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毯八韵
弘历 山庄土美草丰,连冈遍野,而以鹿多患食,不致蔚长,铺地不过寸余,诚绿毯也。时而引兴,用成八韵。 绿毯试云何处宋①? 最惟避署此山庄。 却非西旅织裘物③, 本是北人牧马场。 雨足翠菌铺满地, 夏中碧简被连冈。 鹤行无碍柔丛印, 鹿咙那容密刻长。 度不尺盈刚及寸, 闻殊香燕乃饶芳。 奢哉温室戳能汉, 利类白家丝线唐。 奚必郑元书作带,③ 偶同李贺句归囊。 莎罗小坐因成什, 示俭④因之缅训良⑤。 辛丑季夏之月上洗御笔 碑诗解说 《绿毯八韵》是一首七言排律,共八韵,弘历于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六月上旬所作。这首诗 刻在万树园西南角与试马棣东南角交界处石碑的正面。诗前小序称避暑山庄“土美草丰”,绿草“ 铺地不过寸余”,因此他将这翠绿如茵的草地比作“绿毯”。全诗十六句,双句的最后一字押韵, 所以称“八韵”。这首诗可分两部分,前五联(十句)为第一部分,后三联(六句)为第二部分。 第一部分开头两句,一问一答,指出了避暑山庄的“绿毯”是最美的。这两句套用了杜牧《清明》 诗后两句“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的写法,杜牧诗是借牧童所指直接回答在哪儿,而 弘历不仅回答了在哪儿,而且还回答出其“绿毯”是最美的(或者属第一的)。这种写法虽说是套 用,却有新意,可以说弘历深知写诗的秘诀。诗人唯恐读者误解绿毯的涵义,于是紧接着(三、四 两句)特意说明此处之“绿毯”不是西域的商人带来的用皮毛编织成的地毯,而是北方人牧马的草 场。以下的六句诗,诗人对万树园、试马棣的草地进行了形象而生动的描绘:夏季雨水充足,遍野 是碧绿的芳草,象巨大的绿毯铺在地面上。仙鹤在柔软的草地上走来走去,清清楚楚地留下它们的 足迹;鹿群悠闲地啃吃着青草,容不得青草长得又密又尖。量一量,遍地的绿草高不过一寸;闻一 闻,它那丰足的香气,与焚烧的薰香有显著的区别。以上十句诗象一幅清新的图画,描绘出山庄草地的自然美,描写得不仅形象生动,而且饶有情趣,为下一部分的抒情打下了基础。第二部分,前两句诗人由草地之美联想到美丽的地毯,于是用有关地毯的故事,尖锐地讽刺了汉、唐 帝王和贵族奢华享乐的生活。这两句为后四句的述怀起到了过渡和对比作用。后四句的意思是:何 必象郑玄(字康成)那样在书斋里苦研经书,并用沿阶草作捆书的带子呢?有机会我也会象李贺那 样,游览时有所感触,就写几句诗放在袋囊之中。今日在草地上稍作休息,吟成了这首《绿毯八韵 》;由此使我缅怀起皇祖要我们崇朴尚俭的良训,并借此诗告诫我的后代子孙千万不要奢侈。这三 联诗的内容联系非常紧密,可谓环环相扣,一步步深人,最后点出主题。弘历特意将这首诗刻在湖 区和平原区相接的明显之段会杰/著避暑山庄碑诗解说五则处,这和康熙所提的“奢槛”刻在内湖西侧的巨石上一样,其用意是非常清楚的。可是,弘历为皇太后庆贺六十、七十、八十三次大寿时,其奢华程度,和汉武帝建温室殿、壁挂文绣 、香桂为柱、地铺戳解(q妙的毡,唐代皇室、达官、贵族竞相用红线毯(用蚕丝织成)做地衣比 较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身教胜于言教,以后的清代帝王和王公贵族,没有几人听从康、乾的告诫,奢靡之风日甚一日,直至灭亡。此碑仍然盗立在避暑山庄内,我们读此诗时,当知以史为鉴。词语辨析 1.本:《康熙字典》未收“家”字,而有“冤”字,引《说文解字》释义为“积也”。又引徐揩的 解释说:“古以聚物之聚为属,上必有覆冒之也。”新编的《汉语大字典》将“家、家”二字列为 “示”的异体字、并注音为j自。清代学者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中说:“军与聚音义皆同,与 日部之最音义皆别。”同时他也承认自南北朝以来,人们常常将“军、最”二字混同起来。稍晚于 段玉裁的另一个学者,编辑《经籍纂话》时,根据语言文字长期使用的客观实际,将“家”列为“ 最”的俗字,并列“军”字的本义和引申义全部纳人“最”字的意义之中,而在“冤”字中只列举 了许慎《说文解字》的解释,并无书证。《辞源》采纳了阮元的说法,只收“最”字,其主要意义 有:“(一)军功上者日最……官吏考课之高(优秀)者也曰最。(二)极其,尤。(三)总计… …谓总举其从(汉)高祖攻战克获之也。(四)会聚……《集解》:‘最,一作聚”。有人将《绿 毯八韵》的“家”解作“最”的异体字,并不算错。但是,不顾文字长期使用时的变化以及词义扩 大缩小的变化规律,而将“绿毯试云何处家”翻译成“试问何处为绿毯之最呢?”这就值得商榷了 。“最”在现代汉语中已缩小为“:极其,尤”的意义了,常用作形容词的修饰语,例如最美、最 丑、最大、最小……等等。近几年来又出现了一种时髦的用法,例如,……是世界之最,……是全 国之最等等。这种用法总是在同类事物的某种性质比较时使用,例如:热河是世界短河之最,普宁 寺的千手千眼佛是世界木雕大佛之最等等。所以这种用法也符合语法规律。如果没有可比的前提, 读者或听者就不知是那方面之最了,尤其是当我们解释翻译古诗文的意义时,一定要考虑词语意义的古今变化,不要冒然用今义去解译古代词语。那么“绿毯试云何处家”的“家”怎样解才合适呢?采用“冤”的本义,“何处家”即“何处聚”,可译为“聚积在哪里。这样解释与“借问酒家何处有”的句法 一40一相同,但与下句“最唯避暑此山庄”联系不紧密。采用“最”的本义,“何处最”即“何处优等”,翻译时可加上“最”字,译为“哪里的最优美”,这样与下句联系就紧密了。 2.西旅:西方的客人(或商人)。马融的《广成颂》说:“东邻浮巨海而人享,西旅越葱岭而来王 。”自从张赛通西域,开辟了丝绸之路以来,历代所指的西域包括葱岭以西的波斯等国。有人将“ 西旅”解为“西方客人”是正确的,又说“这里指我国的西域一带”,这就不合适了。秦、汉时代 嘉峪关以西的广大地区并非中国领土,但有通商关系,也常有使臣往来。马融的《广成颂》所反映 的就是这种情况。弘历运用“西旅”一词,应该说是采用了“西旅越葱岭而来王”的意义,绝不是专指我国的西域一带。3.书作带:为了适应律诗字数和平仄要求,诗人在此句中省略了某些词语,补足了应为“以草作束 书之带”,意思是说:用沿阶草作捆书的带子。有人将“书作带”解作“犹书带草,也叫沿阶草” ,并且举出了书证:“《三齐记》:郑康成(名玄)教学处有草如燕xi之),谓之郑康成书带。 ”这样解释,虽然指明了作书带的是沿阶草,但不符合“书作带”的语法特点。将全句译为“何必 要象郑玄那样在院中植书带草”,与下句“偶同李贺句归囊”的意义也不相连接。郑玄用沿阶草作 捆书的带子,是表明郑玄在书斋里刻苦钻研经书并作注解。弘历则不象郑玄那样苦研经书,而是愿意游览、写诗,于是有下句“偶同李贺句归囊”。4.示俭:示,表示以事告人。这里的示俭则为以崇尚俭朴告示后人。有人将“示俭”解译为“用以 表现我的俭德”,是不合适的。古代汉语的“示”字,没有表现自己的意思,例如:《老子》“国 家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意思是说,不可以将国家的权力显示给别人看。又如《礼记》“国奢则 示之以俭,国俭则示之以礼。”“示之以俭”就是将崇尚俭朴之事明示给国人。弘历诗中的“示俭 ”采用了“示之以俭”的含义,联系本句中的“缅训良”,“示俭”应译为:将皇祖崇朴尚俭的教导明示给后人,而不能译为“用以表现我的俭德”。5.缅训良:意为缅怀··一良好的教导。有人舍掉缅怀之意,将“缅训良”译为“作为我后人良好 的训戒”,这是不恰当的。那么弘历缅怀谁的教导呢?康熙建避暑山庄时崇朴尚俭,白墙灰瓦与山 水相和谐,并且在内湖(又称西湖)的西侧岸边巨石上刻写了“奢槛”两个大字。弘历深知皇祖的 用意,他在《避暑山庄后序》中说:“我皇祖建此山庄,···……崇朴爱物之义,见于御制序( 指康熙的《避暑山庄记)))中,意深段会杰/著避暑山庄碑诗解说五则远也。”由此可见,弘历 缅怀的是皇祖康熙的良好教导。或许有人要问“缅怀”常用作缅怀先人,怎能说缅怀先人说的话呢 ?其实这并非弘历杜撰,笔者也不敢妄加解释。例如李白《登金陵冶城西北谢安墩》:“想象东山 (谢安游栖之处)姿,缅怀右军(指王羲之)言。”可见缅怀前人说的话,是自古有之的事。“示俭因之缅训良”的完整意思是:我缅怀起皇祖的良好教导,并以崇朴尚俭告诫我的后人。平旦 弘历 孟子言平旦,惟戒人格亡①。 岂知曲阿明,②所被遮团方。 粤宛鼓太和,清明含百昌③。 夜气于旦见,匪谓阴胜阳。 (蚤阳而夜阴。谓夜气清明,人以睡梦不觉;旦气清明,人以接物而格亡之,则可。若谓夜气胜于旦气,则是阴胜于阳矣。读《孟子》者宜思此。) 我每因宵衣,逢斯于山庄。 金乌扶桑枝,沦沦复凉凉。 霉光湛浅芜④,其芳袭人香。 林禽与原兽,各自适其常。 何所容好恶⑤?人物哥同良⑥。 出王及游衍,亦怀抑戒章⑦。 辛丑季夏月下沈御笔 碑诗解说 《平旦》是一首五言古诗,弘历于乾隆四十六年六月下旬所作,刻于万树园西南角与试马津东南角交 界处的石碑背面,正面为《绿毯八韵》。关于这首诗的思想内容,有人分析说:“孟子在《孟子· 告子上》里曾借助‘牛山之木’作比喻,宣扬人要保持人所固有的‘良心(仁义之心)’,要防备 到了平旦与外界事物接触而丧失掉。弘历不同意这种观点,在《平旦》这首诗里,他极力赞美避暑 山庄充满光明、富有生气的平旦。弘历赞美山庄的平旦,在于用繁荣昌盛的景象比喻当时的朝政, 歌颂其为‘清明盛世’。他自己是朝廷的主宰者,所以赞美山庄的平旦,歌烦当时的朝政,也是歌颂他自己。”弘历此诗所表达的究竟是什么内容呢?请看下面的分析。《平旦》的前两句,诗人首先点明了要描写和议论的主题。他说:《孟子·告子上·牛山之木尝美矣 》所论述的平旦之气,是在告诫人们不要象牛山之美树被不断砍伐那样,使这种清明之气(寓指人 的仁义之心)受外界事物(指利欲)的搅扰而让它丧失掉。这表明诗人将要根据自己的所见所感对此进行形象的描绘和抒发自己的见解。中间十四句,诗人对平旦时的清明之气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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