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出书,大不易,尤其是个人,直可视为畏途。非有坚韧的神经,顽强的意志,明其道不计其功的 人格精神追求,岂敢妄言出书?在这点上,南阳师范学院中文系教授齐子义先生(已退休)是令人 钦佩的。这已经是他出的第三本书了。在“了却”(《了却集》1990年)之后,了而“未了” (《未了集》1998年,)现在又有这本《泥人集》面世,够顽强的了。“都云作者痴,谁解其 中味?”齐先生之所以不遗余力将这簇怀旧之作结集出版,这大约首先对他自己是重要的吧。作者 原本是做学问的,文学写作非其专业,这只是他在学术园地辛勤耕耘之余伸向文学领域的横逸斜出 的枝梗。既非为“稻梁谋”,也不妄想以此立身赚得一个作家的虚名,因此绝无直接功利的目的, 完全是在精神丝缕的牵系下,出于心灵的诉求,对往昔存照式的眷顾。而对已至晚境,从生活事业 的锋线上退下来,由绚烂归于平淡,由中心移向边缘的作者来说,静夜中、寒灯下、睡梦里,大约 是最容易坠人记忆之渊、潜回过去岁月的,西望家山,别梦依稀,逝川浩渺,烟影膘拢,于中有可 传之人,可感之事,可念之情,援笔写来,即成为曾见于昔日的“境”。既是对“过去”’的祭奠 ,也可谓是心灵化了的“现实一种”既是一次再生的仪式,也是一次寻根的典礼,当作者以散文的 形式将这些记忆固存、物化,将影响自身精神成长、心理发育的“乡间的死生、泥土的气息、移在纸上”告诉别人的同时,他自己也在检视生命的来路和去路,寻求心有所归的家园。应该说这是一种很自然、很朴素也很本真的写作样态。作者所以能在这次文学冒险游戏中取得成功,我以为是与此有着直接的关系的。 一、为旧年人物塑像 为名不见经传的乡民和师友塑像,是作者在这本回忆性散文集中致力最勤处。细辨其笔下的人物谱系 ,游荡、晃动于眼前的大致有这么几类人的身影:1、父亲等老一辈农民;2、翟三等梨园弟子; 3、与作者同操教师之业的“教育者家族”。老一辈农民中,写到祖父的文字不多,只闪动那么几 个镜头,却写出了一个落寞无奈的人生,掘进了源自人性深处的某种隐忧;《祖母之死》一文,写 来笔走风雪,石破天惊,把一个专横凶恶,虐待丈夫,压制儿媳又终日吃斋敬佛,焚香念经的谜一 样的人物推至我们面前。特别是写她在80高龄,自觉生之寡淡,矢志自杀并最终得逞,从而达到 “草民的辉煌”的从容庄严的死,更叫人为之震惊和啼嘘不已,细细寻绎,这个人物简直经得起精 神分析学的拆解,最为饱满的是父亲的形象,这是一个魁梧奇伟、生性豁达、弥满生命热力的汉子 ,一个堪称“标本”的农民。有着农民的智慧、质朴和单纯,有着为农民所信守的伦理道德观念。 朴素的民主思想和传统的专制积在他身上纷然而杂陈。他充沛的生命力和正直的为人,用他亲手培 植的那棵生机蓬勃、造福邻里的皂角树来象征是再适宜不过的了。作者的性格中显然有来自于他的 深深的烙印,那个“枯骨般”的陈仲喜,虽然着墨不多,却写得有血有肉,还有因家事不和而喝了什么毒药,把碗腾空抛到门外,高喊道:“去你妈的!”将生命奋力一掷作一决然了断的四叔,也极富神采。这些在过往的时代真实地生活过的老一辈农民,如今都“不复在兮”,这是些真正的土人、泥人、草 木之人。从道德状况看,这是一种自然人。灵魂尚未或者没有完全被现代物质文明所污染,对人生 尊严有着方式独特的感觉,坚守着做人的传统美德,在他们身上丝毫也找不到现代人那种巧滑、虚 伪,苟且的痕迹。尽管现第3期解德枫:乡土:“过去”的祭坛一评齐子义《泥人集》实驱逼他们 与贫穷、苦难的生活为缘,却仍然遮掩不住其属于下层人民本质的道德光彩。从人的理性精神着眼 ,这又是一种朦昧人,他们的理性世界还是一片混沌、原始、蒙茸,处于休眠状态。他们的生命是 自在的,他们的人生是悲凉的,然而他们并不自觉其悲凉。不问所过的是如何贫贱艰难的日子,他 们总能忠实地担负自己那份命运,从不回避为了求生而应有的一切努力。即便是在真正活不下去而 与死亡直接照面的时候,也终能够将生命升华到某种辉煌庄严的境界,体现在他们身上的这种质朴 简单的存活原则,足以使我们这些现代都市中人在愧作之余而对之心存敬畏。仁厚的地母呵,愿在你的怀里永安他们的魂灵。梨园弟子中,宛梆演员翟三这个人物,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在舞台上塑造的角色,他的极富 创造性的表演,他的颇具穿透力和感染力的唱腔,赖有其铁秆戏迷作者的追摹,将永世留存宛西民 间,而齐先生与他的那段刻骨铭心的忘年交,也必将传为美谈。知已难寻,知音难觅。民间艺人翟 三有作者这一知已知音,也算有福了,他没有白交这个朋友。聆听作者对他的歌,他大概在九泉之下也会含笑螟目的吧。教育者家族中,有在偏僻的乡野,开风气之先,将现代文明的种子播撒民间的女校校董齐洪范和他的 同事兼恋人王萍泊,有“我挨过他不少板子,但造下的舆论是:他最亲我”的“五阎王”杨丹生; 有“小个子、长方脸、大眼睛、热情而诚挚”,最早慧眼识我,说我将来能当作家、教授,常给我 以鼓励的小学校长谢汉武;有“为《一条黄鼠狼》和他的小作者可谓苦心孤诣”的庞化鹏;有“谦 虚谨慎而过于拘泥”,但却在我被全校批斗时,一句话也不说,保持可贵的缄默和良知的语文教师 郑爱;有浑涵而颇具学者风范,讲《离骚》“字字不苟且”的楚辞专家李嘉言;有“在阴霆的空气 中,冷冷然、亭亭然,透出人格魅力”,以讲《蜀道难》首句时一个特写镜头长留学子心间的高文 ;有“做学问一丝不苟,辨是驳非常似孟柯辟杨墨;为生活随遇而安,取俭舍奢总如颜回在陋居” 的王宽行。这些老师和同事,经由作者的传神写照,无不呼之欲出,且显露出令人欲羡的精神人格 境界,另外还有在新旧两时代凄风苦雨的摧折下,刚刚绽苞欲放,甫即双双凋零的两朵梅花齐馥梅、王冬梅这两位学生的命运,也颇让人心动。写来迸血溅泪,直抵陆游《咏梅》词之凄苦意境。在散文这一文体的逼仄的尺幅中,在有限的十几篇文章中,有这么多真实生动的人物从纸面上向读者走来,足见作者笔力。 二、为民间风情留影 对流布一方的民间风俗、人文景观的影印誊录,是本书的另一个显著特色:、它不仅为乡村人物的生 命活动提供了一个文化背景舞台,加深了我们对乡村道德伦理秩序和乡民质朴单纯的人生样态的理 解,丰厚了作为乡土中国的文化历史感,同时,它也具有其独立的价值意义。像新祠堂、西岳庙的 建筑格局和祭祀仪式;像乡间剧场的喧闹和威仪;像齐营抽装的民间表演;像乡村夜晚,二三知已 ,上下古今,围炉畅谈的乡间沙龙聚会;像大皂角树下“多彩而质朴,寻常而隽永”的乡村景观, 这些集中起来就是一部生动可感、文化含量丰富的地方风俗志。附着在这上面的浓厚的传统积淀、 种族记忆,对于传习久远的乡村文明,极具认识价值。而这些在如今的现实中,差不多都消弥剥蚀 净尽了,现在由作者拾荒般地将其记载了下来使之得以留存,给人类遗失以补偿,给人类生存境况 以见证,给农民这一古老的文本以文化诊释,给现代都市人营造一处风景,使人的性情有个栖身之地,无论从哪方面说都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三、为自我存在寻根 回忆和怀旧作为对“过去”的巡礼在作者不仅是在唱一曲挽歌,不仅试图在剧变的时代挽留着什么, 而且也是一次质在找回自我的“人生闪回”,对生命家园的一种重构,具有精神还乡、心理还乡的 性质。因此这本书完全可以看作是齐先生的《朝花夕拾》、寻根之作、精神自传,从中不难窥见给 作者一生以深度影响的诸多因素。我认为构成齐先生精神资源的不外两个方面:一为以鲁迅为代表 的“五四”精英文化传统,一为以父亲、翟三为代表的民间文化传统,正是这些最终养育了齐先生 之健全的精神。前者形成了他的现代意识,使他不管是在讲坛上、书桌前,讲课抑或著述,都能统 一于促进现代文明社会的实现这一大目标上面,将国家民族的命运融于他的事业和立身行事之中, 显示出一个现代知识分子良知和人格的风范;后者育了他的故土亲人的怀恋,对名不见经传的草民 的敬畏歌哭,对故乡民事风情的体祭仔录,坷仅朋影啊姐四民众道德意志、精神品质、价值取向的 稀有剧种宛梆及其天才演员翟三的表演艺术的钩沉打捞与深情悼挽,这则构成了其中的另一维。所 以读过此书的人,只要他是用心去读的,大约都会对齐先生的“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 何以为我?”有某种了然,都会对他整个的人有一个更深刻全面的认识吧!乡土:“过去”的祭坛——评齐子义《泥人集》@解德枫$南阳师范学院!河南南阳 473061<正> 现在出书,大不易,尤其是个人,直可视为畏途。非有坚韧的神经,顽强的意志,明其道不计其功的 人格精神追求,岂敢妄言出书?在这点上,南阳师范学院中文系教授齐子义先生(已退休)是令人 钦佩的。这已经是他出的第三本书了。在“了却”(《了却集》1990年)之后,了而“未了” (《未了集》1998年,)现在又有这本《泥人集》面世,够顽强的了。“都云作者痴,谁解其 中味?”齐先生之所以不遗余力将这簇怀旧之作结教师郑爱;有浑涵而颇具学者风范,讲《离骚》 “字字不苟且”的楚辞专家李嘉言;有“在阴霆的空气中,冷冷然、亭亭然,透出人格魅力”,以 讲《蜀道难》首句时一个特写镜头长留学子心间的高文;有“做学问一丝不苟,辨是驳非常似孟柯 辟杨墨;为生活随遇而安,取俭舍奢总如颜回在陋居”的王宽行。这些老师和同事,经由作者的传 神写照,无不呼之欲出,且显露出令人欲羡的精神人格境界,另外还有在新旧两时代凄风苦雨的摧 折下,刚刚绽苞欲放,甫即双双凋零的两朵梅花齐馥梅、王冬梅这两位学生的命运,也颇让人心动。写来迸血溅泪,直抵陆游《咏梅》词之凄苦意境。在散文这一文体的逼仄的尺幅中,在有限的十几篇文章中,有这么多真实生动的人物从纸面上向读者走来,足见作者笔力。 二、为民间风情留影 对流布一方的民间风俗、人文景观的影印誊录,是本书的另一个显著特色:、它不仅为乡村人物的生 命活动提供了一个文化背景舞台,加深了我们对乡村道德伦理秩序和乡民质朴单纯的人生样态的理解,丰厚了作为乡土中国的文化历史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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