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言诗,一种饱受争议的诗体,即便自上世纪80年代开始逐渐引起了学界的关注,似乎也最终没能 摆脱它在文学史上的鸡肋形象。同属文学作品,它所能传达给读者的美感并不象其他诗歌那样容易获得。要欣赏玄言诗,首先必须对诗歌以外所蕴涵的大量背景资料有所理解,这兴许也就是玄言诗研究者众,欣赏者寡的原因所在。近年的玄言诗研究着重围绕着义界、时限诸问题深入探讨,产生了不少新的趋势。 一 玄言诗定义的精确化是其中较为显著的一点。早期诸如王钟陵凡是以体悟玄理为宗旨的诗,概属于玄 言诗<1>(P201)的界定,甚至是如葛晓音玄言诗就成为东晋诗体的一种统称<2>的观点在新的研究中都已嫌不够精准。表现之一是佛学义理被正式引入对玄言诗的定义中。新定义多明确指出玄言诗表现的义理包括佛理。 随着佛学与玄学间关系的深入阐发,佛理同样是玄言诗的表现内容,这一观点在经历了一番争论之后基本成为研究界的共识。除此以外,又有研究者将玄言诗置于说理诗这个更大的范围内做出清晰的标定。有些貌似述说玄学理 论的诗歌实则并不能算作玄言诗,这是玄言诗新定义中一个比较独到的创见。最先提出这种观点的 是胡大雷《玄言诗的魅力及魅力的失落》一文。胡先生认为评判是否为玄言诗,除了看其是否符合一般人以为的述说玄学理论的条件之外,还应该看其是否以玄学思想方法来体悟玄理,而以玄学思想方法来体悟玄理的诗,才是典型的、完全 的玄言诗。<3>徐国荣《大陆近二十年玄言诗流变研究之检讨》中的定义也借鉴此说,特地指出 玄言诗是以玄学的思维方式来体悟玄理。<4>这无疑是对王钟陵的定义的扩展。胡文引汤用彤《 言意之辨》中的说法,认为所谓玄学的思想方法就是指脱略于具体事物而究心抽象原理,因此脱离 现实生活的作品才能算是玄言诗,另举傅咸《周易诗》和卢谌《赠刘琨二十章》其十六二首为其反 证。傅咸《周易诗》不属玄言诗自不待言,而将卢谌的这首诗排除在外则对传统认识构成了冲击。卢谌其诗曰: —22—纤质实缴,冲飙斯值。谁谓言精,致在赏意。不见得鱼,亦忘厥饵。遗其形骸,寄之深识。 看起来完全是纯作理语的玄言诗,然而因为卢谌是在借用这首诗向他人表明自身尚难保,更无法脱人 于难的意思,属于借助玄言而指向具体事件,故而在胡先生看来便不符合典型玄言诗的要求了。可 见纯粹的哲理诗,哪怕是在叙写玄理,也未必就是玄言诗,胡先生的这种力求精确的评判标准对于 限定玄言诗的研究对象无疑起着积极的作用,然而也并非没有问题。对于诗的定义除了其表现内容 、艺术特征的规定之外,又必须限定创作时的思维方式,这在其他类型诗歌的定义中是从来没有过 的。另外,理论上胡先生的定义自然可以成立,在对具体作品的界定上则同样面临着各种困难。一 来在评判何为玄言诗的时候要求对诗歌的本事有所了解,不然就会被类似以上卢谌的诗作那种述说 玄理的表象所迷惑,这就难免产生偏差;二来胡先生所谓的是否运用玄学思维方式,事实上更大程 度偏重于是否与具体生活相脱离,而诗歌创作究竟是否源于生活,这个尺度就比较难以把握了。无 论赠答、聚会、登高游览,任何诗歌创作都不可能横空出世,必是经过了现实生活中某些事端的激 发。玄言诗产生的环境确实比较特殊,诗歌中所表现的内容也都是玄学义理,可也不能断言和诗人 们对现实生活的回应毫无关系,尤其是早期的玄言诗,更多的是在现实的描写之外穿插玄言成分。 卢谌此诗最大的问题倒不在于和具体生活之间的关系,而在于他根本不是在体悟玄理,而纯粹是套 用玄学语言来提醒别人体会他的微言大义,胡先生将它从玄言诗中排除还是合理的。可见评判是否 为玄言诗,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这首诗歌究竟是不是在体悟玄理,若太过强调玄学思想方法、脱略于具体事物,只能使问题越来复杂。二 玄言诗的流变同它的界定一样争议繁多。问题起自于同时代檀、沈、刘、钟诸家的意见分歧。檀道鸾 、沈约、刘勰基本认为玄言诗正式的阶段是从东晋建武到义熙这一百年间,而钟嵘则认为玄言诗从 西晋永嘉时已经正式存在了,过江之后不过是微波尚传罢了。此四家对于玄言诗的认识评价,众多 的研究论文皆已引用比较,兹不赘述。而在今人的研究之中,玄言诗的上限与下限被越引越远,此四家的理论也早已被突破了。较早的研究著述中还基本延续了传统的看法,无论玄言诗的发展被定作几个阶段,其起始阶段总是由 过江之初开始算起。葛晓音、王钟陵等人的文章都是如此。王先生虽然意识到玄言诗风在永嘉中即 已兴起,但仍然坚持认为玄言诗阶段还以从过江之后有晋中兴算起为宜。<1>(P200)而近 两年的研究则将玄言诗的正式阶段上推了近七十年,被王先生认为正始年间大量引入玄理,直接规 范了后来相当一部分玄言诗的格调<1>(P199)的嵇康已被看作是玄言诗正式起步的标志。 较具代表性的有李绍华《正始玄言诗论》,认为同是谈玄论道,嵇康、阮籍之作和孙绰、许询的作 品一样都应该属于玄言诗。<5>另如陈洪《玄学的诗化与诗的玄学化棗关于玄言诗的发展、特征 和价值的再认识》,也将正始、竹林时期看做玄言诗发展的正式起点,即玄学的诗化阶段。<6> (P14-15)这些观点都不再将嵇康等人的诗作暧昧地称为玄言诗的滥觞或孕育阶段,而直接归入玄言诗的范围。对嵇康诗作的评价之所以经历这番变化,应该说和玄言诗地位的提升不无关系。很长时间以来玄言诗 一直被认作是游离于中国传统诗歌体制之外的特殊现象,和由《诗》、《骚》建构起来的传统诗歌 风貌迥然有别。正因为这种特殊性,使它只能局限在一个较为特别的,甚至看似和其他时代有些割 裂的文化背景之中,而将玄谈玄思视作审美娱乐的东晋一朝则恰好成为玄言诗生存的唯一背景,至 于其他时代的诗歌,虽然也难免有玄言成分的出现,毕竟还是属于传统体制范畴,至多只能视为玄 言诗的滥觞。堕入理障的玄言诗又怎能和清峻的嵇康相提并论呢?玄言诗的特殊性不在于它的说理 特质,研究者们从作为传统体制之源的《诗经》之中同样能够发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悠悠苍天 ,何其有常这样的说理诗句。问题在于同为说理内容,诗中的哲理究竟为了什么而存在,这似乎是玄言诗被认作为区别于其他诗歌的关键所在。认为玄言诗区别于传统体制的观点源自于檀道鸾的评价。《世说新语笺疏 文学篇第四》刘孝标注引《续晋阳秋》曰: 询有才藻,善属文。自司马相如、王褒、扬雄诸贤,世尚赋颂, 皆体则《诗》、《骚》,傍综百家之言。及至建安,而诗章大盛。逮乎西朝之末,潘、陆之徒虽时有 质文,而宗归不异也。正始中,王弼、何晏好庄、老玄胜之谈,而世遂贵焉。至江左李充尤盛。故 郭璞五言始会合道家之言而韵之。询及太原孙绰转相祖尚,又加以三世之辞,而《诗》、《骚》之体尽矣。<7>(P262)结合了老庄之理和佛理的玄言诗的盛行在檀道鸾看来便是《诗》、《骚》之体的终结。那么究竟什么 样的体制算是《诗》、《骚》之体呢?余嘉锡先生夫诗人什篇,为情而造文。晋代诸公,乃谈玄以 制诗<7>(P263)颇可给人以启发。传统的诗歌重在为情而造文,其突出的功能在于抒情骋 怀、描景状物。故而那些看似由义理凝成的诗句实质上散布在作者的情感表达之中,它们和玄言诗 的区别不仅在于篇幅上所占的比例轻重,更重要的是它们的出现是为了诗人更好地抒写内心,即并 非纯为谈理而谈理。因此,嵇康的作品虽然确实引用了老庄思想,而陈允吉《东晋玄言诗与佛偈》 一文却认为其一样离不开抒情状物贩贩贩并非重在演绎《老》、《庄》抽象哲理。<8>另如张可 礼《刘勰论魏晋玄言诗》一文也特意指出:如果一首诗的主要内容是言志抒情,或者是咏物写景,即便其中有一些诗句涉及老庄之道,这样的诗不应划归玄言诗。<9>那么玄言诗的体制果然和《诗》、《骚》传统有这样大的区别吗?认为玄言诗不合于传统诗歌体制无 非出于两种原因,一是玄言诗通篇看似理旨的推演,这种全篇阐发义理的形式在以往是很少见的; 二是玄言诗中蕴涵的哲理并不是诗人情感表达的渠道,哲理相对独立地存在于诗歌之中,故而甚至 有观点认为玄言诗就是押韵的哲学著作。然而如果能够打消这种由来已久的成见,对玄言诗做一番 仔细的考察,不难发现在枯涩的文字下面仍然蕴藏着和传统一脉相承的特质。不妨来看两首最不受好评的玄言诗:既综幽纪,亦理俗罗。神濯无浪,形浑俗波。颖非我朗,贵在光和。振翰梧摽,翻飞丹霞。 棗 孙绰《赠温峤诗》五章其二 仰观大造,俯览时物。机过患生,吉凶相拂。智以利昏,识由情屈。野有寒枯,朝有炎郁。失则震惊,得心充诎。 棗 孙绰《答许询诗》九章其一 类似这样缺乏形象,理过其辞的诗歌哪怕在为玄言诗翻案的文章中同样不获好感。第一首借用《老子 》和其光,同其尘的典故,表明一种出处同归、与物和谐的人生态度;第二首吉凶相拂的观点同样 祖述《老子》,得失皆源于造化,人面对无常世事应该抱有一种超拔态度。虽然没有形象的协助和 浓烈情感的参与,诗中所表达的哲理并不是晦涩难懂的。所言虽为玄理,然而又和现实人生不无关 系,决不是一种形而上的探讨,纯乎为诗人对于人生哲理的感慨和对理想人格境界的向往。对此问 题做过阐发的有归青《淡乎寡味吗?棗玄言诗风行百年原因试析》,认为玄言诗对哲理的表达不是 论证式的,而只是一种感慨;不是抽象的思辨,而是始终结合着表象的思考;<10>邓福舜《东 晋玄言诗的艺术价值》认为玄言诗所呈现的,主要不是严格的逻辑的意义,而是艺术的感悟,情绪 的感发。……诗人们使用真、理、朴等一系列概念的时候,不能简单地认定是一个全然抽象的逻辑 推演过程,这些概念在玄学家和玄言诗人那里唤起的常常是对一种人生境界的体悟;<11>另如 黄新亮《不能用逻辑思维写的笼括东晋玄言诗的特征》等也都有相似的论点。<12>(P41- 42)钱钢《东晋玄言诗审美三题》更是直接指出古代诗歌言志抒情的传统到玄言诗人并没有中断 ,不同在于情志的内涵与表现情的内涵已由实入虚,变为高情、至情……。<13>透过玄言诗与传统诗歌体制表面上的异注意到了深层的同,这种探讨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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