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届学生聚会,邀我参加。会场安排在县中学礼堂,我刚落坐,就有一双手伸了过来———调皮鬼 陈大顺,“老巴子”,父亲45岁才生他。他上课,有种故意问和随意答的习惯,想不让他举手都 不可能,再沉闷的课堂他都有办法把它搞颠,曾让我大皱眉头。那时,方圆一二十里的孩子都来我 们这里上高中。农家孩子90%有匡衡、车胤那种读书劲头,路灯下背英语单词,打桶水把脚伸进 水里防蚊子叮。大顺不吃那苦,只凭鬼神气,鬼神气能攻克高考堡垒吗?他两次被拒门外。我问: “现在在哪里?”他答:“南京脑科医院。”“忙不忙?”“忙,我这人随便,什么人都来找我, 特别是家乡人,来了又总想找位专家看看,我不全能,还得去帮助找其他医生,就难闲了。有时我 夜班早晨回家,门前就坐着人等了,怎么办,接了再上班外班。”听人说,他又不怕烦,也不肯收 礼,这样,邻里带村里,本村又带外村,每年都要接待一二百号父老乡亲。“嘿,以前我不是好学 生,给老师添麻烦了。”“添啥麻烦!不过,早些懂事,早一二年进大学那倒是真的。”他有些不 自在,改口说,“我真感激老师,还有师母。”“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下雪天,你说的那番话。” 我记起来了,那是他父亲送咸菜来,一跌一滑的,喘着粗气。我看着身旁的大顺情不自禁地说:“ 看看你老父亲,60多岁了,冰天雪地走40多里,就赶来送这罐咸菜!”也许这话正好点上他的 穴位,那一年,他考上了南京医学院。三梅也来参加聚会了。她做学生时,跟老师讲话眼睛只看地 上,是个未讲话先脸红的腼腆女孩,现在在一家外资企业供职,事业有成,她走近我时,发现真变 大了,大学给了她文化,城市给了她风度,已是标准的白领淑女。我想听听她的成功经历,她不谈 这些,只问我身体怎样,老毛病还发吗?且又说起我与她父亲的那次交谈,她说,那一天老父亲一 夜没睡,就是那一夜,改变了我的命运。有这么大的威力吗?我疑惑。那时候的中小学一共只读9 年,她家弟妹多,负担重,有小工做就不来上课,能捞上卖一角钱一斤的鸡头菜(一种水生植物) ,也不来上课,说9年其实真正到校恐怕不足7年。临毕业那年,她未能编上重点班,但期中考试 中却得了年级第8名。那总分全赖于偏重记忆的语、政、外,需要整体知识的数、理、化就难说了 。那年高考落了榜。农村女孩能读上高中就很幸运了,还谈复读补习?父亲给她找了一份小工。我 觉得她很有潜力,不再考一次很可惜,几次寄信带话,均无音讯。新学期开学了,一个偶然机会, 我在供销社大院的角落发现了提灰桶(装砌砖用的泥浆)的三梅,她显然也发现了我,低了头身子 扭向一边。边上搬砖的是她父亲,我走过去告诉他说,孩子很聪明,也很要强。老人嘴唇颤抖,没 说话。不补习就埋没了,像她,学费还可以减免一些。老人又张了一下嘴,还是没说出什么。显然 他有难处。就是那第二天,三梅躲躲闪闪地来了。我叫应了她,在校园里找来了一张沾着泥捅了洞 的桌子,让她重新坐进了教室。就是那张捅洞沾泥的桌子,掮了一个农村女孩最后跨进了大学门槛 。我做了什么?我只是告诉三梅的父亲,她不是泥巴,她有光泽,在千千万万被湮没的农家孩子中 偶然地避免了一次不幸。我浇了一滴水,谁知却涌出了一口泉。这让我忍不住还想说一说梁出松。 他热情、诚恳,毕业了分在中医院。每次我去请他看病,都像是他在请我看病,又代挂号,又代拿 药。去年有段时间我肩周炎发得厉害,他骑了摩托上门来给我针炙。一次,我从超市回来,看见我 的信箱上插了一张条子,打开发现是山松留的,说他已经来过,等了半个小时。真抱歉,那天听说 他儿子发着高烧在打点滴,谅他分不开身,我去了超市,谁知他还是来了。条子背后还附了一页剪 报,是介绍用无花果叶子煮水熏疗痔疮的特效方子———他还晓得我患有痔疮!记得他在校时我并 没对他有什么特别关照。可他说,你是我最深刻、最敬重的老师,那时候你一立到我身边,我周身 就发热。我还是想不起什么,只记得他是从50里开外的山沟沟里来的,剪一种乡村理发师剪的两 边头发直削头顶的“平顶头”,背一条家织布里子的被子,小学初中都上的学校办到家门口的学校 ,那种学校只上语文、数学两门课,上完了这两门课,就回家做泥里水里滚打的见习农民。他们到 念高中也没见过单杠双杠,拿上简谱还只当是一串阿拉伯数字。来这里读高中他穿的还是土布衬衫 ,冬天也不穿袜子,他嘴巴用得少,很难听到他说什么,只有眼睛和脑袋恶补功课,上课不举手, 但专心得出奇。对这个浸透了土朴地实的孩子,我多么希望他能冲出山沟领受外边的世界啊!做练 习的时候有几次我情不自禁走到他身旁看着他做,见他做偏远了,点上一句半句,最多也只是说别 害臊,有问题直管来问。难道就因为几次立到他身后,也能得上“最深刻最敬重”的回报?我一直 认为学生对我亲切是得益于我教书的出色,其实不,真正铭心的,还在我对他们的一星半点搀扶。每个学生都有一颗水晶心,对他们怎么好,都不过分。愧疚的是我做得太少太少。我只浇了一滴水@潘国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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