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毳妈妈曾经告诉我你一生只能流三次泪,一次是你出生,一次是你死亡,中间那次是你出嫁。可我 活了20年,坚强了大部分时间,却把几乎所有的泪水,都洒在了西部这片热土上。今天,提起笔 来才突然明白,原来我已把自己嫁给了这片黄土地了。第一次支教我们兰州大学的榆中校区是在兰 州市郊的榆中县城。我第一次义务支教,是到当地农村的一所初中。一进门,我便被放在门后的一 个小煤炉子绊了一下,几乎摔倒。想起小孩的调皮,心中掠过一丝不悦。走上讲台,发现下面好些 座位空着。义务课本来就是自由选听,估计这些小孩子肯定对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大学生不“感冒” ,这样一想,私底下又添一分失望。我教的是英语,必须在上面不停地教学生朗读,偏偏讲桌下还 有一个煤炉,而且巨大,不停地释放出的一氧化碳顺着我张大的嘴冲进我的肺叶,我多年没接触过 煤烟的嗓子,一会儿就像爬进了蚂蚁。我开始咳嗽,再瞧瞧下面有几个女生老偷瞄窗外,一下子按 捺不住了:“你们教室有暖气,干吗还放这么大个炉子在这儿,太熏人了。还有,请不要老看窗外 ,认真听我讲好吗?”话音刚落,从门外冲进一群学生,几乎每人手上都抱着大衣、棉衣或羽绒服 之类。其中一个脸冻成了猪肝色的小女生尖着嗓子喊:“哎呀,老师都到了。不是每条小路上都有 一个人守着吗?你们是不是偷懒了?哎呀,我们迟到了!”她说的是兰州方言,我一时没听太清: “守什么?”另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喘着粗气用普通话说:“我们怕老师找不到地方,就每人守一 条小路,并且,因为天冷,都从家里带了大衣什么的来。”他们迅速回到座位上,整个教室就没一 个空位了。我往窗外看,鹅毛大雪正漫天飞舞着,不禁有点发呆。这时,那个刚才往窗外望得最勤 的小女生怯生生地举起了手。我看着她:“你有问题吗?”她笔直地站起来说:“老师,我们教室 的暖气不是统一供的那种,是每天自己带柴来烧的,而且暖气管在中间,您在上面就不热,所以生 了两个炉子,一个放在门口,吹进来的风就热了。另一个放在讲台下。我们老师说您是南方人,怕 冷,所以刚才大家拿了外套去接您。”顿了一下,她又问:“老师,什么叫‘熏人’?”怪不得我 没觉得冷!不过这大煤炉子或许真的是“太熏人”了,不然我怎么觉得眼睛有点湿呢?一起吃饭下 课后,大家开始散去。第一排那个小女生上讲台来提那个大炉子。我问了她的名字,叫王什么琴。 我看着她不带手套冻裂的手抓住煤炉上细细的铁丝往外提,就问:“你把这煤炉子往哪儿提呢?” 她说:“我从家里提来的,当然得提回家。妈妈下地去了,我得用炉子烤土豆吃。”“那你们家离 这儿多远啊?”“不远的,就40几分钟路。”这还不远?我差点跌倒!一试那炉子,估计有20 多斤重,顿时喉咙里一哽,说不出话来。这时,剩下的四五个同学见我傻那儿了,都围过来问:“ 老师你怎么了?被烫了?”“不是不是,”我摸着小琴的头说:“我想请你们吃个饭,一起去我们 学校吧!小琴你先别提这炉子了,一起去吃饭。”“可以去兰大校园了!”几个小家伙欢呼雀跃。 我问了他们的名字,领他们来到学校后门,但门卫不让他们进,我怎么求情他都不肯通融。看我这 么为难,小男孩小辉把我拉到一旁说:“老师别急。他不让我们进我们也有办法,你先进去等着, 我们一会儿就来。”我将信将疑地进去了,顺着校园围墙向前走。过了好久,听到后面有人叫我, 转身一看,他们几个正向我跑来。跑近一看,每人都弄得灰头土面,小娇脸上还多了条血口子。我 问他们怎么进来的,他们不肯说,问小娇脸痛不痛,她边说不痛不痛,边兴奋地四处望。所有人的 激动之情都洋溢在脸上。到了餐厅,小李子首先“哇”地一声叫,几个女孩立刻七嘴八舌地赞叹“ 这餐厅好漂亮啊!”小辉很严肃地说,“不要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老师的同学看见了不好。 ”后来才知道,他初二就看完了《红楼梦》。买了菜、馒头、包子,自己要了米饭。我夹了片炒肉 开头,叫大家多吃点,结果他们夹菜的时候,就一筷子也不动那盘炒肉。我哭笑不得,只好吃凉拌 青椒,还说,“我特别爱吃辣的,不喜欢别的菜。”结果除了那盘凉拌青椒,他们把所有的东西一 扫而空。走的时候,我买了一堆各种食物,塞到他们手里,记得那时叹了口气,鼻子就酸了。买苹 果奇遇第二天去买苹果,正挑着,听到身后有人叫我,转头一看,是义务授课时班里的一个学生小 鹰。“他”模样像个男生,一开口却吓了我一跳,居然是清脆的女声!后来才知道,她家两个女儿 ,她父亲重男轻女,把她从小当男孩养。小鹰说:“老师不要买苹果了。我家就在这儿,半分钟的 路,我家果园里多的是红富士,去家里装些就是了。”我不答应,她执意硬把我拉到她家,进门就 喊“妈妈!”然后是好大一堆当地方言。我听不懂,却见那个迎面而来的阿姨激动得什么似的,拉 住我的手使劲摇,然后把我推进屋,用抹布使劲擦了一张椅子,还用手抹到发亮才叫我坐,接着小 跑出门。小鹰也小跑着出去了。我往四周望望,她家有简易沙发,小电视,普通电话,但家具样式 和房屋结构就不敢恭维了。正看着,就见小鹰的妈妈双手抱了块大“门板”进屋。她把那大“门板 ”擦得一尘不染,然后又拿来一根差点有我长的棒子,我正吃惊,她已经用布把头包起来,在上面 擀起面来。这时,小鹰提着一桶水和一个装满苹果的篮子进屋了。她从桶里倒出来点水把苹果挨个 洗干净了,用个大白瓷盘子端给我。我问她没自来水么,还用提水,她说:“我们这里是用井水, 有点苦,所以刚去你们兰大提了桶甜水回来。”小鹰妈也用带着方言的普通话说:“我们家条件还 算好的,有井有果园,好些人家苦水都没得喝。”我品尝那苹果,有生以来,还从来不知道世界上 有这么美味的水果。我问小鹰妈干吗用这么大的架势擀面,还包头,她说,“你不知道,我们这里 迎接尊贵的客人,第一次就得用‘长饭’,面是越长越表示尊重,指‘常来常往’。擀面时怕头发 掉进去你嫌脏,所以包住头。”我咬苹果的动作一下僵住了。吃面时,汤里漂着许多白色的肥肉颗 粒。我知道盛情难却,但实在吃不下那肥肉,就拿个小空碗把肥肉都挑出来。吃完后,小鹰和她妈 妈收起碗去洗,我便在院子里溜达,无意中靠近厨房,透过窗子往里看,小鹰妈正端着我拣出肥肉 的那个小碗,充满惋惜地看着。终于,她拿出刚才吃饭的筷子……我希望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但已 泪如雨下。回到宿舍,最初还以为走错了门,原本干干净净的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子,里面 是五花八门的辣椒酱,地下放着各类苹果和梨,拉开柜子,满是五颜六色的面点。舍友说,刚刚几 个当地小孩送来的,说你喜欢吃辣椒,就都拿了自家做的辣椒酱来。我冲到阳台上,已看不到他们 的身影。不过从那以后,宿舍的辣椒酱就没断送车接车快放寒假时,小娇、小琴她们几个便来问我 火车票的日期,我告诉了她们,并告之家里的电话。我走那天,是坐早上七点的校车去火车站。我 六点起床,收拾好,匆匆赶到停车处,发现小琴、小鹰、小辉、小娇等,所有人已在那儿等我了。 我看到小娇脸上又多了一条血口子,就知道他们又是用那种不告诉我的方法进来的。我还来不及思 考他们怎么找到乘车区的,他们就一股脑儿地把手中的东西往我手里塞,大体都是当地过年时做的 油饼、酥饼、麻花、炒豆子、土豆片,还有许多红富士、黄香蕉,居然还有一瓦罐辣子酱,一边塞 一边还说给我火车上吃。我估计那些东西不比我轻,别说两三天的火车,带着穿越撒哈拉大沙漠都 够了。我和他们争了半天,在校车出发前一秒只拿了几个苹果上车。汽车开动后,他们把东西放在 地上,随车后挥着手跑着,那一刻,我想起了李白的诗:“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在家时,他们给我打过几次电话,都说特想我回去给大家补补课,我就提前返校了。我在兰州火车 站下车是深夜一点多,所以带了把长长的水果刀装在外衣口袋里。没想到刚一出站,便碰上小娇, 她见到我兴奋得双眼发光,向四周狂喊着,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兰州火车站凌晨一点多的上空。接着 从四面八方跑出我所熟悉的面孔。大家一面跑一面大喊着,所有人的声音混在一起,混合成了一股 巨大的声响。我第一个哇的一声哭,所有人都围着我哇啦哇啦地哭起来……我想,如果这个世界上 有什么奇迹的话,那天晚上我就已经看到了。那些纯洁的笑容,真挚的言语,那一切的感动,带我 走进了西部这片土地的灵魂……我在电脑上打这篇文章时,小琴,这个土生土长在这里的可爱小女 孩,就坐在我旁边。她一直静静地看我,大气都不喘一口,怕吵了我。一完工,她眨着美丽的大眼 睛问:“姐姐,我们老师说,写文章要有一个漂亮的开头,中间要加许多华丽的词儿和名言名句。 你写得这么简单,能去参赛吗?”我忍不住笑了,“你听过哲人说过的一句话吗?‘真水无香’! 我以前认为五彩斑斓、绚丽纷繁的才美,如同我家乡那翡翠、水晶般的青山绿水。来到这里,我才 明白,达到最高境界的美,仅是一种朴实无华,简单纯粹,就像你,像你妈妈,像小鹰、小鹰妈、 小娇……”(编辑:路文)真水无香$兰州大学@吴毳苹果的篮子进屋了。她从桶里倒出来点水把 苹果挨个洗干净了,用个大白瓷盘子端给我。我问她没自来水么,还用提水,她说:“我们这里是 用井水,有点苦,所以刚去你们兰大提了桶甜水回来。”小鹰妈也用带着方言的普通话说:“我们 家条件还算好的,有井有果园,好些人家苦水都没得喝。”我品尝那苹果,有生以来,还从来不知 道世界上有这么美味的水果。我问小鹰妈干吗用这么大的架势擀面,还包头,她说,“你不知道, 我们这里迎接尊贵的客人,第一次就得用‘长饭’,面是越长越表示尊重,指‘常来常往’。擀面 时怕头发掉进去你嫌脏,所以包住头。”我咬苹果的动作一下僵住了。吃面时,汤里漂着许多白色 的肥肉颗粒。我知道盛情难却,但实在吃不下那肥肉,就拿个小空碗把肥肉都挑出来。吃完后,小鹰和她妈妈收起碗去洗,我便在院子里溜达,无意中靠近厨房,透过窗子往里看,小鹰妈正端着我拣出肥肉的那个小碗,充满惋惜地看着。终于,她拿出刚才吃饭的筷子……我希望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但已泪如雨下。回到宿舍,最初还以为走错了门,原本干干净净的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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