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玲创作于1940年的短篇小说《在医院中》,一直是个有争议的文本,自问世以来就一直被人们 反复评说,曾多次被认为存在着思想倾向上的问题受到严厉的批判。进入20世纪80年代后,随 着丁玲的平反复出,研究界对此文的评价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弯,纷纷肯定此文的思想与艺术价 值,对其主题意蕴也进行了不同层面的读解与分析。在80年初对丁玲作品重新评价的热潮中,北 京大学严家炎先生的观点最具代表性,严家炎先生从分析小说主人公形象入手,认为《在医院中》 “通过主人公陆萍的亲身经历,揭露了小生产习惯势力同现代科学技术之间的尖锐矛盾,显示了这 种思想作风给无产阶级革命事业带来的危害”,“陆萍是这个医院中出现的名副其实的改革家”, “《在医院中》是《组织部新来的年青人》这类作品的先驱,陆萍正是40年代医院里新来的年青 人”犤1犦,《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的编者认为“小说在共产党领导的区域内第一次提出反对小 生产思想习气的问题,这是现代文学中鲁迅开创的‘改造国民性’主题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的继承与 发展”犤2犦(P527);但是,也有人从陆萍的性格和经历读出了“知识分子人生道路主题” ,认为“陆萍的生活阅历、思想基础以及她严重脱离实际、脱离群众的毛病,都使她不可能成为一 个‘改革家’”,犤3犦(218)而“陆萍在医院中的遭遇进一步说明女性的革命之路并非一帆 风顺而是布满荆棘”犤4犦;还有学者认为:“我们读到的,却是一个自以为‘健康’的人物,力 图治愈‘病态’的环境,却终于被环境所治愈的故事。”犤5犦(P321)为什么会出现种种不 同的读解?除了评论者思考问题的基点与角度存在差异外,作品本身具有一定的丰富性、复杂性乃 至某些矛盾之处应该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笔者认为,《在医院中》是丁玲解放区创作中思想内容 较为复杂、意蕴较为丰富的一个文本。小说本身蕴含着丁玲对走向革命的小知识分子人生道路丰富 、复杂的思考,同时也投射着作为一个历经磨难并时常被人误解的女性作家来到根据地四年后种种 隐含于心的复杂矛盾的心态,仅仅从“具有现代科学民主思想和高度责任感的革命知识分子与农民 小生产思想习气、官僚主义的矛盾”犤5犦这一层面解读作品,显然并不能完整地把握《在医院中 》丰富而复杂的意蕴,也难以通过这部作品来透视丁玲当时复杂的创作心态以及她对知识分子人生 道路问题的认识。《在医院中》的故事发生在延安,小说的主人公陆萍,是一位积极投身抗日,具 有一定科学文化知识的青年女知识分子。从上海来到抗日军政大学学习的陆萍,想在抗大毕业后做 一个军队的政治工作者,但是组织上却要求她为了革命工作的需要,脱离抗大的学习到一所新开办 的医院做一名产科医生。当个人理想、主观愿望与革命需要、客观环境发生矛盾时,尽管陆萍内心 也有不满和牢骚,曾痛苦流泪地向上级申辩,“说她的性格不合,她可以从事更重要的或更不重要 的”工作,但最终还是服从了工作需要到医院报到。小说是从陆萍来到这所各方面都很落后的医院 之后,与周围的人和环境发生了种种冲突而展开故事情节的。从小说的情节主线和具体描写中可以 看出,陆萍是当时许许多多追求光明、投身革命的青年知识分子的代表,她们受过现代文明的熏陶 ,在她们身上有着可贵的社会使命感和高度的责任心、事业心,她们不守旧,也很少世故,她们与 之斗争的是保留在革命队伍中的小生产者的守旧、蒙昧、偏狭、保守,是农民出身的干部身上与小 生产习气相联系的官僚主义,从这个角度看,将《在医院中》的主题定位于“尖锐地揭示了具有现 代科学民主思想和高度责任感的革命知识分子与农民小生产思想习气、官僚主义的矛盾”,是抓住 了作品思想内容的一个重要层面。但当我们仔细研读作品,又会感到仅仅限于这一层面解读作品是 远远不够的,因为作品中分明还蕴涵着更为丰富的内容,作者对主人公陆萍的态度也颇为复杂、隐 晦,这就要求我们须透过小说情节与故事的表层,去开掘潜藏在字里行间的复杂意味。分析《在医 院中》我们发现,小说虽然采用的是第三人称叙述方式,但叙事视角却不是通常所见的单一的作家 全知全能的客观视角,作品中,有一个类似于全知全能的隐含叙事者(这个叙事者代表着作者,似 乎正居高临下的观察、评说着陆萍这个小知识分子的所作所为),又有一个借用陆萍视点的限知叙 述者(而且这一视点是占主导地位的)。随着叙述视角的重叠与转换,作品的叙述语调也在发生着 微妙的变化,从而带给读者不同的感受。小说的开头,我们透过一大段陆萍来医院的路上视野所见 的景物描写,感受到的是青年知识分子陆萍隐隐于心的失望与颓丧。当她走进为她安排的空阔的窑 洞时,“感觉得在身体的四周,有一种怕人的冷气袭来,薄弱的、黄昏的阳光照在那里的土墙上, 浮着一层凄惨的寂寞的光。人就像处在一个幽暗的、却是半透明的那末一个世界,与现世脱离了似 的”。而这一切,源于她内心深处不愿放弃在抗大的学习和做一个政治工作者的理想,虽然由于不 能违抗党的命令,只能强迫自己“打扫了心情,用愉快的调子去迎接到来的生活”,但内心深处的 不愿、不满与不快还是存在的。于是,以陆萍的视点所见到的医院里的一切———工作与生活环境 、人际关系,就不可能是绝对客观、公正与全面的,而是不可避免地带有主观、片面,甚至情绪化 的色彩。我们发现,来到这所医院里的陆萍,似乎对一切都看不惯、看不顺眼,陆萍的性格似乎于 这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除了结识两个知识分子朋友黎涯与郑鹏外,在医院里她确实是一个“另 类”,成为“另类”的原因,除了前文所述的小生产者的守旧,偏狭意识对她的排斥外,陆萍自身 所存在的小知识分子的“特点”(也可以说是弱点),不能不说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中国知识分 子的人生道路,特别是激进的知识分子的人生道路问题,一直是“五四”以来几代作家思考与探索 的焦点。作为一个激进的知识分子,当他们投身革命队伍之后,如何在葆有自身特点的同时溶入集 体,怎样才能发挥一个革命知识分子应该发挥的历史性作用,更是延安作家们所关注和思考的问题 。抗战爆发后,有一大批知识分子怀着救国救民的热情,从全国各地奔赴延安,他们之中的优秀分 子,是革命的宝贵财富,在他们身上,蕴藏着中国知识分子最为可贵的精神品质,应该说,他们肩 负着教育群众、组织群众、率领群众进行民族解放战争的历史使命,肩负着对民众进行思想启蒙, 将他们从传统的小生产农业文化束缚中解放出来,向现代化迈进的重任。但是,由于知识分子身上 存在着种种弱点,却可能妨碍这一历史性重任的完成。此外,在当时的根据地,由于小生产者的旧 习惯和封建残余思想的存在,加上革命队伍中存在的“左”的思想观念,有时也有意无意地将知识 者看作是异己的力量。知识分子如何看待自己?革命的领导层和革命队伍中的人们如何正确认识知 识分子在革命队伍中的位置和作用,是当时亟待解决的问题。丁玲的《在医院中》,正是试图对这 些问题进行自己的思考和认识。细读《在医院中》,可以发现作品以陆萍与环境的冲突为主线,将 许多矛盾相互缠绕交织,这些互相缠绕着的矛盾,除了上文已分析的知识分子的现代科学文明意识 与小生产者蒙昧无知、偏狭保守思想意识的冲突外,还包括知识分子与工农出身干部由于文化差异 而引发的矛盾;知识分子的主观愿望、个人理想与根据地客观环境、革命需要的冲突;知识分子改 造环境与自身改造间的冲突等等,甚至还有知识女性与男权文化、男权中心主义的冲突。解读《在 医院中》所构筑的矛盾体系,我们发现就小说主题意蕴而言,至少存在着以下四个不同的层面:第 一、作者通过作品中主要人物的经历、遭遇以及围绕主要人物的矛盾冲突,不无忧虑地揭示了:在 先进阶级及其政党领导下的抗日根据地,小生产意识、封建主义的残余还非常严重的存在着。由于 这种小生产的落后意识和封建思想残余的存在,当革命的知识分子试图以现代科学文化意识改造这 种环境时,他们必然会遭遇到传统旧势力的排斥与打击。作者揭示出知识分子投身革命后,最严峻 的考验往往来自革命阵营内部,来自对知识分子的误解与排斥而带来的冷漠与伤害,来自不知道自 己到底错在哪里,该与谁斗争,该到哪里去的茫然与无措。在中国这样一个小生产意识和封建思想 根深蒂固的农业大国中,现代科学、民主、自由、平等、独立等进步思想和文化意识始终面临着小 生产封建意识的巨大挑战。丁玲的这种思考是极其大胆、深刻的,其中饱含着丁玲本人投身革命后 被人误解,遭受怀疑的切身体验,也带有她对革命阵营内部种种弊端的清醒洞察。她想告诉和她一 样投身革命潮流的知识分子:走向革命是一条注定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的艰苦历程,等待他们的并 不是享乐、赞歌、鲜花和美酒,而是奉献、痛苦、磨炼甚至是牺牲,对此应该有着充分的思想准备 和清醒的认识。揭示抗日根据地中小生产意识、封建主义、官僚主义的严重危害,意在表现知识分 子投身革命后人生历程的复杂性、曲折性、艰难性,是《在医院中》思想意蕴的一个重要层面。第 二、通过小说主人公陆萍的性格、经历和遭遇,作者在含蓄地指出了这一代知识分子身上弱点的同 时,还表达出对知识分子是葆有知识者的锐气与个性与环境冲突还是放弃这种个性独立精神完全溶 入环境、溶入大众的困惑与思考。在知识分子陆萍身上,既存在着年青人的朝气与热情,存在着进 步知识分子独立思考、敢于斗争、对事业热情执著等可贵的品质,也存在着清高、脱离群众,好幻 想、太情绪化等等缺点,怎样在改造客观世界的同时改造自己的主观世界,在葆有知识者锐气与个 性的同时溶入大众,就成了一个难以解决好的问题,对此,丁玲既有自己的认识,也存在着困惑与 不解。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投身革命的知识分子,如果不消溶自己的个性,就很难溶入环境与大众,到头来只能像陆萍一样在大家眼中是一个怪人,最终被环境和大众所排斥,但如果为了溶入环境、溶入大众,自动地放弃自己的独立思考精神和个性,也就等于放弃了知识者阶层应具有的启蒙使命,放弃了一个革命知识分子的历史责任。从小说的情节发展与具体描写看,陆萍实际上已经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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