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统计,《聊斋志异》四百九十一个故事,时间发生在日暮或夜晚的共有一百六十九个,几乎占 全书的五分之二。“夜晚”这一时间概念和意象在书中反复出现,构成了《聊斋志异》一独特的艺 术特色。那么,蒲松龄把诸多故事发生的时间设定在夜晚,是故事纯属巧合亦或作家的匠心独运? 笔者认为,《聊斋志异》的这一现象绝非偶然,而是作家的精心安排,是创作意图的充分体现。一 、继承性夜,是一个丰富的世界,一个具有自己特色的世界,一个比白天更易触动感情的世界。文 人在寻找独特的自我过程中,找到了“夜晚”这一突破口,借夜景以抒怀,用浓郁的夜色渲染悲苦 的心理感受,于是,“夜晚”意象便成了他们抒情发慨的媒介物。综观历代诗词文赋,“夜晚”意 象层出不穷,使文艺创作的苑林散发出独异而诱人的馥郁芬芳:鲜花是美丽的,而月下照拂的花更 媚人;滔滔江水是美丽的,而皓月映照下的江水更令人遐想。村妇夜织、少妇夜舂、家庭夜宴、朋 友夜集、将军夜猎、奇兵夜袭、邀友夜奕、夜中幽会、挑灯夜读、夜梦之忆……都成了文人笔下的 题材。源远流长的中国文学史上,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就开始采用了“夜晚”这一特定意象, 《月出·陈风》细腻刻画了月下思慕美人之情。此后文人骚客对“夜晚”意象的厚爱更胜一筹。《 古诗十九首》中《明月何皎皎》写出了漫漫长夜,诗人难以入眠的情景。一首《春江花月夜》,以 春江、月夜为背景,细致形象而有层次地描绘了相思离别之苦,为月下的江水、花色写出了扣人心 弦的诗章。同是夜色,季节不同,写法迥异,于良史的《春山夜月》、杨万里的《夏夜追凉》、伍 昱的《南吕·金字经·秋宵宴夜》、梁佩兰的《滁州店中夜雪即事》分别写出了四季夜色的极致。 文人们从夜的独特视角出发,大胆地裸露情怀,写出了心与心的撞击。正是古典文学“夜晚”意象 的渊源,文人与传统文化难以割舍的继承关系,使蒲松龄在继承和借鉴古文化传统的基础上,把《 聊斋志异》中许多故事发生的时间安排在日暮或夜晚。特定的题材内容、特定的人物形象决定了作 者选用“夜晚”意象的必然性。二、必然性《聊斋志异》是借鬼狐写人世的有深刻寓意的小说集, 涉及的生活领域非常广泛。数量最多、成就最高的是描写男女爱情的作品。作者把人神之恋、人鬼 之恋、人狐之恋、人妖之恋等编成一个个美丽动人的故事,将青年男女拖出现实的天地,置入幻想 的领域,展示了一幅前无古人的自由婚恋的幸福图画。“夜晚”成了作者对幻想世界情景限制的工 具,从而使作品减少了“怪异”的生硬成分,使人物性格在特定的气氛、境界中得到较好的塑造。 古人认为日属于阳,月属于阴。日具有阳的属性,月具有阴的精华。鬼狐精怪皆世间邪气所化,阴 气所集。她们因抵不住人间的阳气,白天是不敢出来的,只有到了晚上阴气重时,才敢在夜幕掩护 下兴风作浪。《聊斋志异》塑造了数以百计的幻化成人、跻身于人类社会的鬼狐形象,她们属于阴 性,也只能在晚上幻化成人形出没人间,许多故事发生的时间选在日暮夜晚就成为了必然。日暮夜 晚是鬼魅们的黎明良辰,昼夜交替之际,人的活动尚未完全停止,鬼灵们的活动就已经开始了。《 聊斋11志异》中许多形象都是鬼狐形象,有她们参与的一切矛盾冲突,既要按现实生活的逻辑向 前发展,又要按鬼狐的逻辑即幻想逻辑发展,体现出生活逻辑与幻想逻辑的双重真实性。在许多现 实性情节构思中,点化全篇的虚幻性情节的发展因要符合鬼魅们的特性,时间自然就选在了夜晚。 如《巧娘》,傅生到琼州北郭为人寄书,傍晚时栖于墓侧大树之上,但转眼间,墓群化为宅院,一 丽人坐于石上,这一虚幻情节点出了鬼的神异本领及生活习性,以此笼罩全篇,使故事的发展合情 合理。又如《素秋》,素秋面对被卖的厄运时,“舆既发,夜迷不知何所。行良远,殊不可到。 忽有二巨烛来,众窃喜可以问途。无何,至前,则巨蟒两目如灯,众大骇,人马俱窜,委舆路侧。 将曙复集,则空舆存焉。”①此处的蟒变,乃素秋之小术耳,她的生活习性及特异本领很自然地表 现了出来。中国古代的神秘主义思维也将日暮黄昏看作鬼魂出没、妖魅显形的时辰,魂灵因妒恨生 者,便时时伺机报复泄愤,出没的时间除了天阴雨湿便是日暮时分,黑夜是她们活动的乐园,而黄 昏日暮即夜之开端。白居易《古冢狐》也说狐化美女于“日欲暮时人静处”,《聂小倩》中的聂小 倩就因畏生气不敢入屋。所以行人在荒郊野岭黄昏赶路时,误入坟冢疑大宅村舍,或遇狐鬼精怪, 也是民俗传闻中习见的。这样,《聊斋志异》中许多故事发生的时间设置在夜晚日暮时分,也就合 乎情理了。《画皮》中王生遇二八姝丽深夜踽踽而独;《贾儿》“野既深,狐复来”;《张鸿渐》 “日既暮,踟躇旷野,无所归宿。睹小村,趋之,老妪出,又一女郎入”等许多故事就是按鬼怪 们昼伏夜出的习性展开的。鬼狐、仙怪、花妖木魅、鸟兽精灵作为特殊形象,既有作为人的性格特 点,又有作为动物的特定属性,这种二重性格的刻画,促使作家幻想的彩翼翱翔四极八荒,天宫地 府。“夜晚”这一特定环境的设置,既符合人的夜晚遐思无限自由的特点,又切合幽灵们昼伏夜出 的习性,同时也为作为主人公的鬼狐活动提供了典型环境,所以作品中虽鬼影憧憧,狐貌绥绥,我 们仍觉得亲切自然,宛然如见。象《连琐》中连琐深夜幽恨如绵的苦吟“夜阑秉烛,方复凄短”, 忽闻墙外有人吟曰:“忘夜凄风却倒吹,疏萤惹草复沾帷”,“向夜二更许,又吟如昨”,发现人 声后慌忙退去,一连串的情节既符合她们作为鬼怪的身份,又具有人的性格特点,现实中根本不存 在的鬼狐、精怪的神异本领、诡秘的行踪,在真中有幻、幻中有真的艺术情节中给人以真实可信的 感觉。《天宫》叙述的是郭生被带入“仙宫”,与一个自称“仙”的女子苟合了三个月的故事:“ 一日薄暮,有老妪贻尊酒”,“大醉”,“醒则与一人并枕卧,乃一女子”,生活一段时间后被送 出“天宫”,“一夜”又被送回家,郭生的“洞府”“天宫”的进与出,颇似虚幻,但这个洞府“ 壁皆石,阴阴有土气,酷类坟冢”,“昼无天日,夜无灯火”,“黑潦不知昏晓”,偶尔被邀仙人 居住的“天宫”,也是在黑夜之时,未及天明,便“呼婢笼烛抱衣而送之”回洞。一切都发生在夜 晚。鬼狐昼伏夜出的生活习性,常见古闻中的鬼魂活动的特性,人们思维活动的特性,使作者借用 鬼狐表现人世时,不厌其烦的选用“夜晚”意象。“月夜不寐”、“夜无知者”、“日暮”,“夜 迷不知何所”,时间概念特别清晰,使花妖狐魅借朦胧夜色的掩盖出入于人类社会,使她们不愿在 阴间过鬼的生活,而想在阳间寻找栖身之地成为可能。正是夜的无限的涵量,使许多人们根本体验 不到的鬼狐的神异性似真似幻地泻于笔下,给人真实可信的感觉。另外,由于人们夜间已停止活动 ,或相思而不寐,或孤独而不眠,为鬼狐的出现创造了一定的机会,她们往往乘虚而入,孤枕难眠 的青年男子,禁不住美如天仙的女子的诱惑,一撮即合,符合人们的一般思维逻辑,故事也就易于 接受。正是故事题材的广泛性,情节构思的巧妙性,作者在近二百个故事的描述中极尽所能的选用 “夜晚”意象,使作品在真实性中闪射出理想化的光彩,具有了遐想涵咏、韵致无穷的意境之美, 为作品增添了诸多神秘感。三、神秘感《聊斋志异》优美意境的体现,根源于作家创作时自觉的寄 兴、精巧的构思、含蓄的描写,而最后呈现在读者的联想、想象之中,可以说“夜晚”意象的采用 起到了无可替代的作用。许多故事发生在朦胧的夜色之下,除作品本身呈现出来的直接形象外,还 会让接受者在遐想中唤起一个无限广阔而深邃的境界。司空图曾提出“象外之象”、“景外之景” <1>(P201),要求对景物的描写不要胶柱鼓瑟、一览无余,而要让读者想象和意会那些诗 句当中没有直接表现的景和情,达到“不著一字,尽得风流”<1>(P205)的艺术效果。王 国维《人间词话》提出了“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2>(P191)。《聊斋志异》的意境 创造是独特的,小说是以假象反映现实,表达主观情志的,作品中的鬼狐仙怪固然是非现实的假象 ,即使是世人,处于现实的矛盾纠葛中时是实象,一旦进入幻域,或与涉足于人间社会的鬼狐仙怪 发生关系,或化为异物,也就不是实象而成为假象了。正是这样,作家把读者带入一个五光十色的 幻想世界,让读者游目骋怀,遐想遄飞。接受者一旦领悟了作家的寄托,就更加觉得含蓄无限、意 致微缈,作品的整体意境也就随之而出了。由于“夜晚”这一特定意象的选择,读者在接触故事时 ,首先进入的是特定的环境———非现实的艺术境界,然后跟着作者去领略天宫、冥府、仙界、异 域的无限风光,由作者的直接描写引发出对于幻域的无穷想象;同时展开现实性的由个别21①文 中所引用的《聊斋志异》原文均依蒲松龄著、朱其铠主编、朱其铠等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9 8年版的《聊斋志异》。到一般的联想,从而领会由假象本身所形成的浅层意境和由假象中的现实 性内核所形成的深层意境,体会出作品意境的神秘美。故事中,作者塑造了许多可亲可爱、美丽动 人的花妖狐魅的女性形象,她们个个栩栩如生,形神兼备。如《青凤》,其独特之处就在于作者让 狂放不羁的耿生进入了狐的世界,向我们展示了既真切又虚幻的狐仙生活的生动画面,故事发生的 特定的时间就在夜晚,“至夜,见楼上灯光明灭,走报生。”生“穿楼而过,闻人语切切”,夜晚 ,鬼狐神神秘秘出现在深宅大院之中,放达的耿生深夜入楼,青凤的叔父扮成厉鬼欲将其吓跑,后 来迁走,青凤留守,又是“深夜”与耿生相遇,当叔父闯入时,青凤象受惊小鸟等待发落。“积二 年余,生方夜读,孝儿忽入”,“入夜果举家来”,正是青凤一家是狐,而不是现实中的人,所以 作者让他们活动在“入夜”、“深夜”。青凤这一貌美心善、有情有礼的少女活灵活现地展示在我们面前。诸如此类的形象在作品中都得到了很好地塑造。她们一般都在日暮夜晚与人相遇,深夜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人们面前,与人修好,然后早晨离去,给人一种神神秘秘、来去无踪的感觉,正是这样的神秘感,为作品增添了诸多美感。同时,夜晚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也使人产生一种神秘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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