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古今中外文学史 ,我们会发现这样一个普遍的现象 ,即许多伟大的文学家都有过创伤性的体验。这创伤性体验引发了他们对人生、社会的思考 ,激发了他们创作的欲望 ,使其创作出众多的传世之作。仅以中国现代作家为例 ,鲁迅少年时家庭由小康坠入困顿 ,因此四处遭到冷遇 ;庐隐的诞生似乎是以外祖母的死为代价 ,因此而招致了母亲的厌恶 ;茅盾早年丧父 ;曹禺生下第三天 ,母亲去世 ;而巴金却亲眼目睹了一个个可爱青年的死去。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这些变故必然会给他们幼小的心灵留下创伤 ,使其对世态炎凉 ,社会的险恶、荣与辱、毁与誉、善与恶等有着比常人更为深切的感受 ,并决定了其取材和命意。张爱玲的遭遇与上面提及的作家颇为相似 ,甚至家族的倾败 ,社会的动荡 ,时代的巨变给她带来的是更为深重的创伤性体验。这对于生命个体的张爱玲是不幸的 ,但对于作家的张爱玲又是幸运的。正是这独特的经历 ,独特的人生感悟 ,独特的审美体验 ,才使张爱玲形成了苍凉的小说世界 ,独具魅力的意象 ,独特的文艺观。一、苍凉的小说世界张爱玲作品的基调可以用两个字概括 ,那就是“苍凉” ,在她的小说世界里到处都迷散着悲凉的氛围。这主要源于张爱玲童年经历的创伤性体验。在现代作家中 ,张爱玲有着独一无二的显赫家庭 ,然而在她成长的年代 ,却耳闻目睹父母的两大家族的没落与瓦解 ,家族的衰败直接影响她的内心 ,使其被悲剧感所浸透。尤其是她早早失去生母之爱 ,加之父亲的毒打 ,后母的无情 ,使她对人世间的冷酷有着切肤的体验 ,这甚至造成她终生无法摆脱的阴影。在冷漠家庭氛围中 ,张爱玲过早地洞悉了人性中残忍的一面 :人人都忙于自己的生存 ,不肯为别人作丝毫的牺牲。由此她形成了独特的题材领域 ,并且有了常人未有的深度。她的痛苦一方面是个人独特的情感体验 ,另一方面又凝聚着对自身、他人和社会不幸的深思。正是在这种深思中 ,她的痛苦与社会、时代的痛苦交织在一起 ,以她艺术家的良知和才情构筑起一个个充满苍凉意味 ,又寄寓她无限同情的小说世界。在她的小说中 ,尽管故事不同 ,表述不同 ,但苍凉的基调却贯穿于作品始终。她的悲剧性的生命体验浸染了整个小说世界。在这个世界中 ,母亲不像母亲 ,婆婆不像婆婆 ,儿子不像儿子 ,到处都弥漫着陈腐的、发霉的、令人窒息的气息。也许人生有其真善美、光彩夺目的一面 ,但同时又有假丑恶、荒凉无奈的另一面。从根本上说 ,人生的底色是荒凉的。张爱玲的作品里呈显的就是人生的荒凉 ,人性中的自私、残忍、冷漠、空虚……即使是母子、父子、兄妹之间也是如此。血缘亲情 ,是人类最原始的情感关系 ,尤其是中国历来看重血缘关系的亲子之爱 ,在传统的伦理关系中 ,血缘关系占有重要的份量。在中国文学中 ,反映血缘亲情关系的文学作品亦占有重要的地位。孟郊的《慈母吟》是讴歌母爱的千古绝唱。新文 学史上第一批女作家石评梅、陈学昭、冯沅君、冰心等的笔下多流淌着对母爱充满深切的人文情怀的颂赞,写出了系列“圣母颂”。然而 ,虽然父慈母爱 ,子孝孙贤是中国传统的理想的家庭关系 ,也是传统的道德规范 ,可是出现在古代文学作品中 ,母亲也颇多封建暴君式的形象 ,如《孔雀东南飞》中的焦母 ,《西厢记》中的崔夫人及《红楼梦》中面慈心狠的王夫人等等都是如此。张爱玲笔下的母亲形象亦属此类。在她所建构的荒凉的小说世界里 ,找不到一篇歌颂“母爱”或“父爱”的作品 ,她无情地解构了我们已经成为习惯的价值理想。《金锁记》中的曹七巧为了守住金钱而葬送了女儿 ,《倾城之恋》中的母亲榨干了流苏的私房钱而把她驱除家门 ,《花调》中的川嫦父母“非得有很多的钱 ,多得满了出来 ,才肯花在女儿的学费上———女儿的大学文凭原是最狂妄的奢侈品。”并且经常为她的医药费而争吵。金钱已使血缘亲情丧失了其应有的纯洁性 ,挚爱、真诚、理解 ,均为自私、虚伪、冷漠所湮没。显然这些悲剧故事源于她悲剧性的生命体验。张爱玲的父亲骄奢淫逸、挥霍金钱 ,却绝不肯用于女儿的学费 ,其母亲也绝不因四岁的女儿渴望母爱而放缓留洋享乐的脚步 ;曹七巧、川嫦等都能在张爱玲的亲属中找到原型 ,假如她没有以上诸多痛苦体验 ,也就无法把作品中的一切描画得那样栩栩如生而令人怵目惊心 ,不寒而栗。张爱玲的小说世界是荒凉的 ,人们近在咫尺却远隔千山万水 ,谁都没有朋友 ,没有亲人 ,更没有爱。即使有爱的名目 ,爱的形式 ,也没有爱的实质。父子、母子间如此 ,夫妻间更是如此 ,她以冷峻犀利的笔触粉碎了爱情圣洁的神话。《留情》中的淳于敦凤与米晶尧 ,别人以为是恩爱夫妻 ,但敦凤心里明白 :“我还不都是为了钱 ?我照应他 ,也是为我自己打算———反正我们大家心里明白。”此外《红玫瑰与白玫瑰》、《琉璃瓦》、《多少恨》等作品中的夫妻关系无不如此。在这些作品中太太庸俗、小气、狭窄、得不到丈夫的爱,而丈夫大多不负责任 ,在外嫖妓 ,养姨太太 ,吸鸦片。在张爱玲的作品中男人几乎都是萎缩、病态的 ,这显然源于她幼时对家族中以父亲为代表的遗少种种堕落行径的深切体验。总之 ,张爱玲的悲剧性生命体验注定了其悲剧性的生命意识和悲剧文化心态 ,这些无不在其作品中打下印迹 ,并由此形成了苍凉的世界。二、独具魅力的意象本世纪 2 0至 30年代 ,随着西方现代主义美学思潮初次传入中土 ,作为西方现代主义美学思潮的西方意象主义随之东渐。“意象”一词虽有人认为是西方的舶来品 ,但对于意象的运用 ,中国古代的诗人们却都是此中圣手。张爱玲在其小说中对意象的纯熟运用 ,不仅仅是由于西方美学思潮的影响 ,而且也在于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深深的热爱和深刻的理解 ,同时我们不难发现 ,其意象的选择与运用与其精神创伤所形成的伤痕心理有着密切的关系。“意象”之中 ,“意”是象所要表达的内涵 ,“象”是“意”所以能呈现出的依托。读者之所以能够见“意” ,是在于作者“立象”。而“立象”并非是如摄影一样地呈现事物的真实外貌 ,而是一种创造。是客观事物经过作者的感情注入后的呈现。“意象”的选取与作者的自身经历密不可分 ,张爱玲的创伤心理对其意象的选取有着巨大的影响。读过《金锁记》的读者 ,都不会忘记月亮这一意象。《金锁记》是张爱玲创作的一篇让读者过目不忘的精品 ,但如果没有“月亮”意象的反复出现 ,这篇作品将会失去它的光辉。关于月亮 ,张爱玲印象最深的 ,应是在她的童年时期因与后母发生矛盾遭父亲毒打后被囚禁 ,在空房中所留下的关于月亮的印象 ,在《私语》中张爱玲这样写道 :我父亲扬言说要用手枪打死我。我暂时被监禁在空房里。我生在里面的这座房屋突然变成生疏的了 ,像月光底下的 ,黑影中现出青白的粉墙 ,片面的、癫狂的。ＢｅｃｅｒｌｅｙＮｉｃｈｏｌｓ有一句关于狂人的半明半昧 :“在你的心中睡着月亮光。”我读到它就想到我们家楼板上的蓝色的月光 ,那静静的杀机。在《金锁记》中 ,月亮便象征了苍凉、冷漠 ,并且带着静静的杀机。Ａ黑灰的天 ,几点疏星 ,模糊的缺月 ,像石印的图画 ,下面白云蒸腾 ,树顶上透出街灯淡淡的圆光。Ｂ隔着玻璃窗望出去 ,影影绰绰乌云里有个月亮 ,一搭黑 ,一搭白 ,像个戏剧性的狰狞的脸谱。一点、一点 ,月亮缓缓的从云里出来了 ,黑云底下透出一线炯炯的光 ,是面具底下的眼睛。Ｃ窗外还是那使人汗毛凛凛的反常的明月———漆黑的天上一个灼灼的小而白的太阳。Ａ .中的月亮被作者描摹成石印的图画 ,是冷的 ,坚硬的 ,是长安对冰冷的现实世界的心灵映象。Ｂ .中的月亮又变成了一幅狰狞的脸谱 ,是女主人公曹七巧心中丑恶的物化。Ｃ .中的月亮与现实的月亮的反差最大 ,是一个“小而白的太阳” ,与没有一点血色像尸身一样青、绿、紫的芝寿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所以说张爱玲小说中的月亮 ,是表现情的 ,而不是“象”的再现。“象”不仅是“意”的载体 ,而更直接地是“意”的感情呈现与外射。张爱玲无论生活和创作上多是自闭的 ,其创作的题材与时代脱节 ,其婚姻没有俗世的是与非 ,其晚年独居与世隔绝 ,虽有生花妙笔 ,惊世文章 ,但正如其在《天才梦》中自己所言“总而言之 ,在现实的社会里 ,我等于一个废物。”这种情况的形成 ,与其童年的创伤心理有直接的关系 ,同时也直接地影响了在《传奇》中两个意象的运用“玻璃”和“镜子”。这两样东西在张爱玲的小说中出现的频率很高。玻璃和镜子象征着不安全的 ,易碎的、隔膜的、难以靠近的。家族的没落 ,父母的离异 ,亲情的缺乏 ,与现实生活的陌生让张爱玲选取了玻璃这一意象 ,隔着玻璃 ,无数的陌生人 ,人人都关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她撞破了头也撞不进去。根据统计 ,在张爱玲《鸿鸾禧》这部一万字的短篇小说中 ,“镜子被提到七次之多 ;提到眼镜五次 ;玻璃九次 ;白磁三次” ,可以看出张爱玲对这些脆薄易碎的意象的偏爱。同时镜子也是张爱玲的作品中主人公用于寻找自身的工具 ,无论是《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的佟振保 ,还是《倾城之恋》中的白流苏 ,都在远离人群时对镜自观 ,寻找着自身完美的幻象 ,让我们不仅记起张爱玲在《天才梦》中所记的母亲让他“照镜子研究面部神态”的细节。可以说 ,张爱玲对小说中意象的选取 ,总不能摆脱自身精神创伤的影响。三、独特的文艺观苏格拉底曾说 :“娶到一个好妻子 ,你可以得到幸福 ;娶到一个坏妻子 ,你会成为哲学家。”痛苦的确使人深刻。痛苦的体验对于弱者是万丈深渊 ,对于艺术家却成为一笔财富。事实上许多艺术家生长于父母有冲突的家庭 ,幸福安宁的生活环境往往养成儿童单纯的性格 ,他们往往简单地从父母那里接受种种真理 ,但在冲突纷争中长大的孩子 ,则要对父母做出评价 ,往往具有个性自由的精神 ,形成了善于思考 ,世事洞明 ,独行特立的品格。社会的动荡 ,家族的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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