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学创新:以20世纪中国现代传统为起点

1.中国在20世纪是否初步建立起了现代文学理论新传统对于当前的文艺学建设,有两种意见一直 困扰着我。一种意见来自文艺学界内部,这就是关于“失语症”的议论;一种来自古代文学研究界 ,认为中国现代的文学理论概念都是来自西方,是西方文论的延伸,也“归于西方”。这两种意见 是不同的:前者强调我们应该更多吸收中国古代文论话语来建设新的文论,对现代文论实现现代转 化;后者则强调文学理论建设要回到古典,所谓古代文论的现代转换仍然是“殖民地心态”。但这 两种意见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否认中国自20世纪初以来,经过一百年许多学者、作家前 赴后继的不懈的努力,虽然有许多曲折、失误和错误,但我们还是初步建设起了中国现代文学理论 的新传统。承认不承认我们已经初步建立了文学理论现代传统,关系到今后我们的路应如何走的问 题,关系到我们在哪个基础上实现理论创新的问题。如果承认有这个新传统,那么我们在21世纪 的文学理论研究者,面临的就是一个在20世纪文学理论先辈已取得的成果基础上“接着说”的问 题;如果不承认有这个新传统,我们面临的问题就是白手起家、重起炉灶、另辟新路的问题。我的 看法是:我们没有理由不承认中国文学理论现代传统已经初步形成。要论述20世纪中国现代文论 现代传统,要评述20世纪中国文学理论家的成就,提出了哪些理论范畴和概念,进行了怎样的论 述,可能要写好多部书,这不是我这篇短文的目标。我这里想探讨的是,我们根据哪些理由说20 世纪我们初步建设起了中国文学理论的现代传统?2.西方文论结合了中国的实际,获得了中国视 野5衡量一个学科是不是中国的,根据在于学科理论知识是不是结合了或深入地结合了中国现代社 会生活的具体实际,并做出了与别的国家不同的结论和表述。事实说明,中国现代文学理论经过了 100年历程,基本上达到了这一点。举例来说,文学的“真实性”问题,虽然中国古代文论中也 不乏“真”的观点,但我们不能不承认“文学真实性”主要是一个西方文学理论的术语。我们接受 了它,并不是我们喜欢它,进而机械地模仿它,这是因为我们在“五四”新文学运动中,遇到了一 个如何来反对封建主义文学中的隐瞒和欺骗的问题。鲁迅在1925年写了著名的《论睁了眼看》 ,其中说:“中国人向来因为不敢正视人生,只好瞒和骗,由此也生出瞒和骗的文艺来,由这文艺 ,更令中国人更深地陷入瞒和骗的大泽中,甚而至于已经自己不觉得。世界日日在变,我们的作家 取下假面,真诚地,深入地,大胆地看取人生并且写出他的血和肉来的时候到了;早就应该有一片 崭新的文场,早就应该有几个凶猛的闯将。”正是中国国民性的危机和民族的危机,要摆脱封建的 固有模式,解决中国现实和中国文艺的问题,鲁迅接受了“真实性”的概念,并提出了我们所要的 艺术真实,不是“真中见假”,而是“假中见真”,不要装腔作势一般的《林黛玉日记》或《板桥 家书》,宁愿读《红楼梦》和《道情》。鲁迅还重点抨击中国封建时代的“十景病”和“团圆主义 ”,指出“十景病”是中国国民性的祖传病态之一,这种病态的要害是掩饰缺陷;“团圆主义”的 “曲终奏雅”,则完全是撒谎,是对黑暗现实的粉饰。这一些都清楚说明了鲁迅的真实性的概念的 提出,完全是根据中国的现实情况所作出的理论选择,已经有中国现代的独立的眼光和立场。因此 ,在中国五四时期的“艺术真实”概念有鲜明的意识形态的色彩,有自己“敢于正视人生”反对“ 瞒和骗”的独特内涵,甚至可以说有一种要冲破封建思想罗网说出真话来的“火气”、“骨气”和 “勇气”。上个世纪的50年代和80年代,又重提“写真实”问题,这与当时的某些文学创作一 味粉饰现实有关,与当时某些文艺界的领导人不喜欢像《组织部来的青年人》一类作品有关,针对 的是中国当时的文艺现实,“写真实”的提倡者同样也有一种“火气”和勇气。不难看出,我们所 提倡的文学真实性与西方文论中的“真实性”的概念的内涵有很大差异。西方文论的真实性概念最 经典的表述就是亚里斯多德《诗学》中的“把谎话说得圆”,即要利用似是而非的推断,这是荷马 教给其他诗人的,它完全是一种诗歌技艺上的要求。在荷马看来,如果在作品中第一件事情成为事 实,那么第二件事情也随之成为事实,人们以为第二件事情既然已经是事实,那么引起第二件事情 的第一件事情也就是“真实”的了,其实这第一件事情是虚构的,是假的。可以看出这里所论的是 一个如何让读者在虚构的艺术中感到真实的问题,是一个与现实无关的纯艺术问题,丝毫也没有鲁 迅的和50年代的那种“火气”,也无需什么勇气。当然,其后西方文论中的“真实性”,也获得 了新的内涵,如认为只有真的才是美的,莎士比亚就说过:“啊,美如果有真来点缀,它看起来就 要美多少倍!”(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五十四首》)黑格尔也说:“美本身必须是真的。”( 《美学》第一卷,中译本,第142页)后来也还有一些作家和理论家论文学艺术的真实性,主要 是区别艺术真实与生活真实、区别艺术真实与历史的真实,或说明真实性对作品的意义与价值等。 像文学真实性这类概念和范畴很多,如审美、倾向性、生活、思想性、艺术性、时代性、民族性、 典型、直觉、灵感、主题、题材、结构、体裁、风格、鉴赏、文学批评等等,都经过了这样转化, 限于篇幅,不再赘述。需要顺便说明的是新名词术语的采用问题。言语是思想的符号,没有新的学 语,如何去表述新的思想呢?诚如王国维在《论新学语之输入》一文中所说:“事物之无名者,实 不便于6吾人之思索,故我国学术而欲进步,则虽在闭关独立之时代犹不得不造新名词,况西洋之 学术而入中国,则言语之不足用固自然之势也。”重要的不是我们借用西方的一些术语,重要 的是我们能不能结合中国的实际情况作出自己的解释。那么,为什么说深入地结合了中国的实际情 况的文论范畴就是中国的、现代的呢?这是因为它延伸进中国现实生活的内部,解决的是中国自身 的问题,赋予了中国的意义,这样一来,这个本来是从西方引进的概念和范畴也就自然转化为中国 自身的现代的理论。这就像西汉以来的佛学从印度引进,与中国的现实与思想结合,变成了中国文 化“儒道释”有机的组成部分。至今我们有谁还说“释”家或禅宗是归于印度的呢?更进一步说, 西方文论的概念、范畴由于与中国的现实和文艺的现实相结合,产生了新的解释,发挥出新的功能 ,获得了新的活力,这就从中国的角度对西方的文论进行了补充与完善。本是西方的产物渗入了中 国的元素,成为不中不西又中又西的资源。中华民族本来就是一个善于吸收和消化外来文化的民族 ,我们在文论方面也能变西方的为中国的现代的,这不但没有辱没中国,反而说明中国的青春活力 。“失语”之叹大可不必。3.古代文论的现代转化,获得了现代意义中国古代文论深微而丰富, 但是到了清末民初,就它的总的思想根源而论,它的封建的、保守的、病态的方面已经充分暴露出 来。“诗无邪”、“讽谏”、“温柔敦厚”、“发乎情止乎礼义”、“顺美匡恶”、“怨而不怒” 、“宗经”、“征圣”、“文以载道”等等“诗教”,是封建主义的正统思想在文论上的表现,它 对于正在兴起的以挽救国家和民族危亡为目标的新文学运动来说,是格格不入的,理所当然遭到人 们的抛弃。但是,中国的文论界并没有把孩子连同脏水一起泼掉。一百年来,中国现代文论界把那 些可以与封建意识形态剥离开来的民主性的文论精华,结合中国现代的文艺的实际,参照西方文论 ,加以继承和改造,使传统的文论焕发了生机,并获得了现代的视野。鲁迅对于古代的文化传统的 态度是“弃其蹄毛,留其精粹,以滋养及发达新的生体。”(《论“旧形式的采用”》)一百年来 ,中国文论界就是这样做的,所取得的成果也是有目共睹的。现在有人说古代的文论与现代的文论 不具有通约性,认为古典还是古典,现代还是现代,古代文论的现代转化是不可能的。这不是事实 。如果我们不带偏见,就会看到,在中国20世纪现代文论发展的过程中,许多著名的文论家为把 中国古代文论转化到现代文论的话语中,作出了艰苦卓绝的努力,取得了不少成果。例如王国维从 古代文论中提炼出来的“境界”(有时又称为“意境”)说、“出入”说,鲁迅提炼出来的“白描 ”说、“知人论世”说、“形神”说、“文人相轻”说,郭沫若提炼出诗歌舞“同出一源”说、“ 阳刚”说、“阴柔”说、“推敲”说,朱光潜提炼出来的“不即不离”说,宗白华提炼出来的意境 的“灵境”说、“虚实相生”说,钱钟书提炼出来的“诗可以怨”说、“穷而后工”说,王朝闻提 炼出来的“以一当十”说、王元化提炼出来的“心物交融”说、“杂而不越”说等等,都进入到现 代文论的话语中。这只是举其要者,疏漏肯定不少。其他学人所取得的成绩还很多,更无法一一列 举。此外,还有不少古代文论的术语,经过现代精神的洗礼,直接融入现代的文论话语体系中,举 其要者,如“发愤著书”、“气势”、“含蓄”、“自然”、“灵气”、“胸襟”、“本色”、“ 童心”、“感悟”、“主旨”、“意象”、“性格”、“传神”、“神似”、“形似”、“滋味” 、“韵味”、“知音”、“品味”、“豪放”、“婉约”、“谨严”、“衬托”、“对仗”、“伏 笔”、“直叙”、“补叙”、“插叙”、“见景生情”、“情景交融”、“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疏密相间”、“前后呼应”、“波澜起伏”、“言之有物”、“一唱三叹”、“以一当十”、 “小中见大”、“声情并7茂”、“知人论世”、“功夫在诗外”、“文如其人”、“意在言外” 、“韵外之致”、“奇正相生”、“成竹于胸”、“胸中之竹”等等。这些本来是中国古代文论、 艺论中的概念、术语,不但用来解释传统的诗文,也用来解释现代的文学创作和鉴赏活动,传统的范畴概念被注入现代的意义,成为现代文论体系中的一部分,充分说明中国古代文论与中国现代文论是有通约性的,也充分说明古代的文论观念经现代精神的“铸造”,已获得了现代意义。封建的大厦倒下了,但大厦里面有许多珍品,我们可以一一挑捡出来,为我们今天所用。这就是百年文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