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 2 0世纪已被我们送行 ,但回眸百年中国文学所取得的辉煌业绩常常令人感奋 ,激动不已。有许多经典的作品早已积淀为我们民族的精神宝藏。“五四”时期的冰心 ,在中国现代文学女性作家群体中便是一个让人无法忘却的响亮名字。长期以来 ,她的作品不知拨动过多少读者的心弦 ?也不知曾激励和感染了多少青少年 ?使他们的思想得到启迪、情感得到熏陶、心灵得到净化 ;使他们在人生道路上扬起风帆 ,乘风破浪到达理想的彼岸。也难怪沈从文先生会说 :“冰心女士的作品 ,以一种奇迹的模样出现 ,生着翅膀飞到各个青年的男女的心上去 ,成为无数欢乐的恩物。冰心女士的名字 ,也成为无人不知的名字了”。<1>冰心的创作不仅是多方面的 ,而且大多是开创风气之先的。“五四”时期 ,她既是写作“问题小说”的“首席作家”<2 > 和中坚 ,又是写作“小诗”的圣手 ,而“冰心体”的散文更是清丽典雅 ,风格独特 ,魅力无限。在郁达夫看来 ,冰心在中国现代女作家中堪称是“独一无二的作家了”<3> ,冰心的名字和成就都是与日月同辉、光芒四射的。不过 ,本文无意对冰心全人及所有的创作展开评论 ,而只拟对她的“问题小说”略作钩沉 ,因为冰心的成名与影响都自小说始。冰心 ,原名谢婉莹 ,190 0年 10月 5日出生于福建一个海军军官家庭 ,因与世纪同庚 ,故自称是“二十世纪的同龄人”。 1999年 2月 2 8日逝世于北京 ,享年九十九岁 ,是迄今最为高寿的一名现代作家。做作家并非冰心初衷 ,而她能走上创作道路的机缘正是 1919年那场震惊寰宇的爱国主义学生运动。当时的冰心还是一个大学生 ,正就读于协和女子大学 ,由于个人的兴趣与特长 ,在爱国学生火烧赵家楼的当月 ,她担任了本校学生自治会的文书兼北京女学界联合会宣传股的股员 ,这自然就使她置身于学生运动的漩涡之中。照她自己的话说 ,是“‘五四’运动的一声惊雷把我‘震’上了写作的道路” ,且“卷出了狭小的家庭和教会学校的门槛” ,并“由模糊而慢慢地看出了在我周围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国社会里的种种问题 !”于是 ,她“白天上街宣传 ,募捐 ,开会 ,夜里就笔不停挥地写‘问题小说’”<4 > 。冰心的处女作《两个家庭》(又名《谁之罪 ?》)便是一篇反映时代题材的“问题小说”。作品发表于1919年 9月 ,它是通过一个“痛苦”家庭和一个“幸福”家庭的对比 ,提出改造旧家庭建立新生活的家政改革问题。同年 ,冰心发表的小说还有《斯人独憔悴》、《去国》、《秋风秋雨愁煞人》。随后 ,她又写出了《庄鸿的姊姊》、《最后的安息》、《一个兵丁》 《一个奇异的梦》 《一个军官的笔记》 《一个忧郁的青年》等 ,这些小说都是作者自己参加了伟大的“五四”运动以后 ,有所感、有所思、有所为而写下的 ,它们集中表现了冰心对社会、人生的关切 ,有着鲜明的时代的印记 ,属于“五四”时期较早出现的典型性的“问题小说”。那么 ,什么是“问题小说”呢 ?顾名思义 ,大凡以小说的形式提出和反映社会问题的 ,均可谓问题小说。不过 ,这是广义的问题小说 ,这类小说在我国现代小说史上 ,从鲁迅到赵树理 ,例子举不胜举。但是 ,“五四”时期的“问题小说”却有其特定的含义 :它主要是指探究和表现当时“人生一般的问题”<5> 的小说 ,诸如下层人民的命运问题、妇女解放问题、个性解放和婚姻自由问题、人生的目的和道路问题等等。由于这类小说是“五四”启蒙精神与知识青年对人生的思考相结合的产物 ,且带有哲理性 ,因此曾风靡一时 ,甚至成为一种潮流 ,几乎执了当时小说界的牛耳。丹纳说过 ,时代的精神气候对于艺术品有选择和淘汰的作用。那时许多作家 ,像文学研究会的叶绍钧、王统照、许地山、庐隐以及新潮社的汪敬熙、杨振声等等都纷纷以撰写反映人生、描写现实、触及社会问题的“问题小说”而引人注目。然而客观地讲 ,在众多的“问题小说”作家中 ,冰心当推佼佼者。这不仅因为她创作这类小说历时最长 ,从 1919———192 5年整整六年 ;数量最丰 ,从《两个家庭》到《剧后》、《姑姑》等 ,计有二十余篇 ;而且成就最高 ,像她的《斯人独憔悴》、《去国》、《超人》、《悟》等作品都曾颇具影响力 ,拥有过广大的读者群。冰心的“问题小说”主要收在她的《去国》、《超人》等集子中 ,如果从创作基调来划分 ,大致可以192 1年为中界线 ,分成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 ,即指冰心在“五四”热潮中写下的作品 ,这时期的作品大都能够面对现实 ,揭露社会矛盾 ,反映和提出一些人们普遍关注的敏感的话题 :诸如报国无门、新旧冲突、女权主义、妇女解放等等。小说的题材、主题都显得广泛而深刻。譬如 ,在《两个家庭》里留英学生陈华面对黑暗的时势 ,痛感英雄无用武这地 ,就是“有满腔的热血 ,也没处去洒” ,再加之家庭生活的不幸 ,终于郁郁而死。作品对坑害人才的社会和家庭进行了鞭挞。《斯人独憔悴》是当时及时反映“五四”运动的作品 ,它主要写了一个由于受父亲的禁锢而错失参加学生运动良机的青年颖石的苦恼与憔悴。从表面看 ,作品反映的是一个封建官僚家庭父与子的矛盾冲突 ,而实质上是具体形象地从一个侧面展示了“五四”爱国青年同封建买办之间的斗争 ,这是新与旧的较量 ,是爱国与卖国、革命与反动、正义与邪恶的斗争。作品从家庭纷争的特殊视角突现了激荡的时代潮流 ,其意义不容忽视。《去国》是冰心早期小说中忧愤甚深的一部 ,内容是写一个叫英士的高材生在美国攻读了七年土木工程并谢绝了资本家的高薪聘用而含笑归国 ,立志为报效祖国大展宏图 ,然而在如“死水”一般的旧中国 ,英士徒有凌云壮志 ,空有满腹新知 ,根本无从施展才华 ,最终只得含愤去国。作品借主人公之口发出了“祖国呵 ,不是我英士弃绝了你 ,乃是你弃绝了我英士呵”的呐喊 ,有力地揭露了封建军阀统治之下的腐朽社会对人才的毁灭 ,由此提出了知识分子的出路问题。当然 ,其中不乏作者本人爱国主义的悲慨义愤。在《秋风秋雨愁煞人》、《庄鸿的姊姊》等篇中 ,作者又提出了妇女地位和妇女解放等重大问题。尤其是《庄鸿的姊姊》可谓是一篇女权主义的申诉书。作品通过女主角悲惨的命运 ,控诉了男权社会下男女极不平等的社会现实。冰心的《最后的安息》也是一篇耐人寻味的小说 ,作家满怀人道主义的同情叙说了一个童养媳备受虐待的不幸。由此揭示劳动妇女的人权问题。上述小说 ,正如作者自云 :“这里有血、有泪 ,有凌辱和呻吟 ,有压迫和呼喊。”<4 > 它们诉说了社会的压迫 ,人间的痛苦 ,是真正的血泪文学。但竟然有人发出诘问 :“何苦多作悲观语 ?令人读之 ,觉满纸秋声也。”对此 ,冰心答道 :“我做小说的目的 ,是要想感化社会 ,所以极力描写那旧社会、旧家庭的不良现状 ,好叫人看了有所警觉 ,方能想去改良 ,若不说得沉重悲惨 ,就难能引起阅者的注意 ,若不能引起阅者的注意 ,就难激动他们去改良。何况旧社会旧家庭里 ,许多真情实事 ,还有比我所说的悲惨到十倍的呢。”<6 >这段剖白说明了冰心的创作动机跟鲁迅先生所提出的“将旧社会的病根暴露出来 ,催人留心 ,设法加以疗治的希望”<7> 的主张是相互契合的。不过 ,让人稍嫌惋惜的是 ,冰心后来的创作并未沿此道路进行开掘。192 1年以后 ,冰心进入了“问题小说”创作的第二阶段。尽管她在“五四”高潮期的小说也确曾触及了较广的社会面 ,所提出的许多问题不仅相当尖锐而且富有鲜明的时代色彩 ,但是 ,小说中的矛盾冲突毕竟没有充分地展开 ,对于深刻的社会根源也挖掘不够 ,故而多属“只问病源 ,不开药方”的问题小说。而随着“五四”运动高潮的过去 ,冰心也像当时许多作家一样 ,陷入了思想的彷徨苦闷、情绪的低落消沉。于是 ,她的“问题小说”便由前一阶段的热情提出社会问题而变为忧虑地探讨人生究竟的问题 ;由着重地思考社会的弊端而变为着重地慰藉处于彷徨中的青年知识分子苦闷的心灵。作为一个有责任感的作家 ,冰心力图要在探究人生的意义和归宿这个问题上去开出自己的“药方”并正面解答“人生究竟是什么 ?”的问题 ,因此 ,她从泰戈尔、卢梭等人的思想中汲取了营养 ,转向了对“爱的哲学”的歌唱。像《超人》、《月光》、《海上》、《爱的实现》、《烦闷》、《悟》等一系列小说便是高张“爱”的大纛 ,讴歌“人类之爱”、“万全之爱”的艺术发挥。其中 ,写于 192 1年和192 4年的《超人》和《悟》又堪称冰心第二阶段的最有影响的代表作。《超人》的问世 ,是冰心创作基调变迁和人生探索小说主题形成的标志。小说的主人公何彬最初完全是一个“超人”式的恨世、厌世者 ,他对一切都冷漠处之 ,常常独来独往 ,对别人毫不关心 ,而自己由于缺少交往以致连书信都收不到一封。何彬为什么会这样呢 ?源于他的思想认识 ,因为他认为 :人生如演剧 ,在台上 ,是父子母女 ;下了台 ,摘掉假面 ,便各自走散。所以他信奉尼采的哲学 ,相信“世界是空虚的 ,人生是无意识的 ;……爱和怜悯都是恶。”然而 ,有一天晚上 ,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孩子发出的阵阵痛苦呻吟之声 ,而且连续几夜如此 ,搅得他难以安眠入睡。于是 ,他回想起许多幼年的往事———“慈爱的母亲 ,天上的繁星 ,院子里的花……”终于 ,他潜意识中的爱的因子活泛起来了 ,在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特异情绪的支配下 ,何彬主动去关心那病中的孩子 ,同时出资帮助孩子治愈了伤腿。原来 ,那孩子叫禄儿 ,是一个厨房跑街的。当禄儿被摔伤的腿渐渐痊愈后 ,便一再地上门向何彬致谢。禄儿的行动致使何彬这位冷心肠的人“十几年不见点滴的泪儿 ,也珍珠般散落下来”。因为他并非是一个真正尼采式的“超人” ,他也有着一般人都有的母子之爱、兄弟之爱、人情之爱。何彬冷却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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