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元是清代嘉道年间的著名学者 ,又长期出任封疆大吏 ,不仅政绩卓著 ,在学术上也有巨大成就。过去学界对于阮元的研究 ,大多侧重于他的政绩及国学研究的贡献 ,对阮元的西学思想 ,关注者尚少 ,即使有所涉及 ,亦多持批评观点。然究其实 ,情况并非如此。阮元对“西学东渐” ,早就有自己的看法 ,特别是他出任两广总督长达九年 ,代表清政府在广东处理“夷务” ,对西方各国及西方文化有了直接的接触 ,从感性到理性都增强了认识 ,对西方的社会政治制度、宗教与政治关系、西方科技的发展水平 ,以及中西文化、贸易的冲突是否会引发战争等一系列重大问题 ,都作出了较全面的论证和分析 ,从而构成了阮元的西学思想。本文拟就此作一考察与探索 ,这对于拓宽“阮元研究”领域无疑是有意义的。一 阮元的西学思想 ,与传教士带来的“西学东渐”有密切关系。在明代中后期 ,西方文明随着西方的东扩来到了中国 ,开始了近代意义上的中西两大文明的交流与碰撞。明清易替 ,两大文明的交流并没有因此而中断 ,相反 ,清朝统治者还一度试图利用天主教来巩固其统治地位 ,因而在顺治和康熙前期对天主教采取开放政策 ,不仅允许传教士在中国传教 ,允许他们在华当官 ,也允许他们传播西学 ,从而掀起了新一轮的“西学东渐”高潮。到了康熙三十九年 ( 1 70 0 ) ,“中国天主教的人数近 3 0万人。”传教士的活动也分布在全国大多数省区 ① 。但是 ,中西文明毕竟是具有不同历史渊源、数千来互相独立发展的不同的文明体系 ,随着交流的进一步扩大 ,激烈的碰撞是不可避免的。在西方殖民主义东扩趋于激烈的背景下 ,教皇克莱芒十一世于康熙四十三年 ( 1 70 4)颁布敕令 :正式裁定天主教中国教区教徒中的“敬天”、“尊祖”、“祭孔”等“中国礼仪”是一种异端宗教活动 ,应予禁止 ② 。这是对中国传统思想和中国皇帝权威的公开挑战 ,也是试图动摇中国封建社会统治秩序的基石。作为回应 ,康熙下令 :所有在华传教的教士都必须“具结” ,效忠中国皇帝 ,“永在中国传教” ,否则将遣送出境 ③ 。康熙五十四年 ( 1 71 5) ,克莱芒十一世再次颁布敕令 ,在重申了前一敕令的主要内容后说 :“自今以后 ,凡西洋人在中国传教 ,或再有往中国去传教者 ,必然于未传教之先 ,在天主台前发誓 ,谨守此禁止条约之礼。”④ 康熙对此针锋相对 ,为了惩罚罗马教廷对中国传统礼仪的粗暴干涉 ,于康熙五十六年 ( 1 71 7)下令全面禁止天主教的传布 ,于是清代中西交往出现了第一次恶化。雍正登基后 ,鉴于传教士曾插手清皇室内部储位之争 ,因而禁教政策更为严厉 ,他不仅拒绝承认康熙颁发给传教士的“印票”有效 ,还下令 :“其所造天主堂 ,令皆改为公所 ;凡误入其教者 ,严为禁谕 ,令其改行 ;如有仍前 ,聚众诵经者 ,从重治罪。地方官若不实心禁饬 ,或容隐不报 ,如之。”⑤ 从而实施了全面禁教。乾隆二十四年 ( 1 759) ,清政府颁布了《防范外夷条例》法令 ,更将中国与西方世界隔绝开来。历康、雍、乾、嘉、道五朝 ,一百多年 ,清政府不断强化的禁教 ,使自明代中后期伴随着传教而进入中国的西学输入也告中断 ,清政府事实上全面推行了“闭关锁国”政策。然而这种消极政策 ,并未能完全禁锢有识之士对西学的学习、钻研、探索 ,他们热切希望能更多地了解外部世界 ,并从中寻求富国图强之路。在这些有识之士中 ,阮元就是杰出的一员 ,尤其是他历任清朝高官 ,在朝廷屡颁严厉禁令的情况下 ,能有这种思想认识 ,确是难能可贵的。二 清朝初年 ,统治者表面上看似对西学采取较为宽容的态度 ,但实质上对西学是早有防范的 ,按统治者的话说 ,对待西学只能是“节取其技能 ,而禁传其学术”。《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寰有诠提要》中说 :“欧罗巴人天文推算之密 ,工匠制作之巧 ,实逾前古。其议论夸诈迂怪 ,亦为异端之尤。国朝节取其技能 ,而禁传其学术 ,具存深意。”⑥“节取其技能 ,而禁传其学术” ,就成为清初统治者处理西学的基本国策。康熙曾对理学名臣李光地说 :“汝可知道 ,近来西洋人渐渐作怪乎 ?将孔夫子亦骂了 ,予所以好待他者 ,不过是用其技艺耳。”⑦ 雍正登基 ,雍正一方面禁教 ,另一方面又容留若干教士在宫中 ,对于这相悖的现象 ,雍正是这样解释的 :“西洋教宗天主 ,亦属不经。因其人通晓历数 ,故国家用之。尔等不可不知也。”⑧ 与康、雍、乾诸帝相比 ,阮元对西学的态度有着明显不同。阮元不仅重视西方的科学技术 ,而且重视对西方社会制度评介。在他主纂的《广东通志》里特别置列了《外蕃传》 ,在该传中 ,阮元就介绍了一大批经常到广州进行贸易的西方国家、地区及社会制度⑨ 。作为中国人介绍西方 ,阮志的第一个特点是数量广。几乎把当时西方的主要国家都囊括了 ,其中有佛郎机 (葡萄牙 )、和兰(荷兰 )、意大里亚 (意大利 )、英吉利 (英国 )、法兰西 (法国 )、翁加里亚 (奥地利 )、波罗尼亚 (波兰 )、热尔玛尼亚 (日耳曼 )、单鹰 (普鲁士 )、俄罗斯 (俄国 )、咪利坚 (美国 )、米时哥 (墨西哥 )、呲利埘 (比利时 )、琏国 (丹麦 )、大吕宋 (西班牙 )、加那大 (加拿大 )等。考方志之置《外蕃传》 ,始于清初郝玉麟主修的《广东通志》 ,但郝志所记多是传统的东南亚国家和地区 ,而阮元主纂的《广东通志》则完全以西欧诸国为主 ,并新收入了美国等 1 7个国家和地区 ,介绍的国家达 83个 ,这是一个明显的变化。阮元还特别声言 :“外蕃一门为他志所罕见。”⑩ 可见他对当时勃兴的欧美诸国是相当重视的 ,阮通志之列《外蕃传》 ,应是修志学上的一个突破。阮元也是较早介绍美国的中国学者。鸦片战争后不久 ,曾积极了解并介绍西方文明的粤籍学者梁廷著《合省国说》介绍美国 ,并说 :“予奉纂《粤海关志》 ,分载贡市诸国。而在广东海防书局 ,亦曾采集海外旧闻 ,凡岛屿强弱 ,古今分合之由 ,详著于篇。独米利坚立国未久 ,前贤实缺纪载 ,案牍所存 ,又多系市易禁令 ,间有得于通事行商所口述者 ,亦苦纷杂 ,难为条绪 ,欲专著一篇不可得 ,则仍置之。” 其实 ,阮元在鸦片战争前 ,修《广东通志·外蕃传》中已经用较大篇幅介绍了美国。谈到了美国“其地甚大” ,“近年来舶甚多 ,几与英吉利相埒”等 ,并认为美国是西方国家的后起之秀 ,足见阮元对欧美发展形势的认识是相对敏锐的。第二个特点是较详细地介绍了西方各国的社会结构。阮志介绍了西方国家的政教关系。阮志载 :“大西洋有教化治世二类。贸易者治世类 ,夷僧则教化类也。”“欧罗巴州内 ,大小诸国皆奉天主教。”阮志介绍了西方的婚姻关系。“其婚娶 ,男子三十 ,女子二十。通国之中 ,一夫一妇 ,无有二色者。”阮志介绍了西方的教育体系。“诸国皆尚文学 ,广设学校 ,分为四科。一曰道科 ,主兴教化 ;一曰教科 ,主守教法 ;一曰治科 ,主习政事 ;一曰医科 ,主疗疾病。”此外 ,阮志还介绍了西方各国的文字制度、官俸制度、黑奴制度、社会救济等西方社会的重要事情。这些都充分说明 ,阮元对西方各国有较全面的了解 ,在同时代人中乃属前列者 ,从而奠立了他的西学思想的基础。 在对待西方先进科学技术态度上 ,清朝统治者和传统保守的中国士大夫在无法否定西方科学技术的先进性时 ,转而极力鼓吹“夷技东源”说 ,以满足其华夏中心论的自大心态。康熙就是“夷技东源”的鼓吹者。如康熙在论及历法时说 :“论者以古法今法之不同 ,实不知历源 ,原出中国 ,传及于极西 ,西人守而不失 ,测量不已 ,岁岁增修 ,所以得其差分之疏密 ,非有他术。” 又说 :“夫算法之理 ,皆出自《易经》 ,即西洋算法亦善 ,原系中国算法 ,彼称为阿尔珠巴尔者 ,传自东方之谓也。” 在专制皇帝的倡导下 ,中国士大夫附和之声日众 ,阮元未能例外 ,也曾附和此说 ,他在《畴人传·凡例》中提及 :“西法实窃取于中国 ,前人论之已详。地圆之说 ,本乎《曾子》 ;九重之论 ,见于《楚辞》 ;凡彼所谓至精极妙者 ,皆如借根方之本为东来法。”在《畴人传·西洋传》中亦有类似的说法。对于阮元附和之说 ,遭到了一些学者的严厉批评 ,他们认为 :“阮元对于西方自然科学的态度及其研究也值得我们注意。他继承了江永、戴震、焦循、王引之等汉学家的传统 ,接触到西方的天文数学知识 ;同时他又对西学抱有一种虚无主义的态度 ,认为一切都是老祖宗的好 ,反映出一种偏狭的文化态度。” 我们认为 ,上述论断似可商榷 ,阮元对待西方先进科学技术并非“抱有一种虚无主义的态度” ,更非“认为一切都是老祖宗的好”。阮元在对待西方先进科技态度上虽有附和圣意错误的一面 ,但其正确的一面是主要的。第一 ,阮元撰《畴人传》既给历史上的中国科学家立传 ,同时也尽了自已的知识能力给西洋科学家 3 7人立了传。这是中国人第一次系统地介绍西方科学家及其贡献 ,这应是阮元对西学主体意识的真实反映 ,尽管在其评介的过程中有这样或那样不足 ,但只是认识水平问题 ,似不能指责为“虚无主义态度”。第二 ,阮元也不是在任何科技命题上都说成是“夷技东源” ,阮元也有直接承认西方科技原本就高于中国 ,尤其是在机械制造方面。如阮元在评论南怀仁天文历法时说 :“怀仁谓推步之学 ,未有略形器而可骤语精微者 ,斯言固不为无见也。西人熟于几何 ,故所制仪象极为精审 ,则测量真确 ,测量真确 ,则推步密合 ,西法之有验于天 ,实仪象有以先之也 ,不此之求 ,而徒骛乎钟律卦气之说 ,宜为彼之所窃笑哉。” 这里 ,阮元就承认中国方士的“钟律卦气”与西方先进的天文仪器是不能匹比的。阮元也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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