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性”亦可称“民族性”,是由日语引入的名词,意为一国或一民族的全体所共同具有的心态文 化特征。人与社会的关系中的“为人生”是俄罗斯文学与中国文学共同的主张。关心民族与人民的 命运,体现时代脉搏,也是中俄许多作家共同的追求。这种文学的共性本身就给鲁迅与高尔基的文 学比较提供了一个基点。本文就是从此出发,结合特定的时代背景,从鲁迅与高尔基的作品对国民性弱点的批判来进行比较。 一二者生活在相似的时代背景之下,几乎类似的生活经历赋予了他们相同的精神内涵,揭示了他们对国民性批判的渊源:19 世纪末与20 世纪初的中国、俄国都处于内忧外患中痛苦的转型期,是一个“山雨欲来风满楼”、而后终于被一场凶猛的暴风雨洗涤的时代。19 世纪初彼得大帝的改革使古老的俄国在万分不情愿中逐渐摆脱了存续已久的农奴制,在向西方的借鉴 与学习中向近代化靠近。无论是十二月党人的悲壮尝试还是平民知识分子们的艰难努力,都可以感觉到被罗曼诺夫王朝压抑将及300年之久的沉睡的俄罗斯,再也按捺不住了。人心骚动,思想活跃,社会振荡,一触即发,整个社会开 始呈现出渴望行动的气氛。俄罗斯文学也在艰难的蜕变中寻求新生,开始了俄罗斯文学的复兴。就 在这个时候,高尔基从社会底层中走来,以“粗鲁的”语言和不可阻挡的锐气,喊出了他所熟知的 这个社会层次的全部屈辱和挣扎,苦闷与希求,也显示出他们那隐藏在生活实践的粗糙外壳下的珍珠般的品格。而在中国,以西方民主、科学为武器的五四运动在思想文文章编号:1009— 3958( 2004) 04 —0016—03 化领域承担起了启蒙与救亡的双重责任,鲁迅选择了用自己的 笔投身唤醒民众、解放民众,争取科学、民主、独立的革命大 潮中。忧国忧民,以笔为旗的他,写作中每每直接切入中国人 的生存困境,“反映那些‘奴隶’、‘下等人’、‘被吃者’们在 三座大山压迫下求生存、求温饱、求发展的历史要求”。惟其 如此,鲁迅的作品才拥有了极其广泛的代表性和现实意义,成 为认识中国社会面貌的一面镜子,唤醒民众的号角。 在两种极为类似的时代背景中产生了两个代表着各自民族 精神的文化巨人——鲁迅与高尔基。鲁迅被誉为“文化革命的 旗手”和“空前的民族英雄”,而高尔基则成为“俄罗斯政治 革命的‘暴风雨的使者与宣告者’”,在这个急需“立法”的年 代里探寻着新生的文化,去催生一种新的体制。当然,由于民 族特征与个人精神气质的不同,他们的文化抉择、信仰与追求 具有明显的差异,然而,他们之所以成为文学史上巍峨的丰 碑、世界性的大师,正是因为他们的思想、精神与艺术都契合 了时代甚至超越了时代。他们与时代保持对话,成为时代精神 的灵魂。而这种超越的基点恰恰在于对民族精神的深刻理解与 充分的表达——即对国民性的深刻批判。时代性与民族性的价 值判断是任何文化都无法回避的命题,也是鲁迅与高尔基给予 我们的超越了时代与国界的共同文化遗产与精神财富。 二 二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注向社会底层的普通百姓,通过 “社会与人”的矛盾,对本民族的国民性弱点提出了严厉的批 判。 1.社会背景的相似,使他们都把自己的目光投向现实, 务员之死》、《变色龙》、《套中人》等都显示出批判国民心态的关注国家和天下苍生的命运;家庭的变故、动荡的童年生活, 意向。“民族文化心态批判”与清醒的现实主义,也日益成为使他们对社会的黑暗、残酷,世态的炎凉,人性的自私有了深 高尔基创作的思想取向和艺术方法上的新特点。刻的认识。无论是鲁迅笔下的《孔乙己》、《狂人日记》、《阿Q 高尔基对俄罗斯民族文化心态的整体研究是从剖析小市民正传》、《风波》中的系列形象,还是高尔基笔下的“流浪汉系 阶层开始的。他看到俄国小市民阶层在第一次革命中的表现,列”及“奥库罗夫三部曲”中的俄罗斯小市民形象;也无论是 是使革命遭受失败的重要因素之一。过去生活给予他无数沉重鲁迅的“似匕首、似投枪”的杂文,还是高尔基的《不合时宜 的记忆,使他对小市民阶层的本性有了更清醒的认识,并引发的思想》、《论俄国农民》等许多论文,都对本民族的国民性弱 了他对俄罗斯民族性格、民族文化心理特征的关注。他开始以点进行了严厉的批判。 新的、批判的眼光考察俄罗斯民族性格与文化心态,以锐利的 鲁迅对“国民性”的批判达到了相当的深度和广度。鲁迅 笔锋揭示出本民族的精神心理弱点。他通过自己的作品,让人的改造国民性思想与他的“立人”主张分不开,他从中国现实 民在看清自身缺陷的基础上,产生提高自身文化素养的欲望,状况出发,深切感到人性的受压抑,感到人性压抑之下国民性 唤起人民对于构建一种新的、健全的民族文化心态的向往。他的病弱。“五四”运动以后,鲁迅接受了马克思主义,能以鲜 的《奥库罗夫镇》提供了俄国小市民生活的一幅横向解剖图,明的阶级观点和阶级分析的方法来科学而深刻地分析国民性病 《马特维·科热米亚金的一生》则对小市民阶层的历史命运作根。他之所以从事文学,就是要唤醒昏睡的大众,因此,向读 了纵向描述。者描画出我们“沉默的国人的魂灵”,以此来促使人们反省自 矍秋白说:“高尔基的论文,也和鲁迅的杂感一样,是他身,扫除愚昧的麻木,就自然会成为他的夙愿。《阿Q 正传》 自己创作的注释。”跟鲁迅的杂文相似,高尔基也写下了许多中的阿Q正是无数麻木愚昧的中国人的代表。鲁迅对阿Q 式 论文,对俄罗斯人的精神心理弱点进行批判和剖析。他在精神胜利法作了鞭挞,已超越了农民对象的范围,深入到“国 1915 年发表的《两种灵魂》一文中指出,俄罗斯人中存在两民性”的改造,即中华民族整体文化心理的领域。鲁迅以他特 种灵魂,一种是亚细亚式的消极的空想家、奴隶般地听天由有的犀利和冷静,长期从事改造国民性的韧的战斗。他认为, 命;另一种是斯拉夫人的积极的、英雄般地灵魂,能够突然闪“此后最要紧的是改革国民性,否则,无论是专制,是共和, 耀出光彩,但不能持久,且在关键时刻自行熄灭。他还认为:是什么什么,招牌虽换,货色照旧,全不行的。”他对国民性 “俄罗斯本能地倾向于政府主义,消极无为,但当手中握有权特别是对国民劣根性的研究,“终身不懈,三十年如一日”。正 力时,又变得残酷。”这便是高尔基对俄罗斯人的文化心理特如茅盾指出的,“在现代中国,没有谁像他这样深刻地理解中 征、特别是它的某些消极面的概括。国民族性。”郁达夫也指出,“要了解中国全面的民族精神,除 2.鲁迅与高尔基对国民性弱点的批判,所涉及的方面很了读《鲁迅全集》,别无捷径。” 多,其共性主要是对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小市民的国民奴性心理 鲁迅对国民性的批判和认识,经历了思想变化的过程。鲁 的批判,即对安于命运、安于现状、因循守旧、抗拒改革的国迅在广泛涉猎小说、散文、诗歌等多种文学体裁之后, 最终却 民性弱点的批判。只对杂文情有独钟。到30 年代他生命的最后十年,他已将改 鲁迅对国民精神弱点批判的一个重要方面是对奴性人格的造国民性的思想革命与改革中国政治、经济制度,与推翻反动 批判。阿Q非常穷,穷得只剩一条裤,甚至连姓名都没有。但统治联系起来,从进化论者转变为历史唯物主义者。鲁迅的杂 是,他的可悲却主要还不在物质生活条件的被剥夺,而在于他文不仅深刻鞭挞了国民性中的消极面,如狭隘、保守、迷信、 精神生活的被扭曲。他自大,看不起别人。他自卑软弱,遇吃愚昧、散漫、虚荣,特别是奴性,而且对国民性中的积极面给 亏,常用精神胜利法以求心理平衡。他好斗,动不动就与小予了高度评价。他在生命的最后十年用了全部精力进行杂文写 D、王胡干仗。他搞偷摸,大至进城合伙偷窃,小到静修庵偷作,具有强烈批判倾向、论战色彩的感性文字,对中国社会、 萝卜,被老尼姑发现时还耍无赖。他无知,连身上的虱子不如文化以及人类内心的黑暗进行了坚决的攻击和解剖,那是一个 王胡的多与大也以为是一件羞耻事;对画押的圈画不圆颇感懊灵魂批评家对于一切丑恶现象所进行的文本细读式的批评。 恼,真是掉了脑袋还不知是怎么掉的。 他被压在未庄生活的 高尔基创作的第一个时期,从托尔斯泰那里摄取了社会批 最底层,什么人都能欺负他,可他却并不在乎,常常好像还很判的激情,抓住“社会与人”这一基本矛盾,揭示出社会环境 得意。这里的关键是他有一种独特的精神胜利法,阿Q的精神压抑人性、扭曲人性,是社会罪恶的主要表现,使得他第一时 胜利法是被压迫者身上最不可救药的一种精神病态。贯穿阿Q期的创作与托尔斯泰晚期创作呈现出相同的思想指向——以否 这精神胜利法的全过程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奴性,一种遭受定现存社会秩序为基础。高尔基对民族文化心态的批判,还从 压迫之后不敢反抗,甚至不敢正视这压迫的奴性。作品主人公契诃夫那里吸取了养分。契诃夫的独创性在于,作为现实主义 阿Q是一个双重性格的奴性人物:“见了狼,自己就成为羊;作家,他不局限于对现存社会制度之罪恶的暴露,而是将批判 见了羊,自己又变成狼”,这是阿Q性格中最为突出的一面。的锋芒指向俄罗斯国民的精神心理弱点。他的短篇小说《小公 在“假洋鬼子”、赵太爷这些“狼”面前,阿Q表现出空前的软弱,乖乖地做“羊”了,任其欺辱。在王胡面前,阿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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