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自 1 964年问世以来 ,近 60年盛名不衰。“围城”意象的丰富的内涵 ,增加了人们探索小说主题的困难。几十年来 ,仁者见仁 ,智者见智 ,人们对作品的主题各抒己见 ,总的趋势是 ,随着关于《围城》的三次接受高潮 ,研究者们对作品主旨深义的认识愈来愈趋于完整和深刻 ,笔者在此基础上 ,试图通过探讨钱氏创作与 2 0世纪西方现代主义文学关联 ,达到进一步挖掘、探寻《围城》主题深义的目的。一我们首先从西方现代主义文学和《围城》的产生背景分析二者产生联系的可能性因素。2 0世纪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出现不同于一般的西方文学艺术思潮的更替 ,而是一种“剧烈的脱节” ,是“人类创造精神的基本震动” ,它“似乎颠覆了我们最坚实、最重要的信念和设想 ,把过去时代的广大领域化为一片废墟” ,“使整个文明或文化受到怀疑”。<1 > 总之 ,是方向的突然改变 ,意识的重新组合。而这又是西方社会及其传统观念、价值标准面临深刻危机的反映 ,它的产生和发展是由一系列社会、文化和文学的因素决定的。总体上说 ,现代主义文学的产生是 1 9世纪西方人的社会意识和文化意识相对稳定 ,理性主义占据西方文化的主流情况的总崩溃。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西方惊魂未定 ,又目睹了 30年代的大萧条和法西斯上台 ,最后则是把欧洲推向新一轮 ,但却更疯狂、更可怕的大屠杀中……。这种历史的进程震撼了连续几代西方人 ,这种社会现实造成了西方非理性主义思潮的流行。叔本华认为 ,在“意志”这个盲目的 ,非理性力量的支配下 ,人生只能是永无尽头 ,永远无法满足的追求 ,因而人生就意味着痛苦。他最终走向了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应当说叔本华比黑格尔更深刻地体验到了资本主义社会的矛盾和危机。历史进入到二十世纪初叶 ,非理性主义在西方哲学、文学中的影响越来越大。尼采、弗洛伊德、柏格森的理论占据了最重要的地位。在 1 9世纪 80年代 ,尼采即以他“上帝死了” ,“重新估价一切价值观念”的惊世骇俗的语言 ,宣告了理性时代的死亡。弗洛伊德对现代西方思想的影响极为深刻和广泛 ,他告诉人们 ,在人自身的内在世界中存在着一个非理性的无意识世界的黑暗王国 ,这便从一个方面戳穿了关于人 (我们自己 )的巨大神话。人 ,曾是“宇宙的精华 ,万物的灵长” ,现代社会高度发展的物质成就既体现着人的力量 ,也应该为改变人的境况 ,不断完善人的自身提供了可能。可实际的情况又是 ,现代社会非但没有提高人的价值和尊严感 ,反而轰毁了关于人的传统的信念。人越来越依靠“物” ,在“物”面前 ,人越来越渺小和卑微。而且 ,人与人也日益疏远与敌对 ,人们深感无法与他人沟通 ,感到孤独。而现代思想对西方传统的颠覆也体现到人们对世界的重新认识上。从思想倾向上看 ,欧洲现代主义深刻地反映了现代西方人的异化感和荒诞感 ,具体说来是 ,现代主义文学不仅表现了人的不可名状的压抑感、恐惧感 ,人和社会与自然、人与他人的绝对疏离 ,而且表现了人和自我的分离 ,对存在所感到的苦闷和忧虑。置身于物质生活高度富有的现代社会中的西方人 ,面对着精神的异乡和“荒原” ,不能不感到自己的信仰被剥夺了 ,精神上的支撑崩塌了。他们成了在精神上失去根基、在现实生活中找不到归宿的流亡者。这种现代感受、现代意识 ,在2 0世纪初的西方现代主义文学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述。《围城》产生的背景也充分说明了这一点。钱钟书出生时本是钱家长子 ,却过继给了伯父 ,因伯父没有子嗣。而在祖父心中 ,伯父是特别没有出息的。钱钟书虽然一方面生活在伯父的慈爱和呵护之下 ,整日游荡玩耍 ,一方面也必须时时面对来自父亲的盘问和责骂。悠哉游哉的日子随伯父的逝去而消失 ,他与堂兄弟们一同上学 ,连学习用具也凑不齐 ,买不起。却从不愿向严厉的父亲开口。可以想见 ,作者在封建大家庭中的处境。钱钟书却能自嘲似的说 :“那时幸亏糊涂 ,也不觉得什么苦恼。”<2 >稍长 ,钱钟书以刻苦的精神 ,聪慧的头脑终于考入清华大学留英预科班 ,据钱钟书在清华的同班同学饶余威回忆 :“同学中我们受钱钟书的影响最大。他的中英文造诣很深。又精于哲学及心理学 ,终日博览中西新旧书籍。最怪的是上课时从不记笔记 ,只带一本和课堂无关的闲书 ,一面听讲一面看自己的闲书 ,但是考试总是第一 ,他自己喜欢读书 ,也鼓励别人读书。”<3> 但是 ,就是这样一个有过人学识、才华出众的人 ,在其人生浮沉中 ,也毫无例外地受到来自外界环境的束缚和左右。钱钟书夫妇于 1 935年赴英留学 ,一年后 ,赴法 ,因为欧洲大战前 ,硝烟的弥漫 ,不得不匆匆于 1 938年回国。可此时 ,自己的祖国也正处在日寇的铁蹄下 ,清华、北大、南开被迫迁至昆明组成西南联大 ,钱钟书遂直接取道昆明至联大 ,仅一年 ,钱钟书又应友人之邀 ,奔赴湖南宝庆蓝田任教 ,一路辗转宁波、溪口、宁都、庐陵 ,路途艰辛 ,难以尽述 ,而当他在 1 941年暑假结束 ,欲从上海返至湖南宝庆时 ,却又因太平洋战事爆发 ,被困上海 ,不得不四处任教以糊口养家。人事的难以预料 ,生命的变幻与偶然 ,钱钟书对此有了切肤的感受。钱钟书作为一个才智超群之人 ,其人生境况却总是受到时代、环境的挤压与束缚 ,这些不能不影响到他对人生、对世界的态度 ,加上他曾亲历欧洲的耳濡目染 ,又加深了他对现代文明的危机和现代人生困境的认识。他的创作就成为这种思想意向的承载体 ,华裔美国学者夏志清教授就这样评价过 :“《围城》是一部探讨人的孤立和彼此间的无法沟通的小说。”<4> 而这种主题与西方 2 0世纪的现代主义文学思潮是一脉相承的。二论及《围城》的主题 ,与篇名“围城”的暗喻密切相关。“围城”一词是在作品第三章的沙龙谈话中出现的。在那里 ,作者将结婚比作鸟笼 ,又引用了法国的谚语 ,说“围城”即“被围困的城堡”之意。在作品第五章开头 ,方鸿渐等前往内地大学赴任途中 ,方鸿渐又谈到近来对“人生万事”都带有“围城”的感想 ,这实际上涉及到的是人的孤立与无奈 ,人在现实生存境遇中的永远的矛盾。作品通过一个典型的现代人的遭遇深刻地揭示了现代文明的弊端和现代人生的困境 ,而这些同样也是西方世界自 1 9世纪以来的现代哲学、心理学及文学思潮的基本主题。钱钟书一直对哲学怀有浓厚的兴趣 ,而两年在欧洲的经历使他得以把自己的哲学意识具体为一种现代意识 ,他所接触到的西方现代哲学及文学思潮 ,不仅使其加深了对现代人生存困境的认识 ,而且也促使他在创作中把这种意识进一步提高到普遍的形而上的高度。《围城》应是他这种思想意向和审美追求的实践。钱钟书在作品中深入挖掘了现代人对存在之荒诞 ,人生之虚无的体验 ,从而对人的存在处境的荒诞性作了十分深刻的揭示。作品中这样的揭示有两次。一次是方鸿渐在与赵辛楣的谈话中这样表述了他的人生虚无感 :……我还记得那一次褚慎明还是苏小姐讲的什么“围城”。我近来对人生万事 ,都有这个感想。再有一次是方鸿渐一行赴三闾大学途中路过一家火铺时 :……方鸿渐在轿子里想 ,今天到学校了 ,不知是什么样子 ,反正自己已不存在奢望。适才火铺屋后的那个破门倒是好像征。好像个进口 ,背后藏着深宫大厦 ,引得人进去了 ,原来什么也没有 ,一无可进的进口 ,一无可去的去处。撒下一切希望吧 ,你们这些进来的人。”我们可以把方鸿渐的存在体验概括为三种表现形式 :努力的徒劳 ;选择的偶然性 ;与周围人物关系的相互束缚和矛盾。(一 )努力的徒劳。“小说里没有抗战也没有革命 ,没有正面人物也没有明确的反面人物 ,只有一个不中用的知识分子走来走去转了一大圈儿 ,结果其终身大事也失败了。”<5> 从作品整体情节来看 ,方鸿渐可说是个人生竞技场上的失败者 ,去西欧留学却学未能成 ,归国后又找不到工作 ,恋爱过却未曾获得爱情 ,奔赴内地的大学却遭解雇 ,结婚了却无法维持家庭……。总而言之 ,主人公到处碰壁 ,指望落空。个中原因除主人公时时优柔寡断、瞻前顾后之外 ,更多的还是由于莫名其妙的客观原因的干扰 ,而这些又是主人公既无法预料更难以避免的 ,却又实实在在决定着方鸿渐的失败结局 ,一再地昭显着其努力的徒劳。(二 )选择的偶然性。方鸿渐在每逢人生的关节而要进行选择时 ,常由虚有其表的、无谓的理由来选择 ,结果是往往违背自己的意志 ,朝着意外的方向走出去。这种选择的偶然贯穿方鸿渐的人生。在外界环境的影响及左右下 ,方鸿渐总是被稀里糊涂、莫名其妙地裹挟着 ,而他自己对于既定的安排与结局也只能是表示无奈和自嘲的态度。个人完全丧失了决定命运的主动权 :他既不认识也不认可父亲为他选择的未婚妻 ,可当这个姑娘死后 ,他却受着“岳丈”的恩惠得以留学欧洲 ;本来内心十分讨厌势利庸俗的“岳母” ,归国后却又栖身于她家 ,还进入“岳丈”的银行做事 ;本来心中反感苏文纨的做作与冰冷 ,却又因百无聊赖经常出入于苏府 ;本来根本无意于苏小姐 ,却莫名其妙地被苏小姐追求 ,而且还被当作赵辛楣的情敌 ,遭到赵的奚落和嘲笑 ;本来的苏府只是穷于应付 ,却不料真的爱上了苏文纨的表妹唐晓芙 ,又终被恼怒的苏小姐一棒打散 ;本来哭笑不得作了赵辛楣的情敌 ,却又与之同赴内地大学任职 ;本来对同行小姐孙柔嘉无甚感觉 ,却又糊里糊涂地与之结婚 ,最终仍是失败而破灭的结局。方鸿渐恰似一个陀螺 ,总是处在他人与外界的左右下完成自己的人生沉浮 ,他的生活呈现出极大的选择的偶然、莫名其妙。作为一个典型的现代人 ,方鸿渐发现自己生活在一个没有理性和信仰的世界上时 ,整个存在和整个人生在他眼中就显得荒诞和不可理解 ,空虚而毫无意义了。一切行动都失去了根据和动力 ,命运也就纯属盲目与偶然了。“譬如夜里两条船相迎擦过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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