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是对人类社会生活的审美反映 ,它的主要表现对象是现实生活中活生生的人 ,因此 ,人性问题是文学创作的极其重大的问题。比较一下现代作家沈从文的代表作《边城》与当代作家古华的名作《芙蓉镇》对人性的表现 ,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这不独是因为这两位湘籍作家均在他们的作品里通过对湘西、湘南的人情风俗的生动描绘 ,表达了对真善美的追求 ,给人以美的享受 ,更因为在这两部作品里 ,通过对人性的表现分析 ,我们能够领略到两位作家非凡的精神风貌 ,得到一些有益的启示。一《边城》曾经为沈从文赢得世界性的声誉 ,《芙蓉镇》获得了首届“茅盾文学奖” ,得到众多读者的赞扬。在对人性的表现上 ,两部作品有着诸多相似之处。(一 )边陲小城在作家的笔下 ,风景如诗如画 ,民俗至淳至真 ,从中寄寓了作家对人性美的讴歌和向往。《边城》所描写的小山城茶峒 ,地处湘西边境。在作品里 ,作家首先向我们展示了小山城一幅秀丽的风俗风景画 :茶峒城凭山依水而建 ,白河贯城而过 ,“若溯流而上 ,则三五丈的深潭清澈见底。潭中为白日所映照 ,河底小小白石子 ,有花纹的玛瑙石子 ,全看得明明白白。水中游鱼来去 ,全如浮在空气里。两边多高山 ,山中多可以造纸的细竹 ,长年作青翠色 ,逼人眼目。”一派清秀脱俗的意境。而边城民俗尤为可爱 :冬天白日 ,各家门前晾晒衣服、青菜 ;屋檐下悬挂着带藤的红薯、用口袋装着的栗子、檎子和其它硬壳果子 ;大小鸡叫着玩着 ;男人在自己屋前锯木或劈树 ,劈好的柴堆成一座一座的宝塔般 ;穿着蓝布衣裳、胸前挂着白布扣花围裙的女人在日光下一面说话一面做事。一切总永远那么寂静 ,所有的人每个日子都在这种不可形容的单纯寂寞中过去。“边城所在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 ,是端午、中秋和过年。三个节日过去三五十年前 ,如何兴奋了这地方人 ,直到现在 ,还无什么变化 ,仍旧是地方居民中最有意义的几个日子。”在这风景如画的境界中 ,无论军官与士兵 ,船主与船夫 ,客商与妓女 ,没有压迫与剥削 ,没有欺骗与敲诈 ,没有上下尊卑 ,人人和气相亲 ,仗义相助 ,人人都是美与善的化身 ,充分反映出作家对美与善的赞颂与追求。《芙蓉镇》向我们展示的 ,首先是 2 0世纪 60年代初湖南农村的小镇风景风俗 :芙蓉镇座落于湘南交界处 ,芙蓉河绕镇流过 ,两岸木芙蓉绿树成荫 ,青石板街的两旁 ,各家屋檐下悬挂着串串红辣椒 ,金黄色的玉米束白里泛青的葫芦瓜。而民俗更具特色 ,每逢圩日 ,“三省十八市 ,汉家客商 ,瑶家猎户、药匠 ,壮家小贩 ,都在这里云集贸易。牛行猎市 ,蔬菜果品 ,香菇木耳 ,懒蛇活牛 ,海参洋布 ,日用百货 ,饮食小摊 ,满街满圩人成河 ,嗡嗡嘤嘤 ,万头攒动。”小镇上的人们安居乐业 ,其乐融融。美丽善良的胡玉音 ,朴实厚道的黎桂桂 ,乐于助人的谷燕山 ,无不体现了劳动人民的传统美德 ,寄寓了作家的理想追求。(二 )在爱情描写上 ,真诚朴实 ,以主人公对真爱的追求显示作家对人性美的热切盼望。《边城》描写了一出爱情悲剧。在这个爱情悲剧的主人公对车路与马路、渡船与碾房的选择中 ,展示了人性美好的一面。翠翠虽然不懂她外祖父关于车路与马路的笑话的含义 ,但二佬傩送月下的歌声却胜过了大佬天保正规的提亲 ,使她的灵魂在梦中漂浮了起来 ,表明了在爱的追求上 ,精神上的真家胜过了物质上的享有。而傩送虽以竹雀般的歌声赢得了翠翠的爱情 ,却又面临着碾坊与渡船的选择。王团总以碾坊为陪嫁向傩送提亲 ,但傩送毅然抛弃了象征权力和财富的碾坊 ,选择了象征贫穷和真家的渡船 ,实际上也是在重利还是重义、重物质价值还信守人性本来的爱情价值判断中选择了人性是最美好的东西。《芙蓉镇》中胡玉音与秦书田的爱情是在饱受苦难的折磨中建立起来的。他们的结合 ,诚然有相互的生理要求为基础 ,但起决定作用的是对外在美和内在美的互相倾慕 ,非人时代的互相帮助 ,反抗邪恶的斗争要求 ,对美好生活的共同追求 ,等等。虽然 ,“饮食男女等等也是真正人类的机能”<1> 但是 ,单纯的自然生理属性并不能说是人性 ,人和动物的根本区别 ,是在自然生理属性上产生的人的社会属性 ,男女之间的结合决不是只有性别便可以形成 ,还要有共同的志趣、思想、性格等 ,否则便只能是兽性。“只有具体的人性 ,没有抽象的人性。在阶级社会里。只有带阶级性的人性 ,而没有什么超阶级的人性。”<2 > (Ｐ870 ) 作家古华在表现胡玉音与秦书田的爱的结合时 ,没有简单化 ,而是同他们所处的特定的时代、环境结合起来 ,表明了作家对人性内涵的辨证把握。(三 )在人物形象的刻画上 ,不仅表现了他们美好的品质 ,而且表现了其丰富性 ,展示了深层的人物内心世界。人性的丰富性是评判一部文学作品的价值标准之一。《边城》与《芙蓉镇》所塑造的人物 ,其内心世界都是丰富多彩、有血有肉的。《边城》里的翠翠 ,“在风里雨里长养着 ,故把皮肤晒得黑黑的 ,触目为青山绿水 ,故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 ,故天真活泼 ,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 ,人又那么乖 ,如山头黄麂一样 ,从不想到残忍事情 ,从不发愁 ,从不动气。”然而在她单纯的外表下 ,同样有一颗躁动的心 ,像所有的少女一样 ,“无意中提到什么时会红脸了。时间在成长她 ,似乎正催促她 ,使她在另外一件事上负点责。她欢喜看扑粉满脸的新嫁娘 ,欢喜述说关于新嫁娘的故事 ,欢喜把野花戴到头上去 ,还欢喜听人唱歌。茶峒人的歌声 ,缠绵之处她还领略得出。”开始成熟的她 ,初遇傩送便产生了爱慕之心。作品真实地刻画了一个正成长中的少女丰富、细腻、复杂的内心世界 ,反映出了人性的丰富的一面。这种丰富性在《芙蓉镇》里的胡玉音身上体现得更加明显。胡玉音是作者塑造的一个主要人物 ,她的内心贯串着对幸福生活、对美好爱情的追求 ,以及这种追求不断在左倾路线下遭到践踏的矛盾。她少女时代痴情于黎满庚 ,但被棒打鸳鸯 ,结婚后钟情于厚道朴实的黎桂桂 ,沦为寡妇后在受难中与秦书田相濡以沫。作家在她的身上 ,突出了一个“情”字。当她被迫劳动改造大清早在大街上扫地和秦书田重逢时 :“她抽泣着 ,让秦书田拥抱爱抚了好一会儿 ,才把他推开了……她好狠心 ,但不能不推开呀。天 ,这算哪样的一回事呀 ?都当了反革命了 ,沦为人下人了 ,难道还能谈恋爱 ,还可以有人的正常感情 ?不行 ,不行 ,不行……她好恨 ,她好恨呀 !恨自己心里还有一把火没有熄灭 !为什么还不熄灭 ?为什么不变成一个木头人 ?一个石头人 ?你这磨难人的鬼火 !生活把什么都夺走了 ,剥去了 ,生活已经把她像得了麻风病似的从正常人的圈子里开除出去了 ,入了另册 ,单单剩下了这把鬼火。整整一早晨 ,她都一边扫街一边哭。”爱情成为非法 ,有爱不能表达 ,作家细腻地描绘了胡玉音复杂的内心情感 ,同时也控诉了非人时代对正常人性的压抑。综上所述 ,在对人性的表现中 ,《边城》与《芙蓉镇》存在许多相似之处 ,而对人性美的追求 ,则是两部作品的共同点。他们均以熟悉的故乡生活为基础 ,以故乡的人事为原型 ,再现了湘西、湘南的风景风俗画 ,创造了和谐统一的艺术境界 ,给读者以心灵上的震撼和艺术上的享受。二然而 ,不同的时代背景 ,不同的思想观点 ,《边城》与《芙蓉镇》在表现人性方面也存在着许多重大差异。(一 )与《边城》始终如一的静谧生活、和谐人事不同的是 ,《芙蓉镇》反映了人性丑对人性美的扼杀。《边城》所描写的茶峒小城 ,是个交通闭塞、未受现代都市商品气息影响的地方。在这个偏僻的小山城里 ,“一切莫不极有秩序 ,人们也莫不安分乐生” ,“中国其他地方正在如何不幸挣扎中的情形 ,似乎永远不会为边城人民所感到。”这是一个与急剧变动的现实社会互不干扰的世外桃源般的境地 ,在这里 ,我们看不到鲁迅笔下封建礼教吃人的罪恶 ,也扯不到老舍小说中都市生活里人性的堕落 ,即使有悲剧 ,也是不可转移的自然界的缘故 ,或者是误会的缘故 ,而不是邪恶势力的结果。在小说中 ,我们看不到任何邪恶势力 ,感受到的只是始终如一的静寂的生活 ,和睦相处的人际关系。而《芙蓉镇》所反映的 ,是 1 963年至 1 979年间 ,左倾路线给我国农村生活带来的严重灾难 ,真实地再现了“文革”开始后邪恶势力对人性美的催残 ,描绘了正与邪、善与恶的激烈斗争 ,显示了正义必将战胜邪恶、光明必将战胜黑暗的必然规律。在作家的笔下 ,美丽而宁静的芙蓉镇在“文革”到来后成了动乱之地 ,正常的集市贸易被当作“资产阶级尾巴”割掉 ,人与人之间阵线分明 ,勤劳致富的“芙蓉姐”胡玉音及其丈夫成了“新富农分子”而遭到残酷的迫害 ,一镇靠山的谷燕山和支书黎满庚也被撤职批斗 ,而心肠歹毒的运动干将王秋赦和李国香却扶摇直上 ,成了“文革”中的幸运儿。美丽的小山城成了一个是非善恶颠倒的世界。这些靠运动起家的小人 ,冷酷、狠毒、卑鄙、无耻 ,对善良正直的人们进行了残酷的打击。作家通过对这些不同人物的不同遭遇的描写 ,揭示了人性丑对人性美的摧残 ,显示了现实主义的胆识。(二 )与《边城》中人物的朴素、自然的人性美相比 ,《芙蓉镇》更着力于表现人物在严酷的斗争中与邪恶相抗争的顽强的生命力 ,并将它看作是人性中最闪光的一面来讴歌。《边城》里的景物、人物、风情都是古色古香的 ,有一种古朴的真善美 ,人的朴质、正真、勤劳均出于人之本性 ,无论温柔天真的翠翠 ,与人为乐的外祖父 ,慷慨豪爽的船总 ,和气可亲的天保兄弟 ,均是天性使然。作品隐去了 2 0世纪三、四十年代严酷的社会现实 ,凸现了人性中最美好的一面。而《芙蓉镇》不仅表现了日常生活中的人性美 ,更在严酷的斗争中来突出人性最闪光的一面。胡玉音原是一个对爱情充满向往和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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