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柞香小影》 康熙十五年,纳兰明珠聘江南名士顾贞观到其家授馆,纳兰性德与之一见,即相识恨晚。数日后,顾 贞观向性德出示了一幅绘有自己的小影,性德即为其题照,填《金缕曲》(亦称《贺新凉)))词云:德也狂生耳。偶然间、绷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 青眼高歌俱未老,向搏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共君次夜须沉醉。且由他、蛾眉谣谬, 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 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纳兰性德直抒胸臆,向顾贞观敞开心扉,表明心迹,同时对顾贞观为谣 琢所中的遭遇表示同情,给予宽慰,二人由此结成莫逆之交。这首词一时传写京师,和之者甚众。如毛际可、徐轨、陆进、郑景会、阎场次、徐嘉炎、沈尔瀑等均有唱酬。纳兰性德为顾贞观所题之图,有三个名称。在他们二人于当年共同辑刻的《今词初集》中,所收录的 纳兰词副题为《题顾梁汾柞香小影》,而毛际可词副题为《题顾梁汾佩剑投壶小影次成容若韵》, 徐轨词副题为《题顾舍人侧帽投壶图次成侍中原韵》。三个名称又以徐轨所说的《侧帽投壶图》影响最广,所谓“都下竟相传写,于是教坊歌曲间无不知有侧帽词者。”①“侧帽投壶”与“佩剑投壶”意相同。“侧帽”与“佩剑”是画中人物的装饰,“投壶”则是画中人物的行为姿态。“柞香”当与“投壶”有关,但一直未有注家对此作正面的解释和说明。 “投壶”大约起源于春秋,是从射礼中衍生而来,常于贵族聚宴时进行。在典雅的鼓乐伴奏下,宾主 温文尔雅地轮流以矢投向一定距离以外的壶中。再由司射(即裁判)根据各人投中与否和投矢插人 壶中的状态记分,决出胜负,胜者立马,负者罚酒。这项活动风靡于魏晋时期,发展于唐宋,到了 明清时已逐渐衰败。在流传过程中,人们于前代基础上不断创新,使投壶技巧花样翻新,难度益高 ,如盲投、隔障、反身等,突出了其竞技性、娱乐性和观赏性。明代郭元宏撰《壶史》一书,列出 的投式就有94种,其中有正壶“式、横壶14式、侧壶14式、高壶3式。在正壶66式中,有 一式名为“玉兔捣柞”,配有图,右侧有一人手握著式中部,欲向前平行住壶中投去。壶口中心已 插入一矢。另附说明文字谓:“以手握矢腰送人,俗名送香。”笔者以为,这就是纳兰性德所说的 “柞香”,它是投壶活动中的一种投式,因为是俗名,称谓不一,在古今任何类书和词典上都查不到它的条目。纳兰性德在副题中是以投式指代“投壶”。在投壶技艺的流传和创变过程中,由于人们对其中的烦琐礼节加以减省,逐渐淡化了它旧有的礼治功 能。北宋时司马光在《投壶新格》中,认为当时流行的投壶活动,已非古礼。到了清代,投壶已成 为失意士子用作赌酒征歌宣泄情绪的纯娱乐活动。我们从纳兰性德、徐轨、毛际可对顾贞观图像的 不同题名中,能整体地想象出图中人物的形象:侧帽,佩剑,作投壶状,一个疏狂不羁的文人形象。难怪纳兰性德看了以后冲口而出:“德也狂生也!”二、“鸳鸯社”纳兰性德曾在家园里构建了一所“曲房”,并嘱托严绳孙为其书写匾额曰:“鸳鸯社”。顾贞观《弹指词》卷下有《桃源亿故人》词注提及此事,其词云: 千金一刻三春夜,转眼水流花谢。已觉都成梦话,只是伤心也。分明有恨如何写,判得今生暂舍。还拟他生重借,领袖鸳鸯社。 民国时期为纳兰性德撰写《年谱》的张任政先生,将顾贞观词及注辑人《年谱丛录》,并说:“玩此 词语气,当作于容若去世之后。”而笔者则认为,顾贞观词写于卢氏去世之后,为纳兰性德悼亡而作。从“曲房”取名“鸳鸯社”可以推知,“曲房”是纳兰性德专为迎娶卢氏而构建。所谓“鸳鸯社”,典出于南唐张泌《妆楼记》: 朱子春未婚先开房室,伟帐甚丽,以待其事,旁人谓之待阂鸳鸯社。纳兰性德在欲娶卢氏成婚前效仿 前人的风流韵事,可见他对卢氏的人品、容貌、才华极为满意,这是他们婚后恩爱生活的基础。据 叶舒崇《皇清纳腊室卢氏墓志铭》载:卢氏“年十八,归余同年生成德”,“康熙十六年五月三十 日卒,春秋二十有一。”夫妻在一起生活仅有三年,这与顾词“千金一刻三春夜,转眼水流花谢”甚合。“曲房”一词,最早出现在《楚辞·大招》,有“曲屋步调”句。朱熹《楚辞集注》释“曲屋”为“ 周阁也”,当是带有回廊的房子。“回廊”在纳兰词句中颇多出现,多与其情事有关的。如《红窗 月))’’犹记回廊影里,誓三生”。《金缕曲》“依旧回廊新月在”。《木兰华丫回廊一寸相思 地”。《浪淘沙》“梦里瞥遇回廊”。《青衫湿丫教寻梦也回廊”。卢氏去世以后,纳兰性德“悼 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深”,“鸳鸯社”成了他的追梦之所,相思之地。纳兰性德有《采桑子》 云:“谢家庭院残更立,燕宿雕梁,月度银墙,不辨花丛哪辨香。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雨 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顾贞观亦有和词:“分明茉丽开时候,琴静东厢,天样红墙,只隔花 枝不隔香。檀痕约枕双心字,睡损鸳鸯,辜负新凉,淡月疏权梦一场。”出于对友人不幸遭遇的同 情,顾贞观还以“今生暂舍”、“来生重借”的词句安慰他,祈愿纳兰性德与卢氏再结来生之缘,重新成为“鸳鸯社”的主人。张任政以为顾词作于容若去世以后,可能是因为纳兰性德与顾贞观交往最密,尝有《贺新凉》词为顾 贞观题照云:“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它身里。然若重,君须记。”顾氏答词亦有“托结来 生休悔”之语。但《桃源忆故人》中的“他生重借”与其无关,是写爱情。如果解释为写友情,那么词中“千金一刻三春夜,转眼水流花射”句则说不通。有的学者视“鸳鸯社”为纳兰性德与顾贞观组织的词社,或将其讹传为“鸳鸯馆”,作为他的藏书处,均误。顾贞观弟子杜诏有诗句“风流休数鸳鸯社”亦可证之。三、“迎娶沈宛” 纳兰性德有妻室四人,卢氏、官氏、颜氏以及沈宛。前三人有石证如山的墓志可考,惟沈宛仅见于康 熙二十九年的《众香词》中所附的小传。因碑石不载,所以有学者持怀疑态度,认为沈宛“究竟是人是影?”还有待新的资料发现来确认。①中华书局于2002年5月出版了由南京大学中文系编的《全清词》(jl匝康卷),收录了陈见嫌的《风人松》<贺成容若纳妾〕,就是一首可以确认为描写纳兰性德迎娶沈宛的词。词云: 佳人南国翠蛾眉。桃叶渡江迟,画船双桨逢迎便,细微见高阁帘垂。应是洛川嚼璧,移来海上琼枝。 何人解唱比红儿,错落碎珠现。宝权玉臂祥蒲戏,黄金blI,么凤齐飞。激泥横波转处,迷离好 梦醒时。词的上片写的是迎娶,下片写的是蜜月。沈宛是渐江湖州人,故称为南国佳人。以桃叶指 代她,是因为桃叶为晋代大书法家王献之妾。王有诗曰:“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揖。但渡无所苦 ,我自迎接汝。”上片词中用此典,一方面表明纳兰性德娶的是妾,与《众香词》的编者将沈宛词 列人“书集云队”(姬妾女观之作)中所显示出她的身份相合;另一方面说明纳兰性德迎娶这位南国佳人的方式是从江上用划船接过来的。此前,纳兰性德曾数次写信给客居湖州的顾贞观,要他代为留意这位沈姓女子,欲与其悟对,“自隐 于醇酒美人”。信中称这位女子是“天海风涛之人”,用李商隐《柳枝词序》中的典故,来借喻她 善弄管弦,笔者以此推测她当时身份可能是歌妓,②而陈见镌《风人松》下片中有“何人解唱比红 儿,错落碎珠现”句。红儿为唐李孝慕歌妓,善为音声,与罗虫L相交往,虫L曾作《比红儿》绝 句百首。历数古代美人为比,言其皆不如红儿。词中以红儿指代沈宛,证实了笔者的推测。正因为 沈宛是歌妓,只能嫁给纳兰公子为妾。由于是汉家女儿,又是妾的地位,虽然纳兰性德“迷离”她 的美貌和才华,但终不能为相府门第的家族所容,嫁后不久,就落得个“枝分连理绝姻缘”的悲剧结局,③又回到了故乡,纳兰性德也因此在心灵上受到重大打击,这或许是他早逝的原因之一。有学者认为,康熙二十三年九月,顾贞观携沈宛赴京。岁暮,性德纳沈宛为妾。④而据这首《风人松 》词所描述的情景,纳兰性德迎娶沈宛当在二十三年十月息从康熙皇帝南巡一67一途中,迎娶的地点约在长江北岸某渡口。词作者陈见巍,字在田,号淮士。江苏常熟人,工诗词,著有《藕花词》。曾与名士沈荃、尤侗、徐乾学等唱酬,亦收录到《全清词))(顺康卷)中。四、《汤泉恭纪诗》的作者 康熙二十年(辛酉)三月下旬,康熙皇帝巡视塞外,纳兰性德与父亲明珠皆息驾随行。驻蹿河北遵化 马兰峪后,康熙命明珠宣诏息从众臣到汤泉周历游眺。汤泉在遵化西北四十里福泉山下,宽平约半 亩,泉水沸出,隆冬如汤,旁引为浴池。因水气缭绕天际,每当红日凌空,彩虹映照,俯视泉池, 旭日在底,故有“汤泉浴日”之说。由于这里地近孝陵。康熙皇帝建立了行宫,以作临幸之用,兼 奉太皇太后岁时游赏。作为皇苑禁地,即使是朝廷重臣,也难得到此游览。所以当明珠宣诏后,诸 臣无不欢欣鼓舞,乃各赋应制诗以颂皇恩。梁清标、魏象枢、沈荃、杜臻、李天馥等均有作,明珠亦成五言排律二十四韵,并镌刻于碑。这首诗收在陈廷敬、张廷玉编辑的《皇清文颖》卷九十二。诗曰:御天来风晕,浴日启龙池。淑景黄图早,朝晖紫日披。 落花萦彩杖,初柳拂珠旗。野迥纤皇览,赛停拥地抵。 翠岩深容窿,琼构那参差。萝橙时留碎,松门不剪茨。 方塘含皎镜,文梵净涟漪。却望陵园近,弥深弓剑思。 山川开丽瞩,草木得华滋。像悦千秋恰,阳和庶物宜。 每勤长乐养,独奏广微诗。溜暖春频驻,波暄律罢吹。 逾涯涵帝泽,曲逮被臣私。并命观温诸,相将吵涧涓。 气凝菜五色,味绝露三危。凛节何由度,恩光实在斯。 赤醉游自异,佛雁稀奚为。瑞已征灵液,祥应颂玉芝。 远伴尧德俭,只法禹宫卑。孝理能驯鹿,仁风遂化鹤。 抚躬多窃幸,好爵久相潦。喜共清泉艳,如从丹洞窥。 灌磨欣有赐,调燮愧无奇。愿托潺漫水,年年奉圣慈。 然而,在纳兰性德《通志堂集》卷四有五言排律《息驾马兰峪赐观温泉恭纪十韵》,可见到与之相同的诗句。纳兰性德诗云: 御天来凤荤,浴日启龙池。野迥纤皇览,春浓值圣时。 落花萦彩仗,初柳拂朱旗。行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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