《警世通言序》) ① 冯梦龙从读者的接受角度出发 ,肯定通俗小说《三国演义》妙在能使读者疏导性情 ,提升思想 ,能由关云长刮骨疗毒之勇导出里中小儿“创指”“不呼痛”之勇 ,由此而推则“说孝而孝 ,说忠而忠 ,说节义而节义”。通俗小说对读者产生的接受效果 (是巨大的 ,能够使“怯者勇 ,淫者贞 ,薄者敦 ,顽者汗下 ,因此从教化的作用来说远非《孝经》、《论语》等伦理说教材料所能相比的。冯梦龙在探索独立的小说文体意识时 ,已经注意到了从小说文本和小说接受两方面来考虑。虽然他的探讨是零碎的 ,或许还是潜意识的 ,但其意义是重大的 ,具有开创性的意义。冯梦龙重视通俗小说的接受效果 ,其目的是为了醒世 ,让小说的接受者能够受到教化 ,从“人醉”之中醒悟过来。这就是他在《醒世恒言序》中所提出的“天醉”说 :自昔浊乱之世 ,谓之天醉。天不自醉人醉之 ,则天不自醒人醒之。以醒天之权与人 ,而以醉人之权与言。言恒而人恒 ,人恒而天亦得其恒。万世太平之福 ,其可量乎 !则兹刻者 ,虽与《康衢》《击壤》之歌并传不朽可矣。崇儒之代 ,不废二教 ,亦谓导愚适俗 ,或有藉焉。以二教为儒之辅可也。①“天醉”就是浊世 ,世之浊是由于人祸 ,因此要醒天就得先醒人 ,而醒人靠的是“恒言”。恒者 ,常也。恒言 ,也就是清醒之常言。冯梦龙在这里极力抬高通俗小说的醒世作用 ,把小说的作用提高到救世、致万世太平的高度。这是因为小说有着巨大的教化作用 ,而这教化作用又源于读者对小说的接受的反馈。总之 ,冯梦龙的小说文体意识是一种雏形思想 ,是较为零碎并不太成熟 ,但却包涵了较为丰富的内容 ,注意到了小说语言形式的通俗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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