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与众不同的文本《红玫瑰与白玫瑰》在《传奇》中并不是特别引人瞩目的一篇 ,它是《传奇》增订本中增收的小说。也许《传奇》的风头都被《金锁记》、《倾城之恋》抢了去 ,自“张爱玲热”开始以来 ,对《红玫瑰与白玫瑰》的解读相对较少。在这些为数不多的评论中 ,一类是集中在对张爱玲的爱情婚姻观的分析上 ,还有一类仍未脱离对张爱玲小说所惯有的“苍凉”、“悲悯”等情绪的分析。《红玫瑰与白玫瑰》在张爱玲的作品中比较独特。表面上看来 ,《红玫瑰与白玫瑰》中人物少 ,故事简单 ,实在有些浪费了张爱玲讲一个好故事的天赋。但是这样一个绝对封闭的文本 ,却提供了一个异常丰富的心理世界 ,这是张爱玲无心昭示的一个个人心理世界。这是张爱玲写给自己看的一篇文章 ,虽然她用惯常的写作方法 ,不露声色于文中 ,尽量“把自己思想的某一部分隐藏起来 ,以提防分析者的进攻”<1 > (P2 2 7) ,但是我们还是可以通过文本中多处出现的所谓“症候” ,来解读出张爱玲的心灵世界。本文把《红玫瑰与白玫瑰》作为一个独特的文本进行症候式分析 ,希望能揭示文本以外的隐性内涵以及人物背后相对的精神观照 ,从而发掘张爱玲不与人道的情感世界以及其独特的人格精神。张爱玲笔触老练、技法成熟 ,运笔行文都收放自如 ,洒脱得很。但是初读《红玫瑰与白玫瑰》 ,总感觉到作品中似乎有一种放不开的东西在暗中矜持着 ,这是读张爱玲其它作品所不曾有的感觉。作者似乎在暗中与一种无形的力量较量着 ,这时便隐隐觉得《红玫瑰与白玫瑰》似不可以“苍凉”、“求爱”冠之。张爱玲性格孤傲 ,素来不爱见人 ,也不常就自己的作品、作品中人物以及创作过程发表任何言论。在水晶对张爱玲进行的“十年大概只能一次”的访谈中 ,谈到了张爱玲的很多具体的作品。这次访谈记录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在对很多作品发表看法时 ,张爱玲都是就作品而论作品 ,话也极少 ,多是水晶先谈自己的看法 ,张爱玲赞同时用笑来表示 ,而不赞同时常常固执地三言两语打发过去。总之感觉作者与作品的关系很淡 ,因为她很少谈自己在创作过程中的内心感受。但是当谈到《红玫瑰与白玫瑰》时 ,张爱玲的话却比较多——— 她说《传奇》里的人物和故事 ,差不多都“各有其本”的 ,也就是她所谓的documentaries……佟振保是个保守性 (她用英文说 ,便是conventional)的人物。他深爱着红玫瑰 ,但他不敢同她结婚 ,在现实与利害的双重压力下 ,娶了白玫瑰———其实他根本用不着这样瞻顾的 ,结果害了三个人 ,包括他自己在内。她很抱歉地说 ,写完了这篇故事 ,觉得很对不住佟振保和白玫瑰……<2 > (P1 0 2 - 1 0 3)很多小说中的人物都是“各有其本”的 ,这个好理解 ,因为小说即使全部虚构 ,也应该有虚构的缘由。张爱玲对于振保的分析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确实是一个在感情上不很爽利的人 ,这是由他的保守性性格决定的 ,瞻前顾后 ,“结果害了三个人”。惟一使人陷入思索的是———“她很抱歉地说 ,写完了这篇故事 ,觉得很对不住佟振保和白玫瑰”。从这次访谈的结果看 ,张爱玲就《红玫瑰与白玫瑰》这一篇并不受大家瞩目的文本做了“超常发挥” ,就足以证明此文本的独特性。此外 ,更重要的是 ,一向将自我与作品保持距离的张爱玲 ,在谈到这个文本时 ,竟然动了感情。我们知道 ,张爱玲的作品虽然饱蘸了自己的情感 ,但是她素来有很强的作家意识 ,就是说她知道作品是作品 ,她向来不会为自己小说中的人物欢欣或落泪 ,只会为完成了一部作品而“狂喜”(姑且可以称之为“零度情感写作”)。那么 ,对于《红玫瑰与白玫瑰》 ,作品中的人物为何让她感到如此“内疚” ?我们从故事内容看来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 ,但她为什么感到对不住振保和白玫瑰 ?水晶对于这句“对不住”有其自己的解释 :“我想她言外之意是说她对于佟振保和白玫瑰二人的要求 ,太过严苛了 ,不够宽厚。”<2 > (P1 0 3) 但是这个解释并不能服众 ,或者说只是从字面意义上提供了解释。下面将对《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的重要人物进行分析 ,希望能由此来解决困惑 ,也进一步让人物“各有其本”。佟振保·爱的移情振保是一个“最合理想的中国现代人物” ,这是指他有事业心、孝顺父母、提拔兄弟、家有贤妻乖女 ,但是他在感情世界中却是失败的。凡是看过此书的人大概都认为他是一个虚伪、逃避责任的人。他面对初恋情人的主动以身相许可以坐怀不乱 ,赢得了一个好名声 ,表面上看他好像是一个正人君子 ,其实他是怕承担责任。他第一眼见到红玫瑰时就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红玫瑰在他看来是一个“热的女人 ,放浪一点的 ,娶不得的女人” ,这正是他所喜欢的类型 ,足以让他心旌摇荡。关于此 ,作品中有很多潜意识的暗示 ,比如红玫瑰洗头发的泡沫落在振保手背上 ,干了以后像有小嘴在吮吸他的手背一样 ;又比如他无意识地收捡红玫瑰遗落在浴室里的头发。后来 ,他开始有意识地说服自己应该同这个女人上床 ,他“挖空心思想出各种理由 ,证明他为什么应当同这女人睡觉” ,最强有力的一个理由是“一个任性的有夫之妇是最自由的妇人 ,他用不着对她负任何责任”。于是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得“顺理成章”。但是当红玫瑰爱上了他 ,并且向丈夫提出离婚的时候 ,振保却退缩了 !他没想到红玫瑰会这样做 ,他想到的只是逃避责任 !此处充分暴露了他的虚伪懦弱。后来他娶了白玫瑰———他的圣洁的妻 ,他并不爱她 ,一切都是为了维持他那良好的“最合理想的中国现代人物”的形象 ,这样他又亲手酿成了另一个悲剧。但是在外界舆论中 ,他仍然是一个好男人的榜样。在公共汽车里遇到被他抛弃的红玫瑰的那一段描写 ,也充分暴露了他的虚伪、自私与软弱。面对旧情人 ,他竟然眼泪滔滔 ,他认为在这种场景下 ,如果有人要哭 ,那一定是她 ,但是是他在哭 ,而且她并没有表示同情与安慰 ,这让他感到非常不舒服。他自己对爱情不忠贞 ,但却要求别人对他绝对忠贞 ,读者看到此处都会愤慨。水晶在对张爱玲的访谈中说 :“这篇故事充满了嘲弄和讽刺 ,像红玫瑰表面上像个‘坏’女人 ,其实很忠厚 ,作者对她非常同情 ;而佟振保却是个道道地地的伪君子 ,作者暗中对他下了一道‘道德制裁’。”而张爱玲却说“道德制裁不至于”。<2 > (P1 0 2 ) 我们所看到的振保确实是一个不敢承担责任的伪君子 ,是道德良知应该谴责的对象 ,但是为什么张爱玲说“道德制裁不至于”呢 ?为什么只用“保守性”与“瞻顾”就抹平了他对他生命中的几个女人的伤害 ?为什么张爱玲要为这个虚伪的人物辩护 ?另外 ,《红玫瑰与白玫瑰》写于 194 4年 6月 ,当时张爱玲正处于与初恋情人的热恋期。但在小说中我们却丝毫看不到热恋的甜蜜 ,看到的只是遗憾与怨恨。这引发了另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在《红玫瑰与白玫瑰》中 ,张爱玲到底想表达什么 ?张爱玲对佟振保这个人物的塑造以及为他所做出的辩护 ,我们认为与张爱玲的初恋有很大关系。在张爱玲的小说世界中 ,我们看到的是成熟、世故、冷酷的笔触 ,会让人误以为她经历过感情的沧桑。其实长到 2 3岁 ,张爱玲的感情世界还是一片纯净 ,至 194 4年春天 ,她才遇到了一生中除父亲外的第一个男人———胡兰成。或许是因为她平日太过孤僻 ,胡兰成对她才华的赏识一下子就打动了少女的芳心 ,也或许是“恋父情结”让她爱上了这个比她大 14岁的男人。胡兰成当时是有妇之夫 ,但张爱玲毫不在意 ,一心一意地爱着他。不久胡兰成离婚 ,与张爱玲签了婚约。但好景不长 ,胡兰成很快喜新厌旧 ,又有范秀美、小周等情人。张爱玲曾颇为伤感地说 :“我想过 ,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 ,亦不致寻短见 ,亦不能够再爱别人 ,我将只是萎谢了 !”<3> (P1 80 ) 而后她终于斩断情丝 ,不再与胡兰成联系。张爱玲的初恋就此结束。张爱玲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 ,这与故事中振保爱上有夫之妇在道德规范上犯了同样的错误。她虽然一往情深、义无返顾 ,并不在乎胡兰成已有妻室 ,但是她并不能确定胡兰成是否像她一样一往情深。她曾痴痴地问 :“你的人是真的么 ?你和我这样在一起是真的么 ?”<3> (P1 56 ) 胡兰成在《今生今世》中记录道 :“我已有妻室 ,她并不在意。再或我有许多女友 ,乃至挟妓游玩 ,她亦不会吃醋。她倒是愿意世上的女子都欢喜我。”不知这些问题他是不是问过张爱玲 ,但以张爱玲的敏感与悲观 ,对于胡兰成这种种“出轨”的假设必然都已经想到了 ,并且必然为自己的前途担忧过。但是同时 ,她从小有一种“奇异的自尊心”———“有一次张干买了个柿子放在抽屉里 ,因为太生了 ,先收在那里。隔两天我就去开抽屉看看 ,渐渐疑心张干是否忘了它的存在。然而不能问她 ,由于一种奇异的自尊心。”<4 > (P1 53) ———张爱玲说不清楚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只得用“奇异的自尊心”来描述。其实这种“奇异的自尊心”就是她不可捉摸的潜意识 ,一种戒备他人、保护自己的拘谨且脆弱的行为。张爱玲在《流言·私语》中似乎非常随意地记录了这件“柿子事件” ,初读《私语》 ,仅以此为一件描述人物所附带记录的趣事而已。然而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来看 ,像“柿子事件”类记忆“不一定是幼年的重要经验 ,甚至也不是儿童自己认为的重要的经验 ,往往本身是一些丑恶的、无意义的经验 ,以致不得不使我们奇怪这个特殊的经验何以偏偏被记住了。……其实儿童也和成人相同 ,仅在记忆中保留着重要的经验。但所谓重要的经验 ,在记忆中 ,却为那些貌似琐碎之事所代替了(由于压缩作用 ,特别是移置作用的结果 )。因为这个缘故 ,所以我称这些幼年的回忆为屏蔽记忆 (screenmemories) ,通过彻底的分析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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