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信仰之旅》一文中 ,林语堂详细叙述了他在中国传统文化和西方基督教文化这两大不同文化类型之间的游移与选择 ,以及他融通中西文化的努力。的确 ,在这份思想自传中 ,可以看出基督教文化与他的渊源关系 ,考察林语堂的文学活动和生活方式 ,也不难看到基督教文化对他不同寻常的影响。因此 ,宗教信仰是解析林语堂精神世界的重要维度。本文所要探讨的是现代基督教文化何以成为林语堂文化人格构成中的根基 ,这一价值认定对其他人格构成元素的作用 ,以及他的“两脚踏东西文化”的真正旨趣所在。一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以亲身受难和自我牺牲的爱托付于脆弱的人身后 ,并不是所有追随基督的人都能真正获得神启。进入现代社会后 ,基督教在应对世俗社会的挑战中 ,不断调整和更新着自身 ,这意味着走向上帝之路更为坎坷。作为一个中国现代社会的基督徒 ,林语堂的心路历程交织着双重困惑 :一是现代科学理性对传统基督教神学所赋予的上帝神性的怀疑 ;一是中国本土语境对基督教介入的排斥。 1 946年 ,林语堂在自传中提到他在清华大学任教期间 (1 91 6— 1 91 9)曾剪断了与基督教的最后一线关系 ,并且因此经过了“艰难的程序”与“许多内心的痛苦”<1> (Ｐ.2 4 ) ,正是上述两种思维方式与幼年时植入心中的基督教信仰冲突日益激烈的结果。幼年的林语堂并不因为自己与异教徒的不同而感到苦恼。融洽和睦 ,兄妹众多 ,父母慈霭的家庭 ,人以群分的教会学校 ,林语堂是快乐而自足的 ,他以一个基督徒的虔诚来化解“上帝”与“永生”这类问题给他带来的疑惑。“他自问 ,为什么要在吃饭之前祷告上帝 ?他明明知道 ,他面前的一碗饭不是天赐的 ,而是农人辛苦的收获。后来 ,他想出了结论 ,那就是 ,虽然我们吃的米 ,不见得是上帝赐与的 ,但是我们总要谢谢那位原始的赐与者 ,犹如在历史上有段太平的岁月 ,老百姓要感谢皇帝一样。”<2 > (Ｐ .9) 然而他的快乐与自足是建立在封闭的生活环境和幼年单纯的心性基础上的 ,作为一个虔诚而又不自觉的基督徒 ,心智的发育 ,理性的成长 ,与更真实广阔的中国现实的接触 ,林语堂的信仰势必要经受一次又一次的质疑乃至拷问。青年林语堂对幼年宗教信仰的叛离轨迹几近 于现代基督教思想对传统基督教的“扬弃”。首先是理性的批判。科学理性对基督教教义的梳理洗去了附着在基督身上的神奇色彩,于是“耶稣是童女所生和他肉体升天两款是首先放弃的。”<3> (Ｐ.2 4 ) 把圣经当作文学作品来读 ,圣诞老人是失去了魅力的神话等等离经叛道的想法 ,渐渐产生。理性批判的光芒照亮了中世纪的夜空 ,也照亮青年林语堂的心灵。接着是情感的“违约”。上帝是林语堂与生俱来的精神寄托 ,对上帝之爱是不需理由的。爱上帝、爱上帝的人都是兄弟而彼此相爱 ,彼此相爱的人会被上帝所爱 ,这就是耶稣的基本主张———“博爱” ;爱上帝和爱人如己 ,这是沟通天国与地上及地上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纽带 ,也是林语堂在离开上帝时最痛苦的一次割裂 ,“我的一切由理性而生的信念亦由理性而尽去 ,独有我的爱 ,一种精神的契谊 (关系 )仍然存留。这是最难撕去的一种情感。”<4 > (Ｐ.2 5) 后来他获得启悟 :人与人之间的爱不必通过上帝就能达到 ,且做好人正是人所当做的。林语堂对上帝的情感依恋由此而断裂。最后是文化取向的偏移 ,在这样的偏移中渗透着一个中国基督徒的民族主义情绪。林语堂到清华任教期间 ,“五·四”新文化运动正在孕育之中 ,中国知识分子正在积蕴力量与传统文化作一决裂 ,为中华民族的文化复兴而呐喊 ,“在这思想大动乱当中 ,我为我自己的得救 ,而埋头研读中国哲学及语言学———每一种我可以抓得到的东西。我在中国觉醒的怒潮中漂浮。”<5> (Ｐ .4 6 ) 研读的结果是发现了基督徒教育的误区 :“我甚至在童年时就已经知道约书亚的角声曾吹倒了耶利哥城。当我知道杞梁的寡妇因发现丈夫被征筑长城而死 ,流的眼泪溶化了一大段长城时 ,我十分愤怒。我被骗去了民族遗产 ,这是清教徒教育对一个中国孩子所做的好事。”<6 > (Ｐ .57- 58)他可以不再相信上帝是万能的造物主 ,可以不再将上帝作为情感依恋的对象 ,可以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建筑精神殿堂来安放他的灵魂 ,使他得救———而恰恰在这最后一处林语堂再次遭遇困惑。得救在基督教教义中原指人都是有原罪的 ,都应该沉沦地狱 ,无法自救 ,只有靠信奉耶稣基督为救主才能得到救赎。林语堂已不相信原罪和地狱 ,并且坚信如果上帝爱他有母亲爱他的一半 ,他就不应该进地狱。那么这里的“得救”指什么呢 ?在林语堂从科学理性、情感和文化取向上试图割断与基督教的关系时 ,曾提出这样的问题 :“人何求于上帝 ?有了生命的恩赐 ,人在地上还能求甚么 ?”<7> (Ｐ .33) 这是一个“天问”式的命题 ,这是关于“人何以为人”的价值追问 ,是人从上帝奴仆的位置上被解救出来以后 ,以一种独立的个体的形象面对无限的时间和空间时对自己灵魂的提问 ,而对它作出蕴含着人文主义思想的回答 ,正是林语堂所说的“得救”。因此可以这样说 ,林语堂背弃中世纪基督教神学的上帝的第一步 ,正是他迈向现代基督教人文主义的上帝的第一步。当他详细考辨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儒、释、道三家思想的美和缺陷之后 ,发现了他们对“人何以为人”不能作出完满的答复。“我曾在甜美、幽静的思想草原上漫游 ,看见过某些美丽的山谷 ;我曾住在孔子人道主义的堂室 ,曾爬登道山的高峰且看见它的崇伟 ;我曾瞥见过佛教的迷雾悬挂在可怕的空虚之上 ;而只有在经过这些之后 ,我才降在基督教信仰的瑞士少女峰 ,到达云上有阳光的世界。”<8> (Ｐ.6 9) 这时他才真正确立了他要找寻的安身立命之所还是在“上帝”那里。这是林语堂文化取向的变化 ,也是林语堂由天生的或称不自觉的基督徒而成为异教徒 ,最终成为一个自觉的基督徒的过程。当然 ,在这个过程中“上帝”的涵义已发生了变化。林语堂心中的上帝由无所不能的造物主的形象 ,演变为人类普遍伦理至高无上的精神的载体 ,这是一个人文主义者的上帝 ,他的神性隐匿于最自然普遍的人性之中 ,他的永恒是人类对自身的不断超越 ,他的道最简单明朗却又包含有一切人类发展原则的种子。信仰之于林语堂 ,不再是有罪的肉身的“救赎” ,而是精神成人的导引 ,在走向上帝的时候 ,人的基本价值也藉此得以证明。所以 ,当林语堂说 :“我获得宗教走的是一条难路 ,而我以为这是惟一的一条路 ;我觉得没有任何其他的路是更妥当的。因为宗教自始至终是个人面对那个令人震惊的天 ,是一件他和上帝之间的事 ;它是一种从个人内心生发出来的东西 ,不能由任何人来给予。”<9> (Ｐ .8) 我们无法怀疑宗教信仰在林语堂乃至每个愿意严肃而认真地活着的人的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意义。二林语堂走向现代基督教上帝的心路历程渐次展开 ,基督教文化在林语堂人格构成中的意义也日益凸现。任何一个个体都是被文化教化而成的 ,这就是文化学上所说的濡化。如果将人格看作是每个带有特殊遗传特征的个人所经历的濡化的产物 ,那么文化人格即突出了文化在人格构成中的影响和制约作用。人类文化与文化人格之间形成了对应关系 ,正如人类文化一样 ,文化人格也是由不同的文化元素构成。根据主体的内在规定性 ,可以将文化人格分解为信仰人格 ,理性人格 ,道德人格 ,审美人格 ,它们互相关联 ,互相作用 ,其中信仰人格因为关涉个体的终极价值关怀而在文化人格中起着主导作用 ,成为文化人格构成中的根基性元素。对此 ,哲学家蒂里希有过这样的论述 :“宗教并不是人生的一项孤立的禀赋 ,不能同人的理性的、道德的、审美的等项能力并列。正相反 ,宗教是人的全部文化和精神生活中的深度方面或纵深维度……生命的宗教方面指出了这样一种东西 ,它在人生中最终极的 ,无条件的 ,就是说 ,它维系着人的存在 ,并赋予其生活的意义。”<10 > (Ｐ.6 97) 这就意味着 ,当林语堂宣称自己是一个基督徒时 ,基督教文化已成为他生命的根基 ,他在“上帝”的“天国”中找到了安魂之所 ,找到了个体生命的价值和意义。林语堂的这个“上帝”到底是什么呢 ?“此处所谓宗教 ,是指激于情感的信仰 ,基本的对于生命之虔敬心 ,人对于正义纯洁的确信之总和。”<11> (Ｐ.34 0 ) 因此 ,林语堂的宗教观可以看作是三个部分的有机构成 :一、宗教信仰的对象———上帝 ,是道德自我完善的神学象征 ,即“人对于正义纯洁的确信总和” ,他是恒久不变 ,庄严神圣的 ;二、宗教信仰的目的是“基本的对于生命之虔敬心” ,是对个体生命的尊重与负责 ,是个体生命在追求永恒的价值关怀之中而获得的超越 :超越时间的短暂 ,超越经验的局限 ,超越形式的单调……三、宗教信仰的情感体验是虔诚、敬畏、热忱……显然 ,这一宗教观是带有浓重的人文主义色彩的 ,它汲取了近代哲学中的人文思想 ,并与基督教信仰结合在一起。如果将林语堂的文化人格看作是一棵树 ,宗教观就是他的“根” ,那么文化人格中的其他构成元素如理性人格 ,道德人格 ,审美人格就是这棵树上的枝叶与花朵。根吸收营养 ,并将它输送到植物的每一片叶子 ,每一瓣花瓣 ,长成了一株独具形态的大树 ,而若对花叶细加辨析 ,则不难看到宗教文化的印记。在理性人格上 ,林语堂既表现出对外部世界和人自身强烈的求知求真的愿望 ,又对科学主义泛滥保持高度的警惕。他针对中国人的缺乏科学精神 ,提倡“善于分析的心灵”和“愚拙而顽强的苦役的钻研” ,<12 > (Ｐ.79- 81)而对西方世界则批判科学主义泛滥给人类带来的灾难 :“今日世界的瓦解 ,可以证明是由于科学的物质主义侵入文学思想的直接结果。”<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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