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三首》是李白的抒情名篇 ,研究李白常举以为例。但对第一首中的结语两句——“长风破浪会有时 ,直挂云帆济沧海”历来解释不一。现在比较流行的看法 ,认为表现了诗人积极自信的人生态度。如北京出版之《历代诗歌选》,于此注云 :“是说总会有一天 ,冲破艰难以实现理想”,表明了“实现理想的信心”。上海出版之《唐诗鉴赏辞典》亦云 :“他相信尽管前路障碍重重 ,但仍将会有一天要象刘宋时宗悫所说的那样 ,乘长风破万里浪 ,挂上云帆 ,横渡沧海 ,到达理想的彼岸。”一些《文学史》也往往引用此二句诗 ,来说明李白“仍然对未来充满信心”。其实 ,这是一种误解。这种误解的毛病首先表现在对“长风”和“沧海”的理解上。《李太白全集》中 ,使用“沧海”共 1 1次 (另有 1次在《南奔书怀》中 ,被认为是伪作 ) ,除“直挂云帆济沧海”外 ,其余 1 0次抄录如下 :千岩烽火连沧海 ,两岸旌旗绕碧山。(《永王东巡歌十一首》其六 )月出峨眉照沧海 ,与人万里长相随。(《峨眉山月歌送蜀僧晏入中京》)鸟爱碧山远 ,鱼游沧海深。(《留别王司马嵩》)一鹤东飞过沧海 ,放心散漫知何在 ?(《怀仙歌》)谓言挂席渡沧海 ,却来应是无长风。(《东鲁见狄博通》)惟有安期舄 ,留之沧海隅。(《赠张相镐二首》其二 )举身憩蓬壶 ,濯足弄沧海。 (《酬崔五郎中》)缅思洪崖术 ,欲往沧海隔 (《日夕山中忽然有怀》)感激黄石老 ,经过沧海君。(《送张秀才谒高中丞》)沧海得壮士 ,椎秦博浪沙。(《经下邳圯桥怀张子房》)前三句中 ,“沧海”即大海。后二句中 ,“沧海”指沧海君 ,秦时的一位贤者 ,张良曾往见之 ,求得力士。中间五句中 ,“沧海”指沧海岛 ,是传说中仙人所居之北海仙岛。《海内十洲记·沧海岛》云 :“沧海岛在北海中 ,地方三千里 ,去岸二十一万里 ,海四面绕岛 ,各广二千里 ,水皆苍色 ,仙人谓之沧海也。”这 1 0句中的“沧海”,皆与“实现理想”或“到达理想的彼岸”无关。此外 ,李白诗中与“沧海”意义大体相同的词条还有“沧溟”,“溟海”、“蓬海”、“东海”、“溟渤”等 ,共 1 0多处 ,也无一涉及“理想”。再者 ,上面所录有“谓言挂席渡沧海 ,却来应是无长风”句 ,以之与“长风破浪会有时 ,直挂云帆济沧海”相对照 ,会发现二者在作意上如出一辙 ,只是在作法上一正言一反说而已。由此看来 ,“直挂云帆济沧海”的“沧海”,亦应指仙岛。所谓“济沧海”者 ,乃弃世归隐之意。退一步讲 ,即使“沧海”不解作仙岛 ,此句也仍然不能说明诗人“实现理想的信心”,因为不解作仙岛 ,则只能解作大海。李白另有诗云 :“仲尼欲浮海 ,吾祖之流沙。圣贤共沦没 ,临歧胡咄嗟 ?”(《古风》其二十九 )还说 :“令人欲泛海 ,只待长风吹。”(《秋夜与刘砀山泛宴喜亭池》)皆用孔子所说“道不行 ,乘桴浮于海”之意 ,说的也是不能为社会所用 ,只好弃世远遁。再来看“长风”。李诗中“长风”出现 1 2次 ,除“长风破浪”句外 ,其余 1 1次 ,有 5处与“海”相关 ,它们是 :霜崖缟皓以合沓兮 ,若长风扇海涌沧溟之波涛。 (《鸣皋歌送岑征君》)长风挂席势难回 ,海动山倾古月摧。(《永王东巡歌十一首》其八 )谓言挂席渡沧海 ,却来应是无长风。(《东鲁见狄博通》)长风吹月渡海来 ,遥劝仙人一杯酒。(《鲁郡尧祠送窦明府薄华还西京》)令人欲泛海 ,只待长风吹。(《秋夜与刘砀山泛宴喜亭池》)这 5处中的“长风”皆为描述型意象 ,指的就是“风”,与宗悫所说“乘长风破万里浪”实不涉唇吻。“长风破浪会有时”句中的“长风破浪”,亦应为描述型意象 ,而非比喻型意象 ,特指“风浪”而已。如果认为这句中的“长风破浪”用了宗悫之典 ,那么 ,它又怎能与“济沧海”——弃世归隐 ,建立起内在联系呢 ?总不能说原本宗悫也有归隐之想吧 ,这显然是讲不通的。造成对这两句诗误解的原因 ,不独在于对“长风”、“沧海”等语词的理解上 ,更重要的在于对李白写此诗时思想脉搏的把握上 ,就是说 ,对诗人没能做到“知人论世”。李白《行路难》写于第一次入长安离开京城后不久。他第一次到长安 ,欲以干谒求仕进 ,却以失败告终。在求仕道路上初次遭遇挫折之后 ,他对人生的痛切感受就是“行路难”。不过此时他并未放弃理想 ,也未丧失信心 ,所以在《行路难》其一中 ,发了“欲渡黄河冰塞川 ,将登太行雪满山”的感叹之后 ,接着插入“闲来垂钓碧溪上 ,忽复乘舟梦日边”的妙想 ,希望自己能有机会像姜尚遭遇周文王和伊尹受成汤征聘那样得到重用。李白不会轻易言败 ,但又十分彷徨 ,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走 ,于是发出“行路难 ,行路难。多歧路 ,今安在”的连声浩叹。李白最终的人生选择是功成身退。他在《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中说 :“申管晏之谈 ,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 ,愿为辅弼 ,使寰区大定 ,海县清一。事君之道成 ,荣亲之义毕 ,然后与陶朱、留侯 ,浮五湖 ,戏沧洲 ,不足为难矣。”这说明 ,功业在李白看来 ,不过是人生应该实现的一个过程性目标 ,人生的归宿则是要回到大自然的怀抱中去寻找最终的精神自由。他的人生设计 ,简括地来说 ,就是“功成谢人间 ,从此一投钓”(《翰林读书言怀呈集贤诸学士》)。不论李白后期生活道路如何变化 ,思想如何发展 ,这个基本设计都没有改变 ,虽然有时是畸轻畸重的。所以在诗的最后 ,诗人再一次表明为自己设计的终极目标——“直挂云帆济沧海”,亦即离开人世 ,去和神仙打交道。当然 ,前提应是功业有成 ,理想实现。如果前提条件不得满足 ,是根本谈不上“济沧海”的。这正是李白歧路彷徨 ,不能一下子就离却尘世的思想根源。综合以上分析 ,不难得出对“长风破浪会有时 ,直挂云帆济沧海”的正确解释 ,这就是 :在这人生的岔路口上 ,我要选择一条能达于理想之路 ,在理想实现之后 ,我将待风扬帆 ,远遁归隐 ,去寻求最终的精神自由。这样解释 ,与《行路难》另外二首“行路难 ,归去来”的意旨 ,是完全一致的。明人朱楝在《李诗选注》卷二中曾解此二句云 :“世路难行如此 ,惟当乘长风 ,挂云帆以济沧海 ,将悠然而远去 ,永与世违 ,不蹈难行之路 ,庶无行路之忧耳。”说李白不愿有“行路之忧”而“永与世违”,有点太消极了。此时的诗人虽不是“充满积极乐观精神”,却也未达到如此消极的地步。他之所以在诗中申说人生的终极目标,高喊要远济仙岛 ,实为愤激。在那样一个“珠玉买歌笑 ,糟糠养贤才”(《古风》其十五 )的社会中 ,仕进功业和精神自由是不相容也不可兼得的。生性豪放而又时有悲慨的李白不明白这一点 ,一看到政治出路被堵 ,便大声疾呼“大道如青天 ,我独不得出”;一旦有了政治机遇 ,便高声歌唱“仰天大笑出门去 ,我辈岂是蓬蒿人”。因此 ,我们不能因李白之“豪”,而把他表达远遁归隐的愤激之辞解为“乐观”、“自信”;也不能因李白之“悲”,而把他对仕进功业的期盼解为不愿有“行路之忧”。要之 ,李白在诗中写远遁归隐 ,是向压抑人才的不合理社会提抗议 ,是从反向上表达对实现政治理想的渴望。这正是李白思想性格的本质所在 ,也体现了他喜用“豪语”写悲愤的风格特征。明乎此 ,此诗意旨则了然矣李白“直挂云帆济沧海”新解@李善奎$济宁师专中文系!山东济宁272025李白;;行路难;;新解李白《行路难三首》中“长风破浪会有时 ,直挂云帆济沧海”两句 ,历来多有误解。此二句的正确解释应该是 :在人生的岔路口上 ,我要选择一条能达于理想之路 ,在理想实现之后 ,我将待风扬帆 ,远遁归隐 ,去寻求最终的精神自由缀笃谏畹缆啡绾伪浠?,思想如何发展 ,这个基本设计都没有改变 ,虽然有时是畸轻畸重的。所以在诗的最后 ,诗人再一次表明为自己设计的终极目标——“直挂云帆济沧海”,亦即离开人世 ,去和神仙打交道。当然 ,前提应是功业有成 ,理想实现。如果前提条件不得满足 ,是根本谈不上“济沧海”的。这正是李白歧路彷徨 ,不能一下子就离却尘世的思想根源。综合以上分析 ,不难得出对“长风破浪会有时 ,直挂云帆济沧海”的正确解释 ,这就是 :在这人生的岔路口上 ,我要选择一条能达于理想之路 ,在理想实现之后 ,我将待风扬帆 ,远遁归隐 ,去寻求最终的精神自由。这样解释 ,与《行路难》另外二首“行路难 ,归去来”的意旨 ,是完全一致的。明人朱楝在《李诗选注》卷二中曾解此二句云 :“世路难行如此 ,惟当乘长风 ,挂云帆以济沧海 ,将悠然而远去 ,永与世违 ,不蹈难行之路 ,庶无行路之忧耳。”说李白不愿有“行路之忧”而“永与世违”,有点太消极了。此时的诗人虽不是“充满积极乐观精神”,却也未达到如此消极的地步。他之所以在诗中申说人生的终极目标,高喊要远济仙岛 ,实为愤激。在那样一个“珠玉买歌笑 ,糟糠养贤才”(《古风》其十五 )的社会中 ,仕进功业和精神自由是不相容也不可兼得的。生性豪放而又时有悲慨的李白不明白这一点 ,一看到政治出路被堵 ,便大声疾呼“大道如青天 ,我独不得出”;一旦有了政治机遇 ,便高声歌唱“仰天大笑出门去 ,我辈岂是蓬蒿人”。因此 ,我们不能因李白之“豪”,而把他表达远遁归隐的愤激之辞解为“乐观”、“自信”;也不能因李白之“悲”,而把他对仕进功业的期盼解为不愿有“行路之忧”。要之 ,李白在诗中写远遁归隐 ,是向压抑人才的不合理社会提抗议 ,是从反向上表达对实现政治理想的渴望。这正是李白思想性格的本质所在 ,也体现了他喜用“豪语”写悲愤的风格特征。明乎此 ,此诗意旨则了然矣李白“直挂云帆济沧海”新解@李善奎$济宁师专中文系!山东济宁272025李白;;行路难;;新解李白《行路难三首》中“长风破浪会有时 ,直挂云帆济沧海”两句 ,历来多有误解。此二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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