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是港台新派武侠小说的开山鼻祖 ,通过其煌煌十四部武侠小说 ,在海内外华人世界乃至全球当代文坛中 ,奠定了不可动摇的地位。时至今日 ,不断有学者专家对其作品进行研究 ,创设出了“金学” ,掀起了一番又一番的“金庸热”。并且 ,随着传播媒体的介入 ,大量的电视剧改编热 ,金庸的武侠小说 ,如《射雕英雄传》、《侠客行》、《笑傲江湖》等被港台、大陆多次搬上银屏 ,这种传媒与文化的共谋进一步促进了金庸小说在广大读者、观众中的流播。大陆一批学者如北大严家炎先生、王一川先生以及陈墨等人先后对金庸作品进行了有效的解读和剖析 ,从文化、哲学、现代意识、政治讽喻等角度切入 ,得出了许多令人信服的观念。本文拟对金庸小说人物或主人公 (男女、尤其是男主人公 )的设置进行爬梳和分析 ,通过对这种模式设置的解读 ,来寻求心理动因及文化传承。一、金庸小说主人公的身世类型与基本背景“飞雪连天射白鹿 ,笑书神侠倚碧鸳” ,纵观金庸用对联方式连缀的这十四部武侠小说 ,其男女主人公 ,尤其是男主人公的身世大都十分离奇和蹊跷 ,生父大多处于缺席退避 ,显示了英雄侠客成长中的无父、审父和弑父主题。作品中的主人公要么处于无父的状态 ,要么处于追寻父亲 (审父 )的过程 ,要么处于叛离超越父亲 (弑父 )的状态。通过归纳 ,金庸小说男女主人公身世大致可分为四种模式。一是“孤儿型” ,我们权且称之为“孙悟空”型。这一类主人公大多出生就失去父亲 ,或者为遗腹子 ,受到父亲形象影响少 ,均由师父一手带大、师父在事实上成为他们的再生父母和精神之父 ,从衣食住行到传道授业都由师父包办 ,父亲在这一类主人公记忆中缺失或退场 ,成为有限的“父亲”形象──且称之为“无父”。这一类主人公包括令狐冲 (《笑傲江湖》)、郭靖 (《射雕英雄传》)、韦小宝 (《鹿鼎记》)、胡斐 (《飞狐外传》、《雪山飞狐》)、周止若 (《倚天奢龙记》)、程灵素 (《飞狐外传》)等人。二是“忠良之后型”模式 :这一类主人公的父亲大多是英雄豪杰或名臣良将 ,但从小失去父亲或与父亲离别 ,从而也造成了父亲的部分缺席 ,“父亲”形象在这一类主人公心目中 ,大多由追忆和想象构成 ,他们的成长有许多苦难或丰富际遇。这一类主人公有袁承志 (名将袁崇焕之子 )、陈家洛 (名臣陈阁老之子 )、九难 (崇祯皇帝之女 )、张无忌 (武当五侠张翠山之子 )、郭靖 (侠士郭啸天之子 )、杨过 (侠士杨铁心之子 ) ,“忠良之后”模式实际上是孤儿型模式的延续 ,亦属于“无父”的模式设置。三是“身份迷乱型”模式 :“身份迷乱型”模式的主要特点是有生身之父 ,但无法确定。在这一类主人公心目中 ,父亲除了成为追思崇拜的形象外 ,第一次有了“审父”的经验。父亲这一形象作为一个巨大的问号被反复追问、审视和寻觅 ,具有了被批判、背离、揶揄的可能。这一类主人公有 :韦小宝(《鹿鼎记》)、石破天 (《侠客行》)、萧峰 (《天龙八部》)、段誉 (《天龙八部》)、虚竹 (《天龙八部》)、陈家洛 (《书剑恩仇录》)、欧阳克 (《射雕英雄传》)等等。第四种模式是 :“叛逆型” ,我们姑且妄称为“弑父”型 ,这里指称的弑父 ,并不是单指特定的谋杀父亲 ,而是从形象、精神、道德、是非立场等方面的叛逆模式 ,是金庸小说人物设置的极端形式。以上这类主人公有杨过 (将功补父亲之过 ,重树形象 )、游坦之 (《天龙八部》) ,作为侠士之后而堕落 ,最终在道德精神上完成“弑父”)、宋青书 (《倚天屠龙记》)一念之差道德败坏而谋杀师叔 ,完成“弑父”行动 )、性圆 (《飞狐外传》报母仇而追杀生父 ,欲行“弑父”之事 )。二、父亲缺失导致的主人公的命运冲突伴随着父亲的缺乏 ,英雄侠客的成长过程中必然会有着与父母双全迥异的命运遭遇。在中国的传统文化和血亲伦理中 ,“父亲”代表的是精神楷模、道德规范、人生导师的高大形象 ,具有威严、从容、庄重的特点 ,因此就有了“严父”的敬畏之称。同时 ,中国儒家传统过多地强调忠恕之道 ,要求百事孝为先和克己复礼 ,使得“父亲”的形象越发崇高而显得专横、冷酷、不近人情 ,并对主人公的成长构成压制与遮蔽 ,成为与“慈母”相映照的一对奇特的血亲伦理关系。在中国的传统小说诗词中 ,“母亲”的形象一再被吟诵为“慈母” ,成为可以依赖、倾诉、信任 ,可以被子女思念、感怀的对象 ,而“父亲”则很少作为文学表达的对象被加以赞颂讴歌。当然 ,中国文学少表现“父亲” ,并不意味着“父亲”形象的可有可无 ,事实上 ,他们是子女的精神引导和成长庇护人 ,是子女成长过程的有力牵引 ,是他们自尊自信、勇气、价值观得以确定的内驱力。换言之 ,“无父”即无根 ,即名不正言不顺 ,则很可能导致主人公个体的精神危机与身份错乱。因此 ,“父亲”形象的缺失 ,往往导致主人公命运的改变。具体而言 ,在金庸小说中“父亲”形象的缺失对主人公命运的改变有以下三种模式 ,这也是武侠小说情节的基本的套路 ,它们有时并置 ,有时互相缠绕。其一 ,苦难英雄的成长 :由于“父亲”退场 ,造成“无父”一代的主人公 ,势必屡经劫难、而后终成正果 ,成就一代大侠 ,如郭靖、杨过、胡斐者均是。他们或是遗腹子 ,或是自小惨经变故、痛失双亲 ,靠着自身的勤奋 ,过人的天赋和种种奇缘 ,最终“无父”的一代成长为旷世英雄。金庸小说文本中 ,郭靖是最为典范的由“无父”之子而成长为“为国为民 ,侠之大者”的儒侠。这一类“无父”之子 ,由于失去了父亲的庇护 ,而颠沛流离 ,父亲在他们想象中 ,被编织成理想的形象和“精神之父” ,成为他们成长的精神支柱和强大引导力量 ,他们的成长过程或是固守父辈价值规范的过程 ,或是重建父辈形象的过程。其二 ,罪与罚的主题模式 :罪与罚几乎是武侠小说的永恒主题。金庸小说主主公的获罪 ,有的却并非完全因为“无父” ,实际上 ,是缺乏父亲的正确引导。这一类主人公有萧峰、慕容复、宋青书、杨过、袁紫衣等人。他们的父亲 (辈 )有的伪托诈死 ,有的疏于管理 ,有的无恶不作 ,遂招致主人公的受罪。如小说中作家把萧峰刻划成堂堂丐帮帮主 ,神威凛凛、光明磊落的大好男儿 ,但最终处于华夷纷争的尖锐矛盾中自戕身亡 ,可以说 ,萧峰之死既是其父步步为营设置的结果 ,也是因出身夷族而先天带来的“原罪”(这是抹不去的民族胎记 )和杀戳汉族侠士造成的英雄的毁灭。至于慕容复、杨过、袁紫衣等人 ,大多要承受因为“无父”或因父辈犯下的冤孽而带来的报应。慕容复复国无望而疯颠 ,杨过断臂补过 ,袁紫衣有意中情人却遁身空门 ,宋青书弑父而身亡。以上主人公的种种不幸 ,都或明或暗 ,在冥冥之中与“父亲”的不引导、误导、宠溺和为非作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最终造成了主人公的招罪与受罚。这是另一意义上的代父受过。其三 ,拯己与救世的主题 :这是处于“无父”状态下主人公的自助与助他行为。因为父亲的缺席 ,主人公不得不全方位适应江湖的险恶社会 ,正如圣姑盈盈向心中情郎令狐冲交代 :“江湖风波险恶 ,请多保重”。金庸武侠小说中的男女主人公既要保全自己 ,又要挺身而出 ,匡扶正义 ,保武林余脉 ,维护江湖正义 ,感人至深。这一类主人公的命运和“罪与罚”中的主人公命运一样 ,弥散着浅浅的哀情和悲剧意味 ,显示了主人公在左冲右突后功败垂成的虚无与否定。“拯己与救世”中的主人公有令狐冲、韦小宝、陈家洛、袁承志等人 ,他们大多胸怀壮志 ,虽然失去“父亲”的帮助 ,却挺身而出 ,以个人魅力和感召力团结群豪。在实现个提升的同时 ,泽被苍生。然而 ,这一类模式设置也多有悲剧结束 ,令狐冲的“成功”靠的是任我行的暴死 ,袁承志、陈家洛各自隐居海外或归隐回疆 ,韦小宝见大势已去遂埋名隐姓当了真正的“通吃公”。因此 ,无父的状态、失去父辈的人生指引与导航 ,缺乏父亲强有力的支撑帮助 ,这一无根的一代主人公的命运也发生改变。三、无父、审父与弑父 :对父权的叛逆金庸小说文本为我们提供了一幅绝佳的父子关系图景 ,这一图景的主题就是 :成长主题下对父权的叛逆。这种叛逆 ,既隐含父子代际之间的矛盾 ,又有崇拜父系、实现自我确认的焦灼 ,还有作家创作心理机制的制导以及中国小说传统的美学因素。几方面的共同作用 ,使得对文本中父权的反叛得以实现。(一 )对父权反叛来自于俄狄浦斯情结是金庸小说文本中主人公的最深层次无意识。众所周知 ,根据弗洛依德的精神分析学说 ,每个人的婴幼和童年时代 ,都渴望从与自己异性的父亲或母亲身上满足性欲 ,而怨恨与他同性的父亲或母亲 ,由于原始社会和文明的社会都反对乱伦 ,因此这些渴望虽暗中被感觉到 ,却一生深埋在潜意识中。有时 ,这种被潜意识压抑的俄狄浦斯情结会冲破“监牢” ,以伪装的形式出现在人的生活里。我们常可以看到的是一个男人与一个年纪大他许多的女人结婚等等。金庸《笑傲江湖》中 ,林平之从小是个骄生惯养的“乖孩子” ,后来自宫练葵花宝典 ,好作妇人妆扮 ,除了自宫使然 ,更大程度即是幼失怙恃而对母亲的心理、情感的依恋 ,即在无父的生存状态下 ,渴求回到母亲的怀抱中 ;令狐冲一生中都不敢对岳不群 (精神之父 )产生不敬与僭越 ,是因强大的父权压抑而气馁 ,转而向师娘寻求精神的慰藉。至于阿紫一生都希望攀附在姐夫萧峰温暖的怀抱里 ,也因为从小失去父母。事实上 ,金庸小说主人公的无父、审父和弑父的设置模式 ,恰好映证了俄狄浦斯情结的作用。英雄的主人公的成长 ,除了种种奇遇和爱情滋养 ,更重要的是“去蔽化” ,除去少年英雄成长路上的巨大障碍──父权的管制和严束 ,这是少年英雄内心成长的焦虑和矛盾 :一方面既渴望有父亲、有根的认同感和庇护引导 ,又在无意识消弥解构父亲的权威遮蔽。因为
More summaries about the 无父、审父与弑父:金庸小说人物设置与命运模式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