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誉为“新历史小说干将”的苏童在又一个新千年来临之后,给我们奉献出了一部反映现实生活 的长篇小说《蛇为什么会飞》。这标志着苏童在创作走向上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其一贯指向过去的 时针,也挡不住千禧年所带来的奔向前方的诱惑,终于沿着顺时针方向指向了当下。这是苏童第一 次“直面惨淡的人生”,真实的呈现当下城市生活的本真状态。这部小说如果有什么让人觉得有新 意的话,那就是苏童选择了一批沦为社会最下层的小人物来上演城市中一个个个人奋斗的故事。这 些无法标明文化身份的小人物犹如冰山一角,掩藏于城市生活潮水的深处,而苏童却让他们浮出了 城市地表,以另一种方式演绎了城市生活的风情,勾勒出早已被人忽略的另一种人的生存状态。可 以看出,作家似乎是怀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情感来诉说小人物的个人奋斗故事的。正如作 家在后记中所说的,他将作为一名忠实的观众,时时关注着克渊与金发女孩在拳击场上与生活的格 斗。尽管在与生活的格斗中,他们每个人都输得很惨,作家还是有意为作品调和了一点亮色。然而 笔者在读完小说之后,不禁对作品的“亮色”产生了质疑,这些被社会抛弃的小人物们真的会实现 他们的飞翔梦想吗?甚至是只会爬行的蛇也能飞翔?一、有关蛇蛇在小说中是一个涵义丰富,难以 把握的充满象征色彩的意象,这对我们的阐释是一个挑战,然而正因为如此,才给了研究者言说的 可能。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们可以任意的对其进行解读,任何有违作者本意的阐释都不过是一相情 愿的猜测。因此,首先我们来听听作家的看法———蛇是小说中唯一一个非写实的因素。我喜欢在 小说中讲究一种紧张与舒缓的有机结合,不爱笔笔直一气写到底。就像画画中的一个空白,一个背 景。蛇在小说逐渐演变,变成一种重要的符号。其光滑的形状,象征着人对社会的无从把握,也可 以说是一种冷酷的人心,一种变异的人性。蛇对这部小说非常重要,而另一个重要因素是,我写作 这个作品时,恰好是蛇年。<1>(P276)这其中有一句非常重要的话,“其光滑的形状,象 征着人对社会的无从把握,也可以说是一种冷酷的人心,一种变异的人性。”,它是我们解读蛇这 一意象的关键所在。小说一开始,就是一群从天而降的蛇犹如大闹天宫般使城市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在接着进行的有关“蛇灾”的调查中,情形更加扑朔迷离。人们不但不知道这群蛇从哪儿来,而 且也难以查清这群蛇属于谁。那个看似详尽的收件人地址———“火车站广场四号爱特生物高科技 有限公司”———其实更让调查陷入困境。更让人困惑的是,人们竟然无法确定蛇的名字,只能笼 统的称之为基因蛇。这种命名时的无助状态其实指向的是人对社会的“无从把握”。当人在面对社 会的时候,只能尽量的对其进行描述,而缺乏命名的能力。尽管各种新潮的理论试图导引人类的视 线,但是仍然抹不去人们眼中的迷茫。一场有关蛇灾的调查就这样不了了之。人们所能感受到的就 是这个本已躁动不安的城市变得更加的无序。小说中作家竭力渲染千禧年来临之际蛇文化的流行, 人们吃蛇肉、看蛇、穿蛇皮,到处都是由霓虹灯构成的消费的诱惑。然而在穿越由霓虹灯所制造的 幻景之后,我们需要探寻的是,蛇文化到底代表着一种什么样的文化?在西方宗教有关人类起源的 亚当和夏娃的神话故事中,蛇参与了这次神对人类的惩罚。它也因为引诱亚当和夏娃偷吃智慧树的 果实而被判定终生用肚子行走。因此,蛇在人类文化中总是被赋予魅惑、冷酷等特征。而蛇文化的 流行说明了我们这个时代正是以魅惑、冷酷为主要的文化表征,到处充满了诱导物质消费的广告和 说教———世纪彩票的发行更是让人们将自己的未来寄托在偶然性的投机事件上,金钱梦做得更富 有“守株待兔”的色彩;极速膨胀的消费欲望和对金钱的极度渴望使得人们的心灵变得粗糙而坚硬 。在世纪广场,人们犹如欣赏跳伞运动员的优美表演,观看了梁坚的自杀,而事后媒体对此事的报 道也是缘于事件本身的新奇性,而非关注梁坚自杀的原因。修红因买彩票被撕破了衣服,当她向一 名男子求救时,这位男子表现出的冷酷比动物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修红只不过向他借一件他根 本穿不着的雨衣,却遭到拒绝。可以说,修红变疯,他是直接的杀手。这就是我们的社会,有如此 之多的冷酷之心。鲁迅在其有生之年一直痛恨和鞭挞的“麻木冷漠的看客”仍然存活于二十一世纪 。如果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后者的冷漠缘于封建传统文化的禁锢,而前者则接受了金钱文化 对人心的冷冻。总之,通过蛇这一象征体,苏童把自己对生活的理解抽象却又十分具体贴近的传达 了出来。还有一点需要指出的是,作家让只会爬行的蛇飞了起来,这似乎与他设置蛇这一意象的初 衷有不一致之处。这正是下文需要进一步探讨的问题。二、有关飞翔正如人类总是渴望生出双翼回 归天界一样,飞翔,是文本中小人物的共同期待,他们总是想冲出人生大河的漩涡,回到浩荡奔腾 的社会主流之中。因此,飞翔成为文本的最重要的景观。(一)飞翔的空间:不可逾越的“防火墙 ”毫无疑问,克渊等这批小人物都试图闯入以文明、高雅、知识、财富为标榜的社会阶层中。然而 ,他们所处的社会和时代是一个高速发展,快步前进的巨人。世界变化如此之快,他们已经被巨人 远远的甩在了身后。时代不会停下脚步来等待跑得气喘吁吁的追赶者,相反,社会如同防范病毒一 样设置层层“防火墙”,严防这些“黑马”的闯入,唯恐他们的粗鄙、卑微成为文明社会不可忍受 的疮疖。1.火车站的过去和现在小人物中,除金发女孩外,大都在火车站顺风街一带土生土长。 即便是金发女孩,一来到这个城市就下榻在车站旅社。他们每一个人的成长奋斗,甚至死亡与逃离 都与火车站发生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正如作家指出的,火车站是具有象征力量的。它的过去和现在 也许可以看成我们这个时代变迁的一个缩影。火车站的过去是“古老的”,三街十八巷破败平庸, 没有名气———即使有名的也是因为出了“枪毙鬼”,因而,过去的火车站总是被看作是藏污纳垢 的场所,真的“像一个老而无德的令人厌恶的长辈”。<1>(P47)这是另一个时代的象征, 它贫穷、衰败,充满平庸之气和暴力色彩。而生于斯长于斯的克渊们曾在这里有着他们“辉煌”的 过去,靠打架吃社会饭的克渊,靠黄帽子生意发财的梁坚,靠倒卖火车票为生的疯大林,他们靠着 各自不是那么光明正大的本事生活得非常滋润。然而时代不同了,政府要把火车站建成文明窗口单 位,要建世纪广场,修世纪钟,因此要坚决制止各种不文明行为,打击各种非法的活动。克渊们的 辉煌过去最终要成为明日黄花。疯大林失业;而梁坚在世纪钟上的“辉煌一跳”更是在宣布他们那 个时代的结束;克渊自认为混得不错,跻身于上流社会,成为美丽城的一员,可是别人只不过拿他 当空气的。尽管他西装革履,可仍然是那个只会打架的吃社会饭的克渊。世纪广场不属于他,在世 纪之夜,他所能做的只是匆匆的从火车站逃离,连世纪钟声也未听到。世纪广场上有成千上万的人 ,但其中永远也不可能留有克渊们的身影。毋庸置疑,火车站的改造是顺应民意的,改造过的火车 站干净、整洁、文明,新修的广场成为这个城市形象的标志。但同时也像有位评论者指出的,改造 后的火车站广场成为城市的“文化经济中心”,“不但最终成就了雪飞这样的公众神话,还创造了 温顺知足的消费者和投机者。”“广场曾经一直是民间社会发出自己的声音,展示自身力量的主要 场所,而在苏童的文本中却不期然成了民众自身的祭坛”。<2>(P19)2.美丽城与金发女 孩美丽城的美丽就在于它是知识、权力、经济地位、甚至是美貌和优雅的象征。美丽城里“白领小 姐各个年轻美丽,而且优雅文明,不说本地方言,更不说脏话,他们说的普通话带着香港或台湾的 口音,他们在电梯里说英语、法语、日语”。<1>(P32)难怪金发女孩见到萧小姐会自惭形 秽。这是一个只有取得学历和学有所长的人才准进入的领域。如果说克渊尚且能够凭借“一技之长 ”像模像样在美丽城上班的话,那么金发女孩在美丽城只能受到侮辱。在这里的人看来,她只配去 顺风街当“鸡”的。最后金发女孩蒙羞而去的身影宣告了美丽城对漂亮又不很美丽,会唱歌跳舞又 不是艺术专长的金发女孩们的彻底拒绝。可以说,美丽城也是象征物,它与火车站广场共同构建了 小人物生存和奋斗的空间。作家写作此小说的目的———“克渊与火热的现实,与时代主流的东西 之间究竟夹杂着什么,距离有多远”———的实现与这两个象征物有着密切的关系。通过对两者的 考察,我们似乎窥见了作者试图寻找的答案———知识的贫乏,修养的低下,举止的粗鄙,品味的 庸俗,这也许就是他们永远无法跨越的文化鸿沟。(二)以何飞翔?面对小人物的不幸,我们除了 谴责这个只认钱的冷漠社会以外,更产生了一种“怒其不争”的情感。尽管他们在追求在奋斗时, 是积极的,努力的,但我们又不禁为他们的飞翔能力的孱弱而遗憾。冷燕在这群小人物中属于“强 悍”型的。所奉行的“只要不犯法,什么钱都要去挣,什么钱都要敢挣”的人生哲学,帮助她实现 了既定的奋斗目标。为了改变自己的现状,先是委身于世纪彩票办公室的小陈,希望落空后,又跟 蛇餐馆的贺大上了床,当上了挣钱多又体面的“蝮蛇小姐”。这哪里是飞翔,分明是一种沉沦。而 冷燕身为“变相鸡”仍不自觉,反而为自己的艰苦创业生出许多历经磨难后的沧桑感。其飞翔凭借 的羽翼竟是色相,对金钱的攀援竟是以道德沉沦为代价的,我们不禁要问:她会飞多远?相对而言 ,从北方到这个城市寻找梦想的金发女孩没有冷燕那么“幸运”。她没有冷燕那么出众的外貌,而 女孩要想实现自己的明星梦,这一点又是至关重要的。幼稚的女孩试图通过整容术来包装自己,好 把自己鲜亮的推举到上流社会,以博得上流社会的认同和欣赏,并最终得到接纳。可是她怎会晓得一个只是有几分姿色而一无所长的女孩只配作上流社会的玩物。当然,上流社会对女孩的拒绝还有来自于女孩自身的原因。她同样缺乏进入上流社会的资本,不过,令人欣慰的是,金发女孩并没有追随冷燕的人生脚步,而维护了做人的尊严和道德底线。也正因为如此,她也没有实现飞翔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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