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房龙的《〈宽容〉序言》让我最感惊异的是,作为一个荷裔美国学者,讲得却似乎就是我们民族的 事情,看来人类确有着相同的生存境遇。通过作者提供给我们的这面共同的自审之镜,我们得以更 清楚地反观我们自身,并获得许多有益的启示。作者在文中所描绘的“无知山谷”,多么像我们民 族的栖身之地啊。封闭性是“无知山谷”的一个显著特点:“永恒的山脉向东西南北各个方向蜿蜒 绵亘”,“永恒的山脉”挡住了人们外出的脚步,也挡住了人们往外看的视线。这“永恒的山脉” 既是一种有形的存在,更是一种无形的隐喻。就拿我们民族来说吧:我们民族是一个大陆性民族, 大陆性的自然生存环境固然限制了我们出行的脚步,小农经济的生产方式更是那无形的“永恒的山 脉”,把我们死死地束缚着。安土重迁已经内化成为我们民族的文化心理结构。在这种封闭性的生 存境遇中,随遇而安、安贫知足就成为人们的一个显著的精神特征:“这条小溪并不像江河那样波 澜滚滚,但对于需求浅薄的村民来说,已经绰有余裕。”同时,由于随遇而安、安贫知足,人们没 有不满,没有激动,更不会有如现代西方海德格尔氏所说的“烦忙”与“烦心”,有的只是“宁静 ”。也由于随遇而安、安贫知足,尽管生活极为粗陋,但人们却仍然感到“幸福”:“在宁静的无 知山谷里,人们过着幸福的生活。”读着这样的文字,我的脑海里便浮现出我插队时山村乡亲们的 生活图景:他们与世无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的人一辈子没有去过县城,没有见过火车,他 们想像中的京城的帝王生活,也只是一袋子白面一袋子大米而已。这样的生活,在过去的古诗词中 ,却被反复地咏唱为田园风光、田园之乐。就说我们自己吧,尽管生活在今天,尽管生活在城市, 但也会时时地痛感到,由于随遇而安、安贫知足的惰性,我们不也是明明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却仍然不肯走到外面的世界去,仍然不肯让外面世界的精彩照射进来吗?由于封闭,由于天人合一 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现代知识之风就吹不进来,经验就成为知识的主要来源,于是,辈分高的人 就成了自然而然的权威,辈分的位差也就与价值的是非高下画上了等号,与年辈相关的历史、传统 也就成为高不可及的永远正确的存在:“它们是一千年前由一个已不为人所知的部族写下的,因此 神圣而不可亵渎。在无知山谷里,古老的东西总是受到尊敬。谁否认祖先的智慧,谁就会遭到正人 君子的冷落。”这样的状况,不要说在我们民族的过去,即使在今天,在我们身边不也是屡见不鲜 吗?这样的封闭、沉滞,自然与生命鲜活的天性是相违的:虽然“守旧的老人们”“向儿孙们叨唠 着古怪的字眼”,“可是孩子们却惦记着玩耍从远方捎来的漂亮石子”。青年人毕竟向往着新的天 地新的生活。在二者的对抗中,封闭、沉滞的无知山谷,被撕去了宁静、幸福、田园风光的温情面 纱,露出了愚昧、野蛮、吃人的真实面目:“那些敢于提出问题的男男女女”,那些“曾试图攀登 挡住太阳的岩石高墙”的人,“陈尸石崖脚下,白骨累累。日月流逝,年复一年”。你看,这多么 像一幅对我们民族那些求新者的命运写真。而尤其让我感到惊心动魄的是,为了大众谋求新路的创 新者却死于大众之手:“人们举起了沉重的石块。人们杀死了这个漫游者。人们把他的尸体扔到山 崖脚下,借以警告敢于怀疑祖先智慧的人,杀一儆百。”你看,这多么像鲁迅笔下夏瑜的命运。但 是,无论怎样缓慢,历史、生命总是要向前发展。封闭的系统,没有调节自身内在矛盾的能力,不 能激活自身的活力,最终只能在生存的绝境中,走向自身的崩溃:在“一场特大干旱”后,当“潺 潺的知识小溪枯竭了,牲畜因干渴而死去,庄稼在田野里枯萎,无知山谷里饿殍遍野”,“半数以 上的人由于饥寒交迫已经离开人世”时,终于,“一天夜里,爆发了叛乱。失望把勇气赋予那些由 于恐惧而逆来顺受的人们”,只有在这时,“投奔陌生世界的旅程开始了”。你看,这多么像我们 民族走过的历程,我们的民族不正是在最后的绝境中,才终于走向了现代化的进程么?鸦片战争, 五四运动,就是这“投奔陌生世界”的开始。在房龙提供给我们的自审之镜中反观自身后,我觉得 还有几点值得我们继续加以反思:老人形象。这里的老人自然不是指生理意义上的老人,而是文化 意义上的老人。老人总是从自己经历过的事情中汲取思想资源,总是从历史与传统中汲取思想资源 ,所以,在文中,当无知山谷已经濒临绝境时,他们却“并没有灰心。他们预言说,一切都会转危 为安,至少那些最神圣的篇章是这样写的”。同时,相对来说,老人在社会中,总较青年人有一定 的社会地位。临近人生暮年,人生欲求不是太多太强烈,对社会要求也就不是太多,所以他们总是 安于社会现状,不肯对社会作新的变革,或者反对对社会作新的变革:“他们已经很老了,只要一 点食物就足够了”,“老人们无力地抗争着”,“守旧老人错了”,“守旧老人撒了谎”。如此, 人生总是要从青年一步步进入老年,但同时,人生又要防止自己从青年一步步进入老年,对于事业 有成者更应如此。大众形象。寻求新知的先驱者、漫游者为了大众利益却死于大众之手,此种悲剧 古今中外屡见不鲜,这是因为先驱者、漫游者总是因行走步履早于大众而成为与大众相异者,成为 大众的异端。想想前几年,我们不是还对个体经济的经营者心存偏见么?我们不是还对新的人生形 态心怀偏见么?如此,我们对与大众相异者,对于异端者,要有宽容的胸怀,要禁绝暴力的手段, 才不至于一再地愚蠢地“举起了沉重的石块”,一再地事后“的确很内疚”。先驱者、漫游者形象 。先驱者、漫游者注定是牺牲的命运,即使在最开明的时代,也是如此。谁要作先驱者、漫游者, 谁就要有承受牺牲、孤独的精神准备。在今天的变革时代,也是如此。最后,我们在文中看到,之 所以走出了无知山谷,是因为绝望境遇中的彻底失望所致。一个封闭的系统,总是在其失去了最后 的活力、生机后才不可避免地走向崩溃的,而这活力、生机又总是与人的基本生存密切相关的,明 乎此,我们对十年浩劫过后中国社会的必然转型,对今日市场经济所焕发出的新的动力,当会有一 个更为深刻的认识。就是这样,读《〈宽容〉序言》,仿佛是在读我们自己的历史,读我们今天的 现实,读我们自己。我们应该感谢荷裔美国学者房龙以《〈宽容〉序言》为我们提供了这样一面共 同的自审之镜。(山西太原师范学院中文系;030012)共同的自审之镜@傅书华$山西太原 师范学院中文系!030012、漫游者为了大众利益却死于大众之手,此种悲剧古今中外屡见不 鲜,这是因为先驱者、漫游者总是因行走步履早于大众而成为与大众相异者,成为大众的异端。想 想前几年,我们不是还对个体经济的经营者心存偏见么?我们不是还对新的人生形态心怀偏见么? 如此,我们对与大众相异者,对于异端者,要有宽容的胸怀,要禁绝暴力的手段,才不至于一再地 愚蠢地“举起了沉重的石块”,一再地事后“的确很内疚”。先驱者、漫游者形象。先驱者、漫游 者注定是牺牲的命运,即使在最开明的时代,也是如此。谁要作先驱者、漫游者,谁就要有承受牺 牲、孤独的精神准备。在今天的变革时代,也是如此。最后,我们在文中看到,之所以走出了无知 山谷,是因为绝望境遇中的彻底失望所致。一个封闭的系统,总是在其失去了最后的活力、生机后 才不可避免地走向崩溃的,而这活力、生机又总是与人的基本生存密切相关的,明乎此,我们对十 年浩劫过后中国社会的必然转型,对今日市场经济所焕发出的新的动力,当会有一个更为深刻的认 识。就是这样,读《〈宽容〉序言》,仿佛是在读我们自己的历史,读我们今天的现实,读我们自己。我们应该感谢荷裔美国学者房龙以《〈宽容〉序言》为我们提供了这样一面共同的自审之镜。(山西太原师范学院中文系;030012)共同的自审之镜@傅书华$山西太原师范学院中文系!030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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