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1978年,在神州大地上发生的被称为“文革十年”、“十年动乱”、“十 年内乱”的“文化大革命”,是中国社会政治生活极度反常的产物,是中华民族历史上前所未有、 怵目惊心的全方位浩劫。那长达十二年的极不正常的社会生活波澜的剧烈激荡,不仅使中国的经济 建设濒于毁灭,使人们在政治、思想、文化、生活等各个方面陷于空前混乱,而且在语言运用方面 也发生了悲剧性的骤变。笔者作为文革过来人,亲历了那一段至今令人不堪回首的历史。“文革” 是一种特殊的社会历史文化现象,文革“语言”既是这种特殊文化的产物,又是这种文化的载体, 它是社会文化学、社会语言学、文化语言学、言语交际学、修辞学等的宝贵资料。研究文革语言, 对揭示文革悲剧的社会意义、记取沉痛的历史教训、防止类似“文革”悲剧的重演、促进我国社会 发展和文化进步都不无好处,对我国市场经济条件下的语言建设和精神文明建设也有不可忽视的积 极意义。限于篇幅,本文仅从两个方面———基本特点及对社会生活的反映———对文革言语作以 简要论析。畸形政治高压催生的语言怪圈文革中语言运用有两个极端:一是空前的“统一”,一是 空前的混乱。中国历史上还没有任何一个政治事件使人们的言语呈现出这样的面貌。这既“统一” 又混乱的二律背反现象使文革言语构成了一个语言怪圈。文革言语的“统一”是高压政治“舆论一 律”的催生儿。新中国成立后,党和政府的政治主线就是“阶级斗争”;文革开始后,“以阶级斗 争为纲”进一步被扩演成以两个阶级、两条道路、两条路线、两种思想的斗争为纲。文革的核心任 务就是以上述“四两”为纲“打倒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为实现这一目标,就需要舆论 的高度统一。因此,“舆论一律”就成为文革的最大特点。这“舆论一律”实质上就是:奉毛泽东 的话为金科玉律,一切以毛泽东为是;否认毛泽东以外的一切权威,否认毛泽东思想以外的一切事 物;怀疑一切,打倒一切,对“旧世界”、“旧秩序”要“彻底革命”;“最新指示”(毛泽东当 时说的话)“一句顶一万句”,必须“句句照办”。在这种高压政治和社会舆论的影响、控制、威 慑下,骤然形成了一种所谓“文化大革命语言”或曰“红卫兵语言”(其实是“言语”)。表现为 :所有还在继续运作的舆论工具(诸如报纸、杂志、电台、电视、传单、大字报、小字报等等)以 及人们的日常口语都腔调突变,顿时狂热起来,其特点是真真假假的激情,极度夸张的用词,套话 连篇,谩骂成风。当时文章的选题是:“题目要大,上纲要高,用字要狠,感情要少”;结构是: “开头形势戴帽,接着批判开道,其次要表决心,结JOURNALOFLIUZHOUVOCA TIONAL&TECHNICALCOLLEGESeptember.2003尾高呼口号” ;写作的手段、内容和风格是:“文章一大抄,市报抄省报,省报抄梁效,不管谈什么,全是一个 调”。譬如,不管什么体裁、什么内容的文章,都要大量引用“毛主席语录”,不管报道什么先进 人物的行为、事迹,都说成“毛主席的……教导在鼓舞着XXX”,“毛泽东思想指挥着XXX战 斗”等等。在这种语录化、政治化文风影响下,假话、大话、套话、空话、废话、绝对话、牵强话 、帮八股充斥整个社会。当时人们的言语从题目、内容、结构、手段、风格等各方面都可谓空前“ 统一”。但在这语录化、政治化、“假、大、空、套”等宏观“统一”的现象背后所掩藏的实质是 语言运用的极大混乱以及对我们民族语言的严重污染。这种混乱和污染,突出表现在:言语的反情 理、反逻辑(非理性)、各种恶言秽语的盛行以及对言语交际基本原则以及修辞原则的粗暴违反( 本文只谈前三种表现,其余的另有专文论及)。首先,是人际交往言语的反情理。中华民族传统的 招呼和称谓语充满着人情味,是和谐人际关系的润滑剂。但在文革中,传统的问候招呼和称谓形式 都随着“文革”的极左和形而上学盛行而异化。例如:两朋友见面,不能问“你好!”“最近身体 怎么样?”“吃了没有?”如果这样打招呼,就是“不突出政治”,就是“小资产阶级情调”,就 是“不革命”。似乎人们之间的一切关系都是政治关系、革命关系,一切行为都是为了政治,为了 革命,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因而,见面时,要用类似下面的政治口号式言语作为问候或交际语: ①“你革命了吗?”“革了,你呢?”“革过了,还要继续革命!”“继续革命!”②顾客:“‘ 工人阶级要领导一切’,买香肠。”售货员:“‘为人民服务’,买多少?”顾客:“‘备战备荒 为人民’,买三斤。”售货员:“‘节约闹革命’,你给四块五。”顾客:“‘要斗私批修’,你 这香肠好象不新鲜?”售货员:“‘反对自由主义’,你胡说八道!”看到这类反情理的、令现在 的年轻人捧腹的对话,不禁联想起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德国纳粹党徒见面时,互相不说“早安!” “午安!”“晚安!”之类的问候话,只是伸臂大呼“HeilHitler”(希特勒万岁!) 把人与人日常生活的见面、来往庸俗化为一种简单的狂热的政治口号,把日常生活所发生的一切都 拔高而成一种政治纲领,这是法西斯专制主义的产物,是对现代生活的一种莫大的侮辱和讽刺。其 次是言语内容的反逻辑(非理性)。正常人的言语行为应以符合思维规律、符合事理为起码准则。 在一个群体中,如果大多数人的或关键人物的言语行为是反逻辑、反常理的,那就意味着这个社会 系统的深层肯定有毛病,已经出现混乱,影响到了群体成员的语言运用。文革中,言语(包括口语 和书面语)内容的反逻辑、悖常理现象充耳可闻、触目皆是。如:高倡反动的血统论:“老子革命 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蔑视知识,轻贱人才:“知识越多越反动”;固步自封,排斥先进, 宁甘贫穷,宁甘落后:“宁要社会主义的落后,不要资本主义的先进;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 本主义的苗;宁要社会主义的贫穷,不要资本主义的富裕;宁要社会主义的低速度,不要资本主义 的高速度;宁要社会主义的晚点,不要资本主义的正点”,等等。如果真的一直按照这些观点、这 些思路行事,哪有今天解放思想、实事求是、重视科学、重视人才、改革开放、经济发展的中国? !再次,是诅咒、谩骂成风。造反派对“革命”的对象想怎么骂就怎么骂,骂得越毒、越狠、越肮 脏才越得劲,恶骂之风甚嚣尘上,骂中似乎包含着恨之入骨、要“食其肉,寝其皮”的仇恨。如: “火烧XXX、绞死XXX、炮轰XXX、油煎XXX、油炸XXX、砸烂XXX的狗头、要是不 革命就滚他妈的蛋、牛鬼蛇神、狗崽子、小爬虫、保皇派”……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流行的这 样一首谩骂“保皇派”的顺口溜:“保皇有罪,罪该万死;死了活该,不死活埋;死了不埋,拉去 喂狗,狗都不吃。”这种种恶骂、毒骂、臭骂、辱骂可赫然见于大幅标语、大字报小字报中,可公 然闻于高音喇叭、游行队伍、批斗会上声嘶力竭的呼喊中。仅仅这样口头骂、书面骂还不过瘾,为 了真正实现把被辱骂者“打翻在地”,“叫其永世不得翻身”,还要把人的名字倒过来写,以示蔑 视、鄙视、敌视,或者象征着已把此人打翻在地,头朝地、脚朝天,即up_sid_down了 ,甚至在其姓名上用朱笔打个大叉(“X”),意味着其人已罪大恶极到可以砍头、枪毙的地步了 。陈原先生在《语言与社会生活》中沉痛地说:74“在文化革命其间,人们用空话、大话、废话 、脏话充塞所有的文章和口语,形成了一种使人窒息的语言污染,其结果使我们祖国美丽的语言, 顿时变成华而不实、又长又臭又空的一种废物。每篇文章、每段文章,每句文章都必须穿靴戴帽, 下笔万言,实质上没说几句有意义的话。人们生活中大量使用被污染的语言,使胸口发闷,简直到 了呼吸困难的程度。这是我们祖国语言受难的悲惨日子。”他还认为:那时语言的华而不实走到极 点。成为语言的贫乏———语言的贫困和贫困的语言:“最最最最”、“最红最红最红”和林彪式 的“最大最大最大”、“最小最小最小”一样,表达了最贫乏的思想状态。如果在我们日常生活中 ,在我们的社会生活中,充斥着这许多看起来很正确,但实际上已不传达任何有效信息的语言,那 语言有什么用呢?这是我们经历到的一种污染灾难。在那灾难的日子里,人们不但用废话,而且用 脏话来污染我们的语言,而幼小的生命和年轻的生命不知不觉在嘴边挂着一些强盗的语言,流氓的 语言,下流的语言,诸如“砸烂你的狗头”、“操你娘”、“他妈的”、“滚你娘的蛋”等等,不 堪入耳,好象用下流的语言越多,就越显得你“革命”。好象用强盗的恶骂流氓的辱骂,无理取闹 的噪音,就是最“无产阶级革命化”、最“战斗化”、最“革命化”。这是对无产阶级的侮辱;这 是对人类的侮辱!咒骂和人格侮辱,不是战斗,这本来是常识,但是这种下流的语言污染毒害了整 整一个时代,直到今天我们还不得不正视这污染的严重后果。陈先生的话准确地概括了文革言语的 特点及流毒。混乱的社会生活的镜像任何特定时代的言语都是该时代人们社会生活(包括文化、心 理在内)的一面镜子,或者说,任何时代的社会生活都会在该时代人们运用的不同于其他时代的语 言形式、结构、风格、内容等方面得到折射。“文革”时期可说是一个特殊的“时代”,这个特殊 的“时代”产生了特殊的“语言”———“文革语言”:混乱而又“统一”的语言怪圈。这个怪圈 从不同侧面真实地记录了当时混乱的社会现实,从中可窥视出当时的社会风貌。文革言语作为当时 社会生活的镜像,所反映出的混乱的社会生活是多方面的,这里只能例举性地叙述。“残酷斗争, 无情打击”是文革这一政治运动的最主要特点,因此,那一时期流行的大量词语反映出当时对人的 摧残、迫害,散发着血腥味,至今还令人心有余悸。如下面一些都是当时高频率出现的词语:专政,斗,斗斗斗,狠斗,游斗,揪斗,文斗,武斗,斗倒,斗臭,斗垮,斗批改,批,狠批,批倒,批臭,批得体无完肤,游街,示众,坐洋飞机,坐土飞机,戴高帽子,挂牌游斗,关牛棚,斩黑手,剃阴阳头,火烧,炮打,炮轰,油煎,油炸,砸烂,绞死,打倒,大批判,清理阶级队伍,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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