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红楼梦》的人,都对小说第41回刘姥姥酒醉腹泻后睡在贾宝玉床上的细节描写留下深刻的印 象,但很少有人对此问个为什么,一般的看法只是停留在作品文字的表面:刘姥姥喝醉了酒见床就 睡叹,或贫富对比的用笔,等等,这些理解可能是作者始料不及的.其实这是曹雪芹在创作‘红楼梦》这部人间写真大书时常用的“陌生化”艺术手法.“陌生化”是俄国著名的文学批评家什克洛夫斯基(1893一1984)在他著名的论文《艺术作 为手法》中首次提出的.他认为:“艺术的技巧就是使对象陌生,使形式变得困难.增加感觉的难 度和时间长度,因为感觉过程本身就是审美目的,必须设法延长.艺术是体验对象的艺术构成的一 种方式,而对象本身并不重要.”川这样的艺术技巧可以增强对于事物的具体描写,可以吸引读者 在变得模糊和复杂的形式面前,在增加了感受难度的情况下,用更多的时间去细细品味、思考,并在此过程中,重新获得对于事物的新鲜感受和审美体验.那么,怎样才能达到‘陌生化”的效果呢?什克洛夫斯基在评价列夫·托尔斯泰经常使用这种方法时 说:“他不直呼事物的名称,而是描绘事物,仿佛他第一次见到这种事物一样,他对待每一件事物 都仿佛是第一次发生的事情;而且他在描写事物时,不是使用一般用于这一事物各个部分的名称,而是借用描写其它事物相应部分的作用的词.”〔王,据此,可以看出什克洛夫斯基关于文学创作的“陌生化”原则至少包含有如下五层涵义:第一,在描 写事物的时候,作家要将自己隐藏起来,使读者直接进人故事而不感觉作家这个中介的存在,即作 家要以作品中的人物的眼光和感觉来写,故意不去指称事物,故意使其变得陌生,以吸引读者的注 意.第二,作家虽然把自己隐藏起来,将故事按照生活实际发生的样子呈现在读者面前,但“伟大 的叙事文学一定要有叙述人个性的介人”,【31即对于自己笔下的人物和事件有着自己的观点, 并且在叙述中渗透着作家自己的美学评价.第三,在叙述过程中,对于虽能感觉到却又一时说不明 白的事物,要善于借用新奇词语及反常的组合的办法.第四,特别强调“第一次”,无论写物、写 事、写人,都要写出它的“第一次”,第一次见到,第一次听到,第一次感觉到……。我以为,强 调“第一次”,就是突出地强调事物的质感,强调新鲜感,强调艺术的具体形式;写出了“第一次 ”,也就是以具体的艺术技巧,写出了事物的质感和对于人物、事物、事件的新鲜感。因为“艺术 之所以存在为的是恢复人对生活的感觉,为的是使人感觉事物,··…艺术是体验对象的艺术构成 的一种方式”.‘至’第五,这种“陌生化”原则,还包括语言形式的具体运用,使小说语言既让 读者感到亲切、熟悉,又让读者感到新颖、陌生,只有如此,才能产生美感,才有吸引力。这些在中国古典小说的颠峰之作—《红楼梦》中可谓是俯拾皆是,下面就作者对怡红院的叙写略作简单梳理.在《红楼梦》所描写的几百个人物中贾宝玉处于中心位置,这是红学界比较一致的看法,此不赘述。 对贾府这个“凤凰”所栖居之地—怡红院的描写,如果认为不是出于作者的精心安排,而是随手写 来,恐怕没有人会认同.那么,曹雪芹是如何别出心裁描写怡红院的呢?我们不妨借用第42回薛 宝钗关于绘画的理论,看曹雪芹的创作理念:法着意客观而详细地描述一番。第四次利用第44回 平儿理妆,从她的视角暗中打量怡红院不易为人所见的一面,这样的描写必须要从一个平时没有机 会登堂人室而又在宝玉心中极有份量的女子眼中第一次看来才觉得又亲切,又新鲜。如果从日常在 他身边的袭人或其他丫鬓眼中看来,就没有这个“陌生化”的新体验效果了。下面仅就刘姥姥的视角略为一谈,其余另文讨论。曹雪芹之所以选择刘姥姥,可以说是慧眼独到,匠心独运。刘姥姥是来自乡下的已婚老妇,使大家觉 得她并不违反宝玉的戒条。她的经历识见、生活习惯、身份和环境等,令她到了大观园,好像有进 人人间仙境的感觉,尤其是醉后误闯怡红院。严格地说,这是不写中之写。不妨试想一下,正面的 描写一定会造成令人发窘的场面.如果大家鱼贯而拥人宝玉的“绣房”,势必极为不便。曹雪芹这 种举重若轻的写法实在令人敬佩。请看第41回中那段极长的描写,是在刘姥姥酒醉腹泻独自上厕所,出来不辨方向之后:这园子却是像画儿一般,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这样。你就照 样儿往纸上一画,是不能讨好的。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零的要露.这一起了稿子,再端详劫酌,方成一格图样.在此,作者借用中国画的理论,把握到添与减、藏与露的“壶奥”,并化人说部之中,这就是曹雪芹 与众不同之处。他在《红楼梦》中的叙述,常委托小说中的人物去做,借用人物的眼和口来描叙环 境,交代背景和介绍人物.一个人物难免有一个人物的观点和眼光,单凭一个人物的介绍又未免片 面,于是常采用几个人物来分别介绍,不同的观点不同的眼光介绍同一个对象,这被介绍的对象就 获得多侧面的立体感,获得比较丰富的色彩.如他首先采取特殊人物的视角,在前18回分四次从 他们的眼中把怡红院描写出来,这等于先勾勒轮廓,然后在不经意处添上几笔,补成一幅完整的图 画.除了第一次(见第17回)他非用宝玉的眼睛来看自己将来的居所—怡红院不可外,他避免用 众姐妹或本院丫哭的视角来观察怡红院,因为她们经常出人或者居住于内,早已熟悉,没有陌生而 新奇的感觉。所以第二次,第26回他利用贾芸来探视病中的宝玉,从乖巧的贾芸眼中粗略描写一 下,为贾芸在以后几十回迷失的狱神庙一回中与小红再度出现,对宝玉的将来发生极大的作用进行“千里伏线”。第三次则乘刘姥姥第二次入大观园之便,根据她的看110 再找了半日··…,转了两个弯子,只见有一扇门.于是进了房门,只见迎面一个女孩儿,满脸含笑 ,迎了出来。刘姥姥忙笑道:“姑娘们把我丢下了,要我碰头碰到这里来.”说了,只见那女孩儿 不答应。刘姥姥便赶上来拉他的手.咕咚一声,便撞到板壁上,把头碰的生疼。细瞧了一瞧,原来 是幅画儿.刘姥姥自忖道:“原来画儿有这样凸出来的.”一面想,一面看,一面又用手摸去,却 是一色平的,点头叹了两声.一转舟,方得了一个小门,门上挂着葱绿撒花软帘.刘姥佬掀帘进去 ,抬头一看,只见四面墙壁,玲珑别途,琴剑瓶炉皆贴在墙上,锦龙纱革,金彩珠光。连地下珠的 砖,皆是碧绿凿花,竟越发把眼花了.找出门去,那里有门,左一架书,右一架屏。刚从屏后得了 一门,才要出去,只见他亲家母也从外面迎了进来.刘姥姥诧异,忙问道:“亲家母,你想是见我 这几日没家去,亏你找我来.那一位姑娘带你进来的?”他亲家只是笑,不还言.刘姥姥笑道:“ 你好没见世面,见这园子里的花好,你就没死活带了一头.”他亲家也不答应.便忽然想起:“常 听见大富贵人家有一种穿衣镜,这别是我在镜子里头呢罢。”说毕,伸手一摸,再细一看,可不是 四面雕空紫植板壁,将这镜子嵌在中间。因道:“这已经拦住,如何走出去呢?”一面说,一面只 管用手去摸。这镜子原是西洋机括,可以开合,不意刘姥姥乱摸之间,其力巧合,便闯开消息,掩 过镜子,露出门来。刘姥姥又惊又喜,迈步出来,忽见有一副最精致的床账。他此时又带了七八分醉,又走乏了,便一屁股坐在床上,只说歇歇,不承望身不由己,前仰后合的,朦胧两眼,一歪身就睡熟在床上.这段描写真是有限的文字,无限的韵昧。首先,曹雪芹明显地要突出描写怡红院中的。美人画”和“ 穿衣镜一,却按耐着没有马上呼出“美人画”和。穿衣镜”之名称,只按陌生人物刘姥姥看到的和 感觉到的,对。美人画一和“穿衣镜”作一番描述。比如,那“女孩儿满脸含笑一与“亲家母也从 外面迎了进来”,就是刘姥姥眼中的,“忙笑道”、“忙问道”,就是刘姥姥心中的,这就吸引了 读者的注意力,引起了读者的浓厚的兴趣,勾起了读者的好奇心,写得新颖别致。其次,曹雪芹在 艺术叙写中,从不同的角度,故意把人们司空见惯的。美人画一、。穿衣镜”写得陌生而新奇,毫 无夸张地描绘了两幅关于“美人画”和“穿衣镜”的立体而全面的“视象一,epm。陌生化”的 手段所创造出来的可见、可感、可触的具体生动的物象。它具有激发读者的想像力,特别是激活读 者对于事物的感受的功能,使读者在其所勾画的“视象”面前,也似乎是“第一次”见到它,达到 了形式的陌生化最终为的是生成新体验的审美效果。第三,作品通过“陌生化”的描写,准确地摹 描了人们在陌生事物面前的心理状态,尤其是对陌生事物感觉的模糊状态。“艺术最重要的一方面 从来就是寻找引人人胜的情境,就是寻找可以显现心灵方面的深刻而重要的旨趣和真正意蕴的那种 情境.¨¨从乡下进城的刘姥姥只是听说,从未见过这般精致高雅的。美人画一和-穿衣镜”,所 以,当她处于“山穷水复疑无路”的困惑情境时,。迎面一个女孩儿,满脸含笑迎了出来一。就有 “柳暗花明又一村”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便赶上来拉他的手”,导致“把头碰的生疼”·然后 ,“一面想,一面看,一面又用手去摸”,使出了浑身解数——调动各种心理机制:视觉的、听觉 的、触觉的,回忆的、联想的、想象的,企图努力认识它·这样处理,不仅符合人物对于陌生事物 的认识和感受的心理特点,而且也达到了让读者产生“陌生感”,从而大大地增强了文学作品的艺 术感染力。第四,用人物“陌生化一艺术角度叙述,既可产生客观叙事的效果,又同时表现观察任 务的角色的性格,这是“绛树两歌”、“一支笔当了两支笔用一.正如杨义先生所说:刘姥姥以陌 生的、惊奇的、钦羡的眼光看到那个诗和梦的空间,造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反差感。法国有位作家 认为,为了发现美学上的现实,必须置身现实之外,例如学会用外省人的口吻谈论巴黎。刘姥姥就 是以乡下人的经验和智慧,去参酌一个贵族家庭的作派、礼教、排场和装饰的。她为贾府带来了旷野风光,带来了枣子、倭瓜、野菜,带来了歇马凉亭上标致女鬼的传说,也带来了乡里老妪自嘲自虐的逗乐。处在诗与梦的另一个世界的林黛玉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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