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已经成为当今文学所处的一个总体语境 ,成为我们考察当今文学的一个基本前提。在全球化语境下探讨新移民文学 ,是一个意蕴丰富的阐释向度。实际上 ,新移民文学的发生、嬗变、未来的走向及其所蕴含的特殊的质地 ,都与全球化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本文的探讨对象———在全球化语境下的虹影写作 ,正是对全球化与新移民文学之间关系进行探讨的一个尝试。虹影是一位享有国际声誉的作家 ,但她在中国大陆文坛并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这其中根本的原因在于 :她的创作为文坛提供了一些新鲜而独特的质素 ,而批评界未能根据现有的批评资源对其作品作出相应的审美判断。笔者认为 ,虹影在 90年代末以来创作的长篇小说中体现出的独特质素是对全球化语境的一种有力的回应。笔者暂且称其为“全球化意识”。这种“全球化”意识不仅体现为虹影对全球化问题持续而深入的思考 ,而且体现为文本形式上出现的一系列新的质素 ,两者共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具有开放性的美学风格。上篇 全球化意识的逐渐形成(一 )乌托邦的粉碎———《一个流浪女的未来》对全球化的文化想象《一个流浪女的未来》是一部未来小说。它由三部曲构成 ,讲述了在全球化的背景下 ,女性在不同都市里的遭遇。小说对“全球化”问题的思考是极富启示性的。关于全球化的惨淡书写首先粉碎了我们对全球化存在的一些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在她的笔下 ,二零一一年的纽约成为亨廷顿提出的文明冲突理论的具象化翻版。虹影的思考表明全球化并不是能 够解决我们面对的许多问题的终极目标。有些学者不断地用所谓“世界潮流”、“普遍价值”之类的话语对全球化进行阐释,这种阐释异常简单地将西方或美国的政治、经济、文化变为人类的终极价值 ,以所谓共有文明的浪漫表述掩盖了“全球化”背后所隐藏的霸权关系。而这部小说揭示了“全球化”存在的另种可能 ,这种种可能通过一些富有颠覆性的漂亮书写 (如东方人对西方人的统治等 )把全球化问题所蕴含的复杂性、可能性、各种霸权关系生动地呈现了出来。而小说对女性在全球化境遇中的书写 ,则是对全球化问题具体化地深入思考 ,显示出作者对女性问题与发展问题的深切关注。这种思考是具有前瞻性的。在中国学界关于全球化问题的讨论中 ,女性与全球化的关系尚未进入研究者的视阈。虹影对这个问题的关注表明女性从自身的生存体验出发 ,结合当下问题 ,自主觉悟、自我建构的必要性。小说描述了在全球化图景下的女性与在以往的社会条件下的女性相比 ,拥有了更为宽松的社会环境 ,但是在家长制的国际体系中 ,她们仍然被边缘化 ,甚至成为受害者、牺牲品。小说中的女主人公一踏上纽约 ,就被卷入了当地的宗教纷争中 ,作为女性所特有的生理特征被反复利用 ,成为实现或毁灭男性权力的工具。当被迫离开这座城市 ,来到布拉格 ,又陷入当地的资本家与民众的阶级斗争中。在最根本的两性关系上 ,女性尽管做出了极端的反抗 ,仍未能摆脱几千年来的被压制、被剥削的境地。小说中的主人公四处流浪 ,但始终未能找到自己所理想的生存空间。最后 ,电脑将其带到了千年之初 ,耕种小米桑麻的时代。这样的结尾是耐人寻味的 ,它揭示了女性在全球化现实中可能遭遇的无处为家的生存困境。在全球化境遇下 ,女性如何为自身争取更多的生存发展空间 ,以一种积极的姿态加入到全球化过程中 ,而不是进一步被边缘化 ,分配到全球化过程的最“家庭性”的方面 ,成为历史上妇女在社会和共同体内部的从属地位的翻版 ,是值得深思的问题。这不仅涉及到对两性关系的反思 ,实际上还涉及到对于整个人类文明发展构成的反思 ,而这种反思对于我们在发展主义的旗帜下建构当下与未来是尤为重要的。(二 )对现实的关注 ,对“本土”的返观———《阿难》、《孔雀的叫喊》 在《孔雀的叫喊》中 ,虹影在全球化的视野下对“本土”的返观 ,体现出她敏锐的洞察力。《孔雀的叫喊》以三峡大坝水库的修建为故事背景。被誉为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工程 ,三峡在发展主义的旗帜下被勾勒成一幅雄伟壮观的蓝图。但是 ,在“宏伟”的叙述背后实际上遮蔽了许多问题。对于世代居住在三峡附近的居民来说 ,三峡工程同时也是一个对他们的生存方式、生存环境“去差异化”的过程 ,是对大自然的一次残暴的入侵 ,对灿烂的楚文化基地的一次毁灭性的破坏。然而 ,对于已经吸收了发展主义文化 ,却缺乏人文关怀的技术官僚来说 ,这个工程仅仅是一个运用资本为经济建设服务的过程 ,在这样的背景下 ,作者以柳璀在三峡一个小县城的遭遇为线索 ,通过对县城人们生存状况的描写 ,从地域的角度提供了一个有利于发现全球化矛盾的批评角度。在小说中 ,通过资本的引进促使良县对外开放 ,作为解决其存在的诸种问题的基础 ,是值得肯定的。但是这种改革必须基于对地域多样性的认可 ,却是我们往往忽略的。对于地域的改革方案必须是“地方方式”的 ,是以当地独特的人文地理环境为依据的 ,而非小说中李路生所说的“把良县建成底特律”<1> (p2 0 6 ) 。只有这样的改革才具有持久的动力和深厚的民意基础。而在发展的口号下 ,是否其成果被大多数人所分享 ,还只是带来了新的不确定和不安定的因素 ?这种发展是否考虑到了人民的日常生活和福利要求 ?对全球化的关注是不是应该打破“自上而下”的思考角度 ,而应该采取一种“自下而上”思考方式 ?可以说 ,《孔雀的叫喊》以其文本的丰富性为我们思考全球化与地域之间的关系敞开了一个广阔的空间。(三 )对历史的“重构”———后殖民主义写作的范本《k》 在历史小说《k》中 ,全球化意识以一种较为隐蔽的方式存在着。在这部小说中 ,虹影调动了在全球化语境下产生的各种理论话语作为创作资源 ,对历史进行了“重构” ,内蕴于其中的文化精神使得这种书写具有鲜明的当代品性。而这种书写表明虹影对于全球化语境下的各种文化资源 ,在理解的基础上具备了应用自如的能力 ,这种开阔的文化视野正是“全球化意识”不断深入的明证。《k》是一个典型的后殖民主义写作的范本。小说通过描写一个“东方主义者”在三十年代中国的遭遇 ,表达了对欧洲中心主义和本质主义的批判。小说的男主人公朱利安·贝尔 ,踏上中国的土地时 ,对中国的看法一开始就充满了强烈的“种族主义优越感”和潜在的殖民主义心理。在他心中“东方”与“西方”存在着强烈的对峙感 ,“西方”是作为一种标准、优势力量而存在 ;而“东方”则是附属的 ,待猎取的。而林 ,具有良好的传统文化修养并受过西方现代教育的已婚作家 ,在走进朱利安情感世界的同时 ,颠覆了他对东方女性的看法 ,戳破了他对中国文化的幻想。林由母亲传授而得“采阳补阴”的房中术 ,这种房中术的理念“希欲女快意 ,男盛不衰”<2 > (p85) 本身就是对几千年来在性关系上男性中心主义的颠覆。在性交过程中 ,林始终把握着主动权 ,这使得来自性开放家庭的朱利安陷入窘境。然而 ,不仅仅是性 ,林的善良、才华、勇敢深深打动了朱利安 ,他爱上了林 ,但这种爱终究不能超越肤色 ,当俩人的关系东窗事发 ,朱利安选择了离开中国。《k》是一个具有强烈颠覆性的文本。从叙述方式来看 ,虹影以一个西方的男性诗人作为视点人物 ,这种行为本身———一个东方女性通过文化想象来解剖西方男性心理 ,就是对欧洲中心主义的一次挑战。文本塑造的主人公朱利安和林以及对三十年代中国的描写 ,同样也颠覆了西方人视界中的“中国”、“西方男人”、“东方女性”。在全球化时代 ,观照东方的一些僵化的观念有可能通过传媒越来越模式化 ,而虹影的写作在一定程度上 ,打破了他们固有的思维方式 ,颠覆了他们心中的文化幻想 ,为促进实现平等意义上的跨文化交流做出了一次认真的实践 ,这正是《k》的意义所在。事实上 ,虹影对《k》具有的颠覆性有着相当自觉的认知。这种自觉表明虹影的知识背景具有鲜明的当代性。即运用当今西方流行的各种理论话语 ,诸如后殖民理论、解构主义等 ,在此基础上形成对当代中国现实的多重性和复杂性的认识。这种借鉴实际上对于从整体上和形而上层面来把握变动不居的现实是十分必要的 ,因为这些理论正是面对社会变化“应运而生”的 ,而中国目前正日益卷入资本全球化的市场 ,各种外来的、新生的因素使得今天的社会现实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复杂局面。当代文学如何对现实说话 ?虹影以其开阔的文化视野对这个问题做出了自己的回答。(四 )开放的美学风格的形成 虹影小说中呈现的“全球化意识”还体现为渗透于文本中的形式上的新的质素 ,这种新的质素体现为一种“跨越疆界”的叙事视野。这种叙事视野首先体现在总的叙述结构上。她的小说的叙述内容通常涉及数个国家 ,叙述时间在过去、现在与未来之间跳跃。此外 ,在局部的场面描写上 ,同样也体现出多元文化交融碰撞的叙事视野。这种视野体现出作家意识前所未有的开阔性 ,正是在这种意识的影响下 ,许多以前不可想象作为创作题材的内容都被置于虹影的笔下。值得注意的是 ,虹影对这些“跨越疆界”的事件的描述 ,显得毫不费劲 ,没有陷入干枯的理念化的表述 ,相反充满了丰盈的感性 ,这固然与作者天才的想象力、特殊的文化身份造就的文化资源的丰富有着密切的关系 ,但是网络全球化带来的文化资源的共享必然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通常认为网络全球化对审美文化来说 ,负面意义居多。因为网络文化的泛滥使得生活方式日趋标准化 ,而艺术创造的审美活动更需要个性和独创性。但是 ,由于网络资源的可观可感 ,使得许多无法亲历、想象的事件也可以纳入笔端 ,大大丰富了作家的创作资源。虹影对一些超常规事件描写得丝丝入扣 ,网络文化的“潜移默化”功不可没。“跨越疆界”的叙事视野 ,一般是通过游走”的叙述结构来实现的。作者习惯于借助一个女或男主人公不断地行走、发现、遭遇来带动叙事的发展。这种叙述结构使我们想起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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