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宗李隆基与贵妃杨玉环的爱情故事是中国古代文学作品中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编著最多的原型题材。从白居易的《长恨歌》到清代洪《长生殿》之间 ,具有重大影响的此类作品还有唐代陈鸿的《长恨传》、宋代乐史的《杨太真外传》、元代白朴的《 梧桐雨》、明代吴世美的《惊鸿记》等等。这在我国文化史上是一个十分罕见的现象。我们在称赏这些文艺作品的艺术魅力的同时,也发现了这些作品几乎共有的重大缺陷 :主题思想的矛盾与人物形象的割裂。这类作品总是一方面揭露唐玄宗天宝年间荒淫腐败、社会动乱的社会现实 ,一方面却咏叹造成这些社会灾难的责任人李杨之间忠贞专一、生死不渝的爱情悲剧 ;一方面把帝王的唐玄宗作为淫乐废政、纵叛致祸的昏皇帝鞭挞讽刺 ,一方面又把常人的李隆基作为守誓践约、追生入死的“情种”同情歌颂。同样 ,杨贵妃亦被渲染成既是淫乱内宫、酿乱祸国的罪魁 ,又是被迫自缢、矢志钟情的“情痴”。于是 ,作品中的这两个主角都兼具荒淫与忠贞的完全对立的品格 ,兼处既受鞭笞又被歌颂的互相矛盾的地位。这在历代文学作品中亦极为罕见。造成上述主题矛盾与 形象割裂的原因乃在于事理逻辑的背谬与生活真实的失真。一主题与人物对环境、情节、事件的要求是符合生活的逻辑;而作为历史题材的作品则必需兼顾历史的真实。李杨爱情故事类作品的缺陷 ,———主题思想的矛盾与人物形象的割裂 ,其根源就在于生活的逻辑与历史的真实产生了根本的偏差。这类作品所叙述的李杨爱情故事是这样的 :唐玄宗李隆基为儿子寿王李瑁的妃子杨玉环的绝色美貌所惊羡 ,乃千方百计、转辗而弄进自己的后宫 ,成为自己的宠妃。从此纵情声色 ,荒废朝政。杨氏兄弟姊妹亦因此而优渥有加 ,贵妃从兄 (作品中写成嫡兄 )杨国忠拜相专权 ,混乱纲纪。同时 ,安禄山在唐玄宗的宠信下 ,权倾朝野 ,野心膨胀 ,且与杨贵妃有染 ,于是伺机作乱 ,既夺“江山” ,又夺“美人”。天宝十四年 ,安史乱发 ;十五年 ,攻破潼关 ,直逼京城长安。唐玄宗仓皇“幸蜀”。在长安西百余里的马嵬坡 ,唐军朝将士不肯前进 ,以杨氏兄妹为致乱之由 ,先杀杨国忠 ,继而逼杀杨贵妃。玄宗无力保护 ,被迫赐死贵妃。马嵬坡事件以后 ,玄宗入蜀道中、返京路上迁进西内、直至终老 ,仍然时时处处地深切地怀念着杨贵妃。乃至召来方士 ,遍寻魂魄 ,直至二人灵魂相会 ,演绎了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悲剧。上述情节以马嵬坡事件为界而分为两个阶段。马嵬坡事件之前的种种 ,尚见之于史籍的零星记载 ,尚合生活逻辑。但杨贵妃死后 ,唐玄宗仍是梦牵魂绕 ,刻骨铭心地苦苦思念……这里的诸多情节 ,有背生活的逻辑。亦绝非积极浪漫主义所能解释。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这就是生活的逻辑与法则。丈夫之追念亡妻 ,本属人之常情 ,但也有条件。作为有三宫六院的唐玄宗怀念杨贵妃而达到恨不得殉情而死的程度———“惟只愿速离尘埃 ,早赴泉台 ,和伊地中连理栽。”(《长生殿 .第四十一出》) 那就必须有特定的坚实无比的爱情基础的铺垫。丈夫之追念亡妻者 ,当属以下种种情况 :或是定情以后遭厄遇难 ,妻子恪守前盟 ,忍苦相待 ;或者是结婚以后 ,妻子举案齐眉 ,对自己体贴无比 ;或者是妻子突遭强暴 ,能忠贞而守身如玉 ;……而作为皇后嫔妃 ,或者是深明大义 ,忠言劝谏 ,所利邦国 ;或者是智陈巧计 ,相夫渡过难关 ;或是端淑贤良 ,母仪天下 ;或者是才情绝调 ,罕见其匹……那么 ,马嵬坡事件之前的李杨之间爱情无丝毫此类的实情描写作铺垫 ,今以代表作《长生殿》说来 ,有的仅是极为一般的“定情”(第二出 ) ,近乎小儿女间爱情的“献发”(第八出 ) ,颇为滑稽的“密誓”(第二十二出 ) ;而相反 ,倒真实地叙述了唐玄宗另宠梅妃江采苹(第十九出 ) ,以及杨贵妃酸妒等不利于后半部分李杨爱情发展的一些情节。说到底 ,杨贵妃所依恃者 ,貌美与艺佳而已 ;玄宗之所以恩宠于她者 ,亦此二端。———这些能成为“生死不渝”的爱情的基础吗 ?恩宠与爱情有质的区别 ,恩宠是帝王私欲下的居高临下的赐予 ,而爱情则是道德的、伦理的、纯情的升华 ;“恩宠”达不到“生死不渝”的境界。特别要指出的是 ,唐玄宗与杨贵妃是历史人物 ,李杨故事及其背景安史之乱是历史事实 ,人们在观照、分析、评价这些文学艺术作品时 ,总是潜意识地举起历史真实的尺子 ,于是就会觉得情节的处理十分可笑与滑稽。唐玄宗与杨贵妃的年龄差达三十四岁之多 !杨贵妃成为唐玄宗的妃子时 ,已经二十六岁 ,其时玄宗正六十岁 !而据《长恨传》描写 ,天宝十年李杨二人七月七日长生殿密誓时 ,则玄宗六十六岁 ,贵妃三十二岁 ,让他们像热恋的小儿女作“密誓” ,说着白居易为他们写的台词 :“在天愿作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 ,以及“天长地久有时尽 ,此誓绵绵无绝期” ,(将白诗中的“此恨”改成了“此誓”)一想着他们的实际年纪就觉得十分滑稽 !(马嵬坡事件时唐玄宗七十一岁 ,杨贵妃三十七岁。 )因此 ,即使像洪在《长生殿》中有意略去唐玄宗掠取寿王李瑁妃以及安禄山与杨贵妃苟且的情节 ,一般读者尚觉得前半部分情节的铺垫不足以构成后半部分的“生死不渝”的爱情描写 ,而稍有历史意识———即知晓“父纳子妃”及安杨苟且的读者则更觉得可笑。总之 ,尽管单独看 ,前半部分还是基本符合生活真实的 ,然而与后半部分联系起来看 ,还是缺少铺垫而背离了事理的逻辑。二但是 ,造成主题思想矛盾与人物形象割裂的最根本的“硬伤”还不在于前半部分铺垫的不足 ,而在于作为重大历史事件的“马嵬坡”史实的真相。马嵬坡事件是李杨爱情故事的转捩之点 ,也是整个作品的关键之处。它是生活中李杨姻缘的终结 ,却是文艺作品中“精神情缘”的开始。因此作为转捩与关键的这一事件的真相 ,必将因果着唐玄宗对杨贵妃的感情与态度 ,也必将因果着读者、观众、研究者对李杨爱情故事真实性的判断 ,以及对作品的主题思想与人物形象的认识与判断。今所见到的几部主要的李杨爱情故事作品 ,写唐玄宗对杨贵妃缢死的态度都以白居易《长恨歌》中“君王掩面救不得”为蓝本。唐朝将士要诛杀贵妃 ,玄宗十分不舍 ,卫护无力 ,被迫赐死。作品竭力渲染唐玄宗的依恋、痛苦、违心与无奈。以此过渡到马嵬坡事件以后的唐玄宗对杨贵妃的追思怀念。可是作为历史事件 ,马嵬坡的史实真相 ,却时时地潜留在读者、观众、研究者的意识中 ,并对其真相作出追究与判断 ,再以此为依据 ,判断环境、情节、事件的逻辑真实 ,以及对作品的主题思想与人物形象所该产生的重大影响。唐朝将士在追兵将及之时 ,诛杀杨国忠、杨贵妃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能够使得杨氏兄妹的最大保护伞的唐玄宗接受陈玄礼为代表的将士条陈的原因又是什么 ?难道那个使唐朝达到鼎盛的极点 ,刚愎自负、一言九鼎的唐玄宗真的连一个心爱的妃子都保不住吗 ?———这些历史事实的真相 ,确实是要认真推究一番。要说清这一问题 ,我们须得稍加回顾“安史之乱”及其原因 ,回顾一下当时唐王朝军队与安禄山叛军作战、失败、“幸蜀”的历史。唐玄宗十分宠信安禄山 ,近二十年间不断扩大他的防地 ,充实他的军事实力 ,赏赐给他财宝 ,晋封他的官爵 ,直至拟拜他为相 ;为他在自己与贵妃游幸的骊山华清池旁建造别墅 ,让他自由出入后宫内苑 !让安禄山认年纪小于他十几岁的贵妃为母 !唐玄宗对安禄山的宠信 ,竟然到把说安禄山造反的人送交安禄山去处置的地步 !<1>因此 ,安禄山之对唐玄宗应该是感激涕零的。但是安禄山的三大心病滋生了他的叛心并决定提前发动叛乱 :一是他之所受恩宠大多是用虚冒战功的手段欺骗得来的 ,这指的是掠夺边境外的少数民族的财物与用欺诈手段残杀少数民族人民及其首领的首级假冒军功 ,时已为一些大臣所觉察 ,并已引起参劾 ,其真相终将大白于天下。二是因居功自傲而得罪过当朝太子即后来接位的肃宗李亨及宰相杨国忠 ,他俩多次在玄宗面前屡言安禄山必反。杨国忠不但坚阻安禄山入阁为相 ,还削弱乃至打击安禄山在朝廷里的势力 ,杨国忠甚至杀死安禄山的亲信李超、安岱 ,<2>囚禁吉温 (御史中臣 ,安禄山亲信 )等以激反安禄山来证明自己有先见之明 !<1>(P.20 -21)三是欣羡杨贵妃的美色 ,安禄山在后宫与杨贵妃有私而“繇是安禄山有乱天下意” ,<3>“及动兵 ,闻马嵬之事 ,不觉数叹。”<1>(P.5)安禄山虽然必反 ,但他原拟在玄宗驾崩之时 ,他“虑玄宗年高 ,国中事变 ,遂包藏祸心 ,将生逆节” ,<1>(P.12)此当可信。但由于杨国忠坚阻他入阁而迫使唐玄宗追回封诏的成命 !使他觉得已经失去了唐玄宗的信任 ,以为革职杀身之祸即在眼前 ,于是他提前起兵谋反 ,但是他打出的是“奉恩命以兵讨逆贼杨国忠”的旗号 !<4>之所以追述以上一段史实 ,旨在说明安禄山造反的触发点是杨国忠坚阻入阁 ;造反的直接目的是报复杨国忠与掠取杨贵妃。这与马嵬坡事件是有很大的关系的。我们再简述一下马嵬坡事件时安禄山的叛军与唐朝军队作战的态势。天宝十五年 (公元756)六月十四日 ,叛军攻破潼关 ,十五日消息传到长安 ,玄宗问计于百官 ,杨国忠提出“幸蜀” ,十六日玄宗“幸蜀” ,十七日叛军攻破长安 ,而十八日晚时 ,玄宗的大队人马才到马嵬坡 ,其时离长安才一百余里 !(此日子的记载据《安禄山事迹.卷下》 ,按 ,与《新唐书》所载不同 ,但是破潼关到破长安 ,玄宗幸蜀到马嵬坡所间隔的时间则大体相同。)皇帝出逃可比不得百姓 ,更比不得军队。有男女老幼 ,有王子嫔妃 ;不能轻装简从 ,须带车马辎重。三天才走了一百多里 !而事实上 ,安史叛军在十七日已经攻入长安。假如叛军以轻骑追逐的话 ,只需一天路程便可追上玄宗的人马。对于这一情势 ,
唐玄宗 ,特别是保卫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