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是中华民族的一部文化小说。她通过丰富而深刻的思想和精湛而完美的艺术展示了包融世 风、民俗、诗词、曲赋、戏剧、音乐、工艺、建筑、书法、绘画等多种艺术形态组合而成的文化生活画卷,成为“我们中华传统文化的具有极大的代表性的伟著” ,成为“我们中华民族的一部古往今来 ,绝无仅有的‘文化小说’”。〔1〕探索《红楼梦》丰富而深刻的文化内涵 ,是新时期“红学”研究的一个方向 ,有助于我们进一步了解中华民族的文化特色 ,宏扬中华民族优秀的古典文学传统。本文仅就《红楼梦》的戏曲文化内涵进行粗略的探讨。康乾盛世 ,是我国古典小说与古典戏曲双峰并峙、共展风采的时代。作为语言艺术的古典小说和表演艺术的古典戏曲 ,虽是两种不同的文化形态 ,但是在共同的历史条件和社会环境中 ,它们却相依相生、相融相吸、异态互补、并行发展。戏曲艺术从小说作品中提取了丰富的素材 ;小说创作从戏曲艺术中吸收了大量的营养。以后者而言 ,《红楼梦》堪称代表。一方面 ,康乾时期规模盛大的戏曲演出活动给曹雪芹的文学创作带来深刻影响 ;另一方面 ,《红楼梦》中对戏曲演出活动的生动描写又真实地反映了中国古典戏曲文化的发展与传播的状况。曹雪芹生活的康乾时代 ,正是以昆剧为代表的中国古典戏曲勃兴的时期。从明万历年间到清乾隆之际 ,经过百余年的艺术发展 ,昆剧已经成为全国性的剧种 ,昆剧演出的活动已经十分普及。不仅是达官显贵的朱门豪府之内终日丝竹管弦、妙语清音 ,就是“屠沽儿家”亦“以做戏为荣 ,里巷相高”。吴江的潘耒在其《南北音论》中说 :“律吕之道 ,仅存度曲 ,今吴盛行于天下 ,而为其谱者皆吴人 ,吴人之审音固甚精也。”吴即指昆曲。其“盛行于天下”之说足见当时昆剧流传之广 ,声势之雄。李渔在其《闲情偶记》中也说 :“可怪近日之梨园 ,无论在南在北 ,在西在东 ,亦无论剧中之人 ,生于何地 ,长于何方 ,凡系花面脚色 ,即作吴音 ,岂吴人尽属花面乎 ?”花面即净行。李渔从一个行当的具体角度说明了此时昆剧不仅以它的新声 ,而且以整个剧种的艺术特点发展成为统领戏曲舞台的主要剧种。正是由于昆剧的发展与流行 ,使得在《红楼梦》中多次出现的《西厢记》、《牡丹亭》、《长生殿》、《桃花扇》以及为数众多的折子戏均是以昆剧的形式进行演出 ,并对我国的社会生活和文化发展产生了广泛而深刻的影响。《西厢记》作为“传奇之冠” ,不仅被各个剧社竞相搬演 ,也传入了贾府大观园之内。《牡丹亭》不仅令“文人学士、案头无不置一本” ,“日夕把卷 ,吟玩不辍” ,达到“家传户诵” ,无人不晓的地步 ,就是林黛玉听到梨香园内传出的《牡丹亭》的吟唱之后 ,也“不觉心动神摇” ,“如醉如痴” ,“心痛神驰 ,眼中落泪”。到了《长生殿》、《桃花扇》问世 ,更使京城出现了“勾栏争唱孔洪词”的局面。曹雪芹生活在一个“百年望族”的家庭。从他的曾祖父起 ,三代任江宁织造。他在少年时代 ,曾过着“锦衣纨绔”、“沃甘厌肥”的富贵奢华生活。诗礼之家的优越环境给他以深厚的文化修养和卓越的艺术才能。除诗词曲赋、琴棋书画外 ,他还热爱戏曲艺术 ,谙熟戏曲之道。生活在以演剧观剧为社会时尚的时代 ,感受着浓烈的戏曲文化氛围 ,曹雪芹在《红楼梦》的写作中不能不受到古典戏剧的影响 ,不能不反映以荣宁二府为代表的豪门贵族的戏曲文化活动。在《红楼梦》中 ,直接描写戏曲排练、戏曲演出的回目大致有 :第十一回“庆寿辰宁府排家宴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第十八回“皇恩重元妃省父母天伦乐宝玉呈才藻” ;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第二十二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制灯谜贾政悲谶语” ;第二十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第三十六回“绣鸳鸯梦兆绛云轩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第四十四回“变生不测凤姐泼醋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第五十三回“宁国府除夕祭宗祠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第五十四回“史太君破陈腐旧套王熙凤效戏彩斑衣”等。粗略统计 ,在荣宁二府中曾经演出过的戏目有 :《双宫诰》、《豪宴》、《乞巧》、《密誓》、《仙缘》、《离魂》、《琴挑》、《听琴》、《续 琵琶记》、《下书》、《寻梦》、《冥生》、《吃糠》、《游园》、《惊梦》、《西游记》、《五 台山》、《山门》、《刘二当衣》、《男祭》、《渡江》、《花魁》、《八义·观灯》、《弹词》 、《相约》、《相骂》、《还魂》、《西楼会》等几十出。这些以昆剧为主的戏曲一部分是当时仍在流行的大本戏,如《荆钗记》、《白蛇记》、《南柯梦》、《满床笏》、《双官诰》等 ;更多的是出自于《西厢记》、《牡丹亭》、《长生殿》、《琵琶记》、《一捧雪》、《邯郸梦》、 《钏钗记》、《西楼记》、《蕊珠记》、《祝法记》等剧目的折子戏。亦有根据《西游记》、《水浒传》、《“三言”“二拍”》等小说、话本敷演而成的戏文。这些剧目或演于元妃省亲之时,或演于贾敬寿诞之际 ,或演于凤姐、宝钗、黛玉的生日 ,或演于除夕年夜 ,或演于元宵盛宴。总之 ,凡有荣宁二府的重大族事、重大节日、喜庆活动、豪门欢宴 ,必有戏曲演出活动。大观园内的鼓乐弦歌着力烘托着“钟鸣鼎食人家 ,翰墨诗书之族”当日之繁华盛状 ,尽现康乾时代的世风民俗 ,生动地反映了曹雪芹时代戏剧活动的实际以及古典戏曲文化给社会生活带来的深刻影响。康乾时期 ,观剧演剧活动成为豪门贵族、上层统治集团以及封建士大夫每日不可或缺的生活享受 ,这种享受又是和酒席饮宴密不可分的。吴伟业曾于晚年写出《望江南》词 1 8首。词中 ,他无限感喟地追忆了当年池馆、舟人、古董、盆玩、鱼鸟、博、市肆、弦管、市脯、蔬果、机丝、禅林、梳掠、闺装、刺绣、器玩、狎客、声伎之好 ,比较真实地描绘了封建士大夫们的享乐生活。其中弦管、声伎之好更具代表性。封建士大夫对弦管、声伎的狂热 ,大有“情歌漏舟之中 ,痛饮焚屋之内”的势派。当此时 ,宴席间演戏有两种形式 ,这就是厅堂演出和船舫演出。江南一带出现的“况演《长生殿》 ,倾城依画楼” ,“画舫松万点 ,争看《舞霓裳》” ,“水陆观者如蚁”的演出《长生殿》的盛况 ,生动地反映了船舫演出的情景。同时 ,达官显贵人家为了附庸风雅、显示豪华 ,蓄养家班也演变成一种社会习俗。而女戏则成为家班的重要组成部分。《红楼梦》中即有大量的关于乾隆时期家班戏曲演出景况的生动描写。在荣府豪门之内的大观园中供养着贾府戏班 ,十二个从江南买来的女伶在这里演习戏文 ,弄舞轻音。梨香院终日鼓乐丝弦 ,笙萧悦耳 ,“笛韵悠扬 ,歌声婉转”。她们是专为贾府主人服务的 ,是贾府主人的一种奢侈 ,一种排场。女伶们演出的场所不过是主人宴席间的方丈之地。这些描写是乾隆时期社会风习的生动再现。清代学者、深通戏情戏理的张岱亦曾讲述过两个女乐戏班的情况 :“朱云崃教女戏 ,非教戏也。未教戏 ,先教琴、先教琵琶 ,先教提琴、弦子、萧管、鼓吹、歌舞 ,借戏为之 ,其实不专为戏也。……丝竹交杂 ,檀板清讴 ,入妙腠理 ,唱儿以曲白终之 ,反觉多事矣。”在张岱文中 ,还记载了昆剧《浣纱记·采莲》的演出情况 :“西施歌舞 ,对舞者五人 ,长袖绶带 ,绕身若环 ,曾挠摩地 ,扶旋猗那 ,弱如秋叶。女官、内侍执肩葆、璇盖、金莲、宝炬、纨扇、宫灯二十余人。光焰荧煌 ,锦绣纷叠 ,见者错愕。”《采莲》的演出自然让人们想到贾府的十二女伶 ,这不正是她们富有特色的演出的真实写照吗 ?曹雪芹深谙戏曲之道 ,熟知世风民俗 ,在《红楼梦》中对女伶的排练、演出有细腻入微的描写。他以赏识的目光称誉贾府家班的十二个小演员“一个个歌有裂石之音 ,舞有天魔之态 ,虽是妆演的形容 ,却尽做悲欢情状。”此外 ,对当时社会上戏曲演出中的很多习俗 ,曹雪芹也有具体的描述。譬如 ,在清代社会喜庆、宴宾等场合中 ,通常有“点戏”的规矩。坐首席者一定要亲点戏目 ,以示大家对他的尊重。《红楼梦》中则多次出现了贾母、凤姐、宝钗、黛玉甚至元妃点戏的情节。元妃省亲 ,点的戏是《离魂》与《密誓》 ;为贾敬庆寿、凤姐点的戏是《还魂》与《弹词》。曹雪芹写戏实为写人 ,“点戏”的目的是为了“点”出人物性格 ,展示人物的鲜明个性。第二十二回 ,贾母隆重地给宝钗过十五岁生日。宝钗点了《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和《西游记》两出热闹戏文 ,一来感激贾母 ,二来也是迎合贾母 ,“贾母自是喜欢”。凤姐亦知“贾母喜热闹 ,更喜谑笑科诨” ,于是点了《刘二当衣》 ,“贾母果真更又喜欢”。而黛玉为了表示对宝玉和宝钗的反感与不满 ,则冷冷说道 :“安静看戏吧 ,还没唱《山门》 ,你倒《妆疯》了。”两个戏名巧妙联用 ,才思敏捷的黛玉借机对宝玉予以辛辣的嘲讽。这一个精彩片断 ,通过“点戏”形象而准确地刻画了宝钗、凤姐、黛玉、宝玉等人的不同性格特征。在清代的戏曲演出中还有很多习俗 ,如演出中往往穿插弹唱、说书类的曲艺节目 ,演出后主人给伶人分赏钱 ,还有丑角人物在演出中的即兴插科打诨等等。这些习俗在《红楼梦》中也有生动的描写。比如第五十三回中 ,因为是元宵夜宴 ,为了讨老祖宗贾母的欢心和赏钱 ,那文场便发科诨道 :“恰好今日正月十五 ,荣国府中老祖宗家宴 ,待我骑了这匹马 ,赶进去讨些果子吃 ,是要紧的。”这样的演出习俗在今天的舞台上依然可以见到。又如 ,第三十六回中 ,曹雪芹让贾蔷手中提着的雀儿笼子上面也立起个小戏台。笼中那小小的雀儿也会“在那戏台上乱串 ,卸鬼脸、旗帜”。这真是以小见大 ,在似乎不经意间 ,一只雀笼便写出了戏曲文化对当时世风民俗的影响。依照曹雪芹的才气与性格 ,他对古往今来的许多文章词赋是持否定与批判的态度的 ,然而他却十分推崇戏曲文人汤显祖和他的作品《牡丹亭》。汤显祖的戏曲美学思想也给予曹雪芹的创作以重要的影响。正因为大观园里有了《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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